魚 鷹

◇鄭華紅

烏云壓頂的天空，波濤洶涌的河流，河面上漂著一艘竹筏，竹筏一頭站著魚鷹，一頭站著老漁翁。

老漁翁頭戴斗笠身披蓑衣，手中的竹篙牢牢地插在河心，飛起的浪花爬上竹筏，爬上竹篙。魚鷹伸長脖子，渾濁的眼睛努力盯住河面，它在等待一條傳說中的紅頭大魚。

老漁翁六十多歲，魚鷹也六十多歲。老漁翁從小跟著父親捕魚，相伴魚鷹整整六十年。六十年前，老漁翁還是個少年漁夫。

少年漁夫坐在竹筏上戲水，突然狂風大作，雷電交加，風壓在河面上，蕩出一個個桌面大的漩渦，在河流的上游，出現一尾紅頭大魚。

魚鷹展開雙翅，來了個兇猛的飛撲。大魚發現魚鷹，倏地躍出水面。看似垂死的掙扎，卻把魚鷹撞了個正著。以往魚鷹捕魚，魚只能逃竄，大魚反擊，是頭一回。魚鷹愣神的瞬間跌落在水面上。等它回過神，大魚已消失了蹤影。少年漁夫咯咯地笑，讓魚鷹心里很不是滋味。

魚鷹失了面子，心里記恨大魚，它在等一次扳回的機會。魚鷹這一等，等了三十年，少年漁夫也成了中年漁夫。他每天帶魚鷹出去捕魚，雖然再沒失過手，但魚鷹心里永遠抹不去三十年前那場失敗的恥辱。

魚鷹又等來了河水翻滾的一天，魚鷹遠遠地看到急流中出現一抹游動的淺紅。魚鷹興奮極了，伸長脖子，盯住河面。突然，紅頭大魚停止了前進，伏在水面上吹起水泡。這是公然的挑釁，魚鷹忍無可忍地打了一個長長的響哨，憤怒地撲向大魚。大魚早已領教過魚鷹的本領，毫無畏懼地躍出水面迎戰。大魚快要撞擊到魚鷹的那一瞬間，魚鷹一個側飛動作，強勁的翅膀狠狠拍打在大魚身上，鷹和魚同時落水，隨即又掉轉頭再次廝殺在一起。幾個回合過后，鷹和魚一同鉆入水底，上岸的魚鷹傷痕累累，中年漁夫安慰魚鷹，魚鷹叫得極不甘心。

歲月像風一樣刮過，中年漁夫成了老漁翁，魚鷹成了老魚鷹，老漁翁不再帶它出去捕魚。豐溪河上的兩次敗戰，讓魚鷹非常遺憾。一天夜里，它嗅到空氣中充滿熟悉的悶熱和潮濕味。機會重來，決不放棄。天空剛放亮，魚鷹就在籠子里嘎嘎喔喔地叫，聲音憤怒、哀怨、急躁。

躺在床上的老漁翁知道，紅頭大魚又要出現了。老漁翁決定再給魚鷹一次機會，他打開籠子，帶魚鷹來到河邊，登上停泊多日的竹筏。河面風雨交加，天空雷聲滾滾，站在竹筏上的老漁翁和魚鷹凝然不動。紅頭大魚果然再次出現，長長的魚鰭把河水割開一條直線。

魚鷹跳上老漁翁的肩膀，凝視著波浪翻滾的河面。大魚根本不把魚鷹放在眼里，在水里擺出各種妖嬈的姿勢。魚鷹也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心浮氣躁、急功近利，而是像旁觀者一樣冷靜地觀看大魚的表演。

大魚越靠越近，魚鷹看得越來越清楚。

老漁翁說，這是你最后一次機會，錯過了就永遠不會再有。老漁翁的話音剛落，魚鷹重復了三十年前的那次飛撲。這一次，魚鷹改變了戰術，當大魚從水面躍起時，魚鷹借著俯沖的力量，把長長的喙插入了大魚張開的嘴。

這是一場自殺式的較量，魚和鷹相互咬在一起，在水面上翻滾出層層浪花。大魚拼命掙扎，魚鷹不肯松口。大魚動，魚鷹隨著它動；大魚不動，魚鷹拖著它動。大魚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躺在水面上奄奄一息。

魚鷹像個勝利者，圍著大魚不停地轉。老漁翁目睹，慢慢靠近大魚，伸出手中的漁網。突然，大魚把魚鷹拖入了水底。老漁翁站在竹筏上，手中的竹篙啪啪啪地擊打水面，向魚鷹發出召喚。老漁翁等了很久，竹篙也拍了很多次，魚鷹再也沒有出現。

后來，人們再也沒有見過老漁翁和魚鷹，但那條紅頭大魚，很多年后又在豐溪河出現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