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適應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機制

梁土坤

一、引言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明確指出，健全市民化配套政策體系，加快推動農業轉移人口全面融入城市。促進進城務工青年等農業轉移人口的社會融入是未來新型城鎮化發展戰略的核心內容。然而，現實中，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難的問題仍然較為突出，制約著其市民化的實現和新型城鎮化發展質量的提高。普遍認為，戶籍制度等因素是制約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本源性制度因素。盡管很多學者對社會融入的影響機制等內容進行了多元化的研究，但是，關于居住證等制度適應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機制等問題，仍然缺乏體系性研究和深層次的理論解釋，有待進一步深入討論。基于此，本文立足城市適應理論，建構制度適應影響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理論框架并進行實證研究，以期為促進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和市民化，完善居住證等制度，提升新型城鎮化發展質量等提供參考。

二、社會融入研究文獻述評

社會融入是一個多維度的概念。帕克(Park)認為，社會融入是個體之間、群體之間、文化之間相互接觸、競爭、沖突、適應的過程。戈登(Gordon)將社會融入劃分為基本生存需求的“結構性融入”與高級發展需求的“文化性融入”兩個維度，具體包括經濟生計、社會交往、情感認知、政治活動等方面。將政治維度從文化性融入中剝離出來，強調參與政治活動的權利，社會融入可拓展為“結構—文化—政治”的三維架構。進一步地，社會融入可以拓展為“經濟—政治—文化—接納”四維度模型。國內學者借鑒這些相關經驗，對農民工、流動人口、進城務工青年等群體的社會融入進行測量，并對其影響因素進行了多維度的定量研究。風笑天認為，社會融入包括經濟、心理、環境、生活等方面。

影響流動人口和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因素是多方面的，概括起來，主要包括五個方面。第一，人力資本等個體因素，包括教育程度、職業培訓情況、技術職稱層次、就業崗位年限等。基于2011年中國社會狀況綜合調查(CSS)的一項實證研究顯示，教育程度對外來人口心理層面的融入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相對于沒有參加過職業培訓群體而言，參加過職業培訓的農民工，其社會融入水平更高。而人力資本對農民工社會融入的顯著影響更加體現在工作技能方面等。

第二，收入和職業類型等經濟資本因素。月收入對農民工社會融入的影響不顯著，但其家庭經濟地位對其社會融入具有一定的影響，從業行業等就業因素對農民工社會融入也具有一定程度的影響，建筑業農民工的社會融入水平相對更低。基于湖北省2017年調查數據的研究卻顯示，月收入對流動人口的行為融入、情感融入、制度融入等方面均具有顯著影響。基于2013年調查數據的研究顯示，就業行業和職業身份等對流動人口的社會融入具有顯著影響，相對于制造業，建筑業和服務業從業人員的社會融入水平更低；相對于雇員而言，雇主和自雇者的社會融入水平更高。

第三，社會網絡與集體行為等社會資本因素。來自紹興市的調查顯示，經常來往朋友的數量、遇到困難求助對象等社會資本因素對流動人口的城市態度、身份認同、感知態度等均具有重要影響。與本地人交往程度和鄰里互助等社區交往因素、社區活動參與程度等社區參與對農民工的社會融入具有顯著的影響，而社區組織的影響則不顯著。關于2017年北京市調查數據的研究顯示，社會交往群體類型及其程度等社會資本因素對流動人口行為適應、文化習得、心理認同等均具有顯著影響。

第四，自我效能感等心理資本因素。對深圳市的研究顯示，改變現狀的積極性、發展事業的積極態度等構成的自我效能感對流動人口的社會融入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而基于全國31個省市4575份調查問卷數據的研究發現，心理資本既能夠直接顯著地提高流動人口的社會融入，也能夠通過降低其社會距離，從而間接提高流動人口的社會融入，心理資本具有顯著的雙重影響效應。

第五，公共服務和戶籍等制度因素。能否獲得流入地城市戶籍對城市流動人口的身份認同確實具有顯著的現實影響，流出前的戶籍性質也是影響其社會融入的重要因素。伍薆霖等基于中國勞動力動態調查數據研究指出，戶籍制度改革能夠提升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并具有城市規模效應，對大城市流動人口社會融入的影響相對更大。而醫療保險等社會保障制度因素對流動人口的社會融入也具有顯著的影響，且存在著異質性和分位數效應。

盡管，國內學者指出戶籍制度是阻礙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本源性制度因素，但甚少能夠從系統化的視角來揭示制度適應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具體影響機制，并進行深層次的理論解釋。基于此，立足城市適應理論，建構制度適應、社會資本、世代結構與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理論框架，并建構實證模型進行路徑驗證，以期為促進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和提高新型城鎮化發展質量提供參考。

三、制度適應影響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理論框架

首先，從城市適應理論看，進城務工青年流入城市之后，面臨著新環境所帶來的各種挑戰，需要重新適應城市經濟、社會生活、文化習俗、制度調適等各個方面的環境。進城務工青年等非戶籍人口問題的本質特征是，居住地與戶籍地不一致所導致的“外來人弱勢”“勞動力市場弱勢”“鄉下人弱勢”“公共服務弱勢”的“四維弱勢”問題，基于戶籍制度之上的公共服務及其社會管理弱勢是最突出的問題。故打破戶籍制度障礙是促進進城務工青年群體社會融入的核心，而居住證制度為其獲得流入地城市戶籍、公共服務享有、基本權益保障等提供了制度基礎和現實進路。因此，居住證、養老保險、住房公積金等制度適應因素不僅反映了進城務工青年的城市適應程度，也會對其社會融入產生重要的現實影響。基于早年上海市920名鄉—城流動人口的調查顯示，是否辦理居住證、是否參與社會保險、公共服務滿意度等對其社會融入具有顯著的影響。基于此，無論是從理論上還是從實踐效果上看，居住證、養老保險、住房公積金等制度適應因素均會對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產生重要影響。因此，本文依此提出制度適應的直接影響假設。

假設1：制度適應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具有顯著直接影響。

其次，城市適應理論認為，社會資本是影響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重要因素。基于英國婦女的研究顯示，由親屬、其他移民、鄰居、教會等構成的當地社會網絡和組織等社會資本對外來移民社會融入具有重要的影響，與當地人的交往程度拓展及社區參與程度的提高都有利于其社會融入。基于在日本的非洲移民的調查研究顯示，社會網絡等社會資本是影響其社會融入的重要因素。在日本的非洲移民通過與日本女性通婚、與非裔美國人建立友誼和商業聯系、拓展與日本青年的友誼和商業聯系等方式，拓展、建立和運用跨文化網絡和社會資本，促進其社會融入。2008年基于浙江紹興市的調查顯示，社會參與、社會信任、社會交往等社會資本對社會融入具有重要影響。可見，社會資本是影響社會融入的重要因素，本文據此提出社會資本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直接影響假設。

假設2：社會資本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具有顯著直接影響。

再次，城市適應理論指出，制度適應可能對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資本產生影響。城鄉隔離的二元社會結構等制度慣性因素，以及城市管理體制問題等是制約進城農民工社會參與和社會交往等社會資本的重要因素。一項來自南京、天津、成都、蘭州四大城市1212名老年人的實證研究顯示，養老保險對老年人的社會參與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可見，在一定程度上，居住證和社會保險等制度適應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參與等社會資本具有重要的現實影響。由此而推之，制度適應可能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資本產生影響，從而通過社會資本的中介橋梁間接影響其社會融入。基于此，本文提出制度適應的間接影響假設。

假設3：制度適應通過社會資本間接影響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

最后，進城務工青年存在著群體分化和世代結構特征差異，這可能使得制度適應對其社會融入的影響存在著結構差異。一項基于天津、上海、成都等七大城市流動人口的實證研究顯示，流動人口定居意愿等社會融入的影響因素發生了顯著的代際轉變，相對于老生代流動人口而言,戶籍制度對新生代流動人口社會融入的影響效應相對更大。而來自2015年上海、江蘇、浙江三地的調查數據顯示，服務政策和保障政策對流動人口社會融入的影響存在著顯著的代際差異，服務政策對新生代流動人口的社會融入具有顯著的影響，但其對老一代的影響不顯著；而保障政策對老一代流動人口社會融入的影響顯著，但對新生代流動人口社會融入的影響不顯著。因而，制度適應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可能存在著世代結構差異。基于此，本文提出制度適應的世代結構影響差異假設。

假設4：制度適應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存在著顯著世代結構差異。

結合數據可及性，本文選擇相關指標建構實證模型，以檢驗制度適應影響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具體路徑。

四、數據來源與模型概述

(一)數據來源

本文項目組于2020年10月至2021年1月，開展了“2020年長三角地區流動人口服務調查”問卷調查。調查地區主要為上海市、浙江省杭州市、江蘇省蘇州市、安徽省合肥市等長三角地區。進城務工青年，根據國家相關法律法規關于青年年齡范圍進行界定，即35歲及以下群體。具體到本研究，將1985年及以后出生的城市流動人口界定為進城務工青年。收回進城務工青年有效問卷1383份。其中，上海市751份，占54.3%；浙江省(以杭州市為主)236份，占17.1%；江蘇省(以蘇州市為主)236份，占17.1%；安徽省(以合肥市為主)160份，占11.6%。

(二)變量設定

因變量為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結合數據可及性，采取問卷中的三個題目來測量、命名與賦值。用問卷中的題目“我喜歡我現在居住的地方”來具體測量“城市偏愛”，“我已經習慣按照本地習俗辦事”來測量“習俗獲得”，“我覺得我已經是本地人了”來測量“心理認同”。三個因變量都是多分類變量，其賦值分別為非常低=1，比較低=2，一般=3，比較=4，非常高=5。主要自變量為制度適應、社會資本、世代結構三個方面。分別用(職工)養老保險、住房公積金、居住證來具體測量進城務工青年的制度適應。而采用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兩個指標來測量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資本。

根據進城務工青年的出生年齡段來界定世代結構并賦值， 85后(1985-1989年出生)=1；90后(1990-1994年出生)=2；95后(1995-1999年出生)=3；00后(2000年及以后出生)=4。并將戶籍、性別、年齡、婚姻、教育程度、人均家庭收入、住房、職業類型等作為控制變量納入模型(表1)。

表1 變量概述

(三)模型描述

由于社會融入三個指標的取值為1、2、3、4、5五個值，故采用有序邏輯斯蒂回歸模型進行相關實證模型建構。假設因變量的取值水平均為n，于是，建立n-1個累積概率邏輯模型。因變量各個取值的對應概率為P、P、……P，擬合n-1個模型。

(1)

(2)

……，……，……，

(n-1)

采取逐步將世代結構、制度適應、社會資本等各類變量納入模型的方法，分別可以得到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的影響機制模型1-9(表2)，以及分世代結構的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影響機制模型(表6)。同時，將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作為因變量，可以分別得到進城務工青年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的影響機制模型10和模型11(表3)。從各檢驗結果看，各模型都具有統計學上的研究意義。此外，為了進一步觀察邏輯斯蒂回歸模型結果的穩健性，采用概率回歸模型再次擬合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的影響機制模型(表5)。

五、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具體影響機制

(一)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總體特征

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的均值分別為3.38、3.25、2.67，呈現出逐步降低的特征。從選項比例來看，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為“比較高”和“非常高”的群體比例最高，分別為34.1%和10.4%，二者之和為44.5%；其次為習俗獲得，分別為29.8%和7.7%，二者之和為37.5%；最低的是心理認同，分別僅僅為14.1%和5.6%，二者之和僅為19.7%，不足五分之一。與之相對應的是，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為“比較低”和“非常低”的群體比例僅僅分別只有4.8%和7.2%，二者之和為12.0%。而進城務工青年習俗獲得為“比較低”和“非常低”的群體比例分別為4.0%和12.1%，二者之和為16.1%，比城市偏愛高出4.1個百分點。心理認同為“比較低”和“非常低”的群體比例相對最高，分別為14.5%和29.4%，二者之和高達43.9%。

可見，總體而言，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相對較高的比例都不足50%。這說明，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總體水平相對不高，仍然有較大的提升空間。進城務工青年不同層次社會融入水平存在著差異，其心理認同等更高層次的社會融入水平相對更低，凸顯其社會融入的維度差異性。因此，采取相關措施以有效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尤其是心理認同等更高層次的社會融入，是未來提高新型城鎮化發展質量的重要任務。

(二)制度適應的直接影響

雖然制度適應是影響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重要因素，但本文結論與既有研究結論存在著一定程度的差異，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首先，從模型1、模型4和模型7來看(表2)，養老保險、住房公積金、居住證三個指標的各個系數均顯著(0.05顯著性水平)，且為正。而從模型3、模型6和模型9來看，將社會資本相關指標加入模型后，養老保險、住房公積金、居住證三個指標的系數略有變化，但仍然顯著(0.05顯著性水平)。這說明，養老保險、住房公積金、居住證等制度適應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的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等社會融入均具有顯著的影響。養老保險參與、住房公積金獲得、居住證辦理等方面的制度適應，均能夠顯著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的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等方面社會融入，因此，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的制度適應水平，對增進其社會融入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表2 進城務工青年城市融入的影響機制模型

其次，三種制度適應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效應存在著差異。從模型1、模型3、模型4、模型6、模型7和模型9可以看到，各個模型中的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的系數值差異較小，而居住證的系數則遠大于前兩者。這說明，居住證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效應大于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從模型3可知，居住證辦理會使進城務工青年的城市偏愛平均水平提高86.45%(OR值-1)，大于養老保險(39.79%)和住房公積金(35.93%)。同時，從模型6可知，居住證辦理會使進城務工青年習俗獲得平均水平提高65.20%(OR值-1)，也遠遠大于養老保險(25.99%)和住房公積金(28.79%)。從模型9可知，居住證辦理會使進城務工青年心理認同的平均水平提高138.93%(OR值-1)，均遠高于養老保險(44.63%)和住房公積金(45.35%)的影響效應。可見，無論是對于城市偏愛、習俗獲得，還是心理認同，居住證的影響效應均遠大于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因此，盡管制度適應因素均對進城務工青年各個維度的社會融入具有顯著的提升效應，但不同制度適應因素的提升效應存在著較大差異，居住證的影響效應遠大于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凸顯了制度適應影響的類型異質性。

再次，制度適應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不同維度社會融入的影響效應也存在著一定程度的差異。就養老保險而言，其對進城務工青年心理認同的提升效應最大，其次為城市偏愛，最后為習俗獲得(44.63%>39.79%>25.99%)。與此相類似的是，住房公積金和居住證對進城務工青年各維度社會融入的影響效應由大到小仍然依次為心理融入、城市偏愛、習俗獲得(45.35%>35.93%>28.79%，138.93%>86.45%>65.20%)。可見，養老保險、住房公積金、居住證等制度適應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不同維度的社會融入的影響效應存在著差異，其影響效應隨著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等社會融入維度的提升而呈現先下降后上升的“V型”特征，凸顯了制度適應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影響的維度層次性。

因而，養老保險、住房公積金、居住證等制度適應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的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等維度的社會融入均具有顯著的影響。養老保險參與、住房公積金獲得、居住證辦理均能夠顯著提高進城務工青年各維度社會融入。然而，居住證對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的提升效應遠大于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凸顯制度適應影響的類型異質性。同時，養老保險、住房公積金、居住證等制度適應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不同維度社會融入的影響存在著差異，其影響效應隨著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等社會融入維度的提升而呈現先下降后上升的“V型”特征，凸顯制度適應影響的維度層次性。因此，需要根據制度類型性和社會融入的維度性等特征，制定相應對策以有效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

(三)社會資本的直接作用

社會資本是影響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重要因素，其作用特征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一方面，從模型2、模型5、模型8可知，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兩個指標的各個系數均為正且顯著(0.01顯著性水平)。而當將養老保險、住房公積金、居住證等制度適應因素加入模型后(模型3、模型6、模型9)，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各個對應系數值有所降低，但仍然顯著且為正(0.01顯著性水平)，說明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等社會資本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具有顯著影響。然而，社會資本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也存在著類型異質性。從模型3可知，社區活動參與的系數值遠大于社會交往程度(0.730>0.326)，即社區活動參與程度的提高，能夠使得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平均水平提高107.51%(OR值-1)，遠大于社會交往程度的影響效應(38.54%)。與此類似的是，社區活動參與程度的提高，對進城務工青年習俗獲得和心理融入的提升效應均遠大于社會交往程度(模型6，167.78%>42.05%；模型9，206.49%>43.48%，OR值-1)。可見，社區活動參與對進城務工青年的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的影響效應均遠大于社會交往程度。因而，盡管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等社會資本因素均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具有顯著的正向作用，但社區活動參與的作用遠大于社會交往程度，凸顯社會資本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影響的類型異質性。因而，相對而言，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社區活動的參與水平，對提高其社會融入具有更加重要的意義。

另一方面，社會資本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不同維度的社會融入的影響也有所不同。從社會交往程度系數值來看，由大到小依次為心理認同、習俗獲得、城市偏愛(0.361>0.351>0.326，模型3、模型6、模型9)，但三者相差較小。社會交往程度對進城務工青年心理融入、習俗獲得、城市偏愛的提升效應分別為43.48%、42.05%、38.54%，即社會交往程度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各個維度的影響效應相差較小，其影響的異質性不是特別明顯。但是，社區活動參與的情況與此不同。從系數值來看，社區活動參與對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的影響呈逐步大幅度提高的趨勢(0.730<0.985<1.120)，其提升效應依次為107.51%、167.78%、206.49%(OR值-1)。可見，社區活動參與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提升效應的維度次序由大到小依次為心理認同、習俗獲得、城市偏愛。因此，社會資本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不同維度社會融入的影響也存在著維度層次性特征，但社會交往程度的影響差異程度較小，而社區活動參與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影響的維度層次性差異程度較大。

所以，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等社會資本均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但社區活動參與對進城務工青年各個維度社會融入的提升效應均大于社會交往程度，凸顯社會資本影響的類型異質性。社會資本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也具有維度層次性，社會交往程度影響的維度層次性較小，而社區活動參與影響的維度層次性較為明顯。基于此，需要根據社會資本的類型特性和社會融入的維度屬性，采取相應對策以進一步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

(四)社會資本的中介作用

社會資本不僅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具有直接影響，也發揮了重要的中介作用，充當了制度適應間接影響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中介橋梁。從模型10和模型11來看(表3)，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在兩個模型中的各個系數均不顯著(0.1顯著性水平)，說明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對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等社會資本均不具有顯著的影響。而居住證的影響卻與此不同。居住證在這兩個模型中的系數都為正且顯著(0.01顯著性水平)，說明居住證辦理能夠顯著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居住證辦理會使進城務工青年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分別提高56.21%和118.37%(OR值-1)。可見，居住證對進城務工青年社區活動參與的影響效應遠大于社會交往程度。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等制度適應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資本不具有顯著影響，而居住證卻能夠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等社會資本。因而，社會資本的中介作用主要體現在居住證之中。結合模型3、模型6、模型9可知，當社會資本因素加入模型后，居住證的對應系數值大為降低，則居住證確實對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具有間接作用。這使得制度適應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路徑拓展為“居住證(有)→社會資本(社會交往程度、社區活動參與)↑→社會融入(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

表3 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資本的影響機制模型

因此，制度適應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間接影響也存在著類型異質性，居住證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具有顯著的間接作用，而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則不具有顯著影響。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等社會資本因素為居住證間接作用的發揮提供了中介橋梁。居住證對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具有直接和間接的雙重影響。相對而言，居住證對于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現實作用比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更大。

(五)制度適應的效應結構

對上述模型各個系數的優勢比(OR值)進行計算，可得出制度適應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影響的直接效應、間接效應和總效應，其主要特征包括以下三方面。

第一，由于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對社會資本的影響不顯著，故其對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的直接效應就是其總效應。

第二，由于居住證對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等社會資本均具有顯著的提升效應，因而，居住證分別通過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兩條路徑對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產生間接影響。就進城務工青年的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來看，居住證的社區活動參與路徑的間接效應均遠遠大于社會交往程度路徑(1.2726>0.2166，1.9860>0.2364，2.4442>0.2444，表4)。因而，社區活動參與路徑的間接效應具有相對更為重要的現實意義。

第三，從居住證的總效應來看，由于間接路徑的作用，居住證兩條路徑的總效應均遠遠大于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的總效應。可見，相對而言，居住證在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過程中發揮了更為重要的現實作用。從居住證的總效應及其效應結構來看，社會交往程度的路徑中，無論是城市偏愛，還是習俗獲得和心理認同，居住證的直接效應均遠遠大于該路徑的間接效應，直接效應在總效應中占據主導地位。而社區活動參與路徑的情況剛好與此相反，對于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等維度的社會融入，居住證的直接效應均小于該路徑的間接效應，間接效應在總效應中占據主導地位。由于間接效應的差異，居住證對進城務工青年不同維度社會融入的影響總效應與直接效應并不一致。就社會交往程度路徑而言，居住證對進城務工青年不同維度社會融入的影響由大到小依次為心理認同、城市偏愛、習俗獲得(1.6337>1.0811>0.8884，表4)，其影響效應隨著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等社會融入維度的提升而呈現先下降后上升的“V型”特征。社區活動參與路徑，居住證總效應隨著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等社會融入維度的提升而呈現不斷增強的顯著特征(2.1371<2.6380<3.8335，表4)。因此，居住證對進城務工青年不同維度社會融入的影響效應存在著較大差異，凸顯了居住證影響的維度層次性。在新型城鎮化發展過程中，需要根據制度適應的各項制度特征，結合不同類型社會資本的影響機制，制定更有針對性的措施以有效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

表4 制度適應效應匯總

(六)制度適應影響的穩健性檢驗

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影響機制的Probit模型12-14顯示(表5)，養老保險、住房公積金、居住證、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等各系數在三個模型中均顯著(0.1顯著性水平)。并且，居住證的各對應系數值均大于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而社區活動參與的各對應系數值也均大于社會交往程度。則即使采用Probit模型，制度適應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仍然顯著，且居住證的影響效應大于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制度適應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的影響效應也存在著差異。這與邏輯斯蒂模型結果一致。因此，制度適應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機制，具有穩健性較強、可信度較高的特征。

表5 進城務工青年城市融入的影響機制Probit模型

(七)制度適應影響的世代結構差異

制度適應和社會資本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效應因世代結構而不同。一方面，社會資本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也因世代結構不同而存在著差異。從模型15-26可知，各個模型中，社區活動參與的系數均大于社會交往程度，說明即使區分世代結構，社區活動參與對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的影響效應均大于社會交往程度，社會資本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影響的類型異質性不會因群體世代結構的轉變而發生變化。然而，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對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的影響效應隨著世代結構由“85后”“90后”“95后”“00后”的轉變而呈現逐步增加的發展趨勢(0.283<0.308<0.366<0.378，0.402<0.426<0.484<0.693，0.446<0.648<0.703<0.947；0.574<0.637<0.802<1.102，0.698<0.928<1.113<1.391，0.974<1.287<1.403<1.802)。可見，社會交往程度和社區活動參與等社會資本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效應沿著“85后”“90后”“95后”“00后”世代結構的演變而不斷增強，凸顯社會資本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影響的世代遞增性。

另一方面，從制度適應因素來看，由模型15-26可知，養老保險、住房公積金、居住證三個指標的所有系數均在各個模型中顯著且為正(0.1顯著性水平)。這說明，即使區分世代結構，制度適應因素仍然對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具有顯著的影響。具體而言，無論是哪個模型，居住證的系數均大于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說明即使區分世代結構，居住證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提升效應仍然大于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凸顯制度適應因素影響的穩定性和類型異質性。

養老保險對“00后”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的提升效應最大，對“85后”的提升效應最小，其效應由小到大依次為“85后”“90后”“95后”“00后”(0.379<0.472<0.484<0.606，表6，模型15-18)。住房公積金對不同世代結構進城務工青年的城市偏愛的提升效應與養老保險的情況大致一致。而居住證對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的影響隨著世代結構由“85后”“90后”“95后”“00后”的演變而呈現大幅度增加的趨勢(0.736<0.857<0.987<1.528)。同時，由模型19-22，模型23-26可以看到，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對進城務工青年習俗獲得和心理認同的影響也隨世代結構的年輕化而呈現逐步小幅度提高的態勢。而居住證對進城務工青年習俗獲得和心理認同的影響則呈現沿著世代結構的年輕化而大幅度提高的發展趨勢。

表6 進城務工青年城市融入的影響機制模型(分年齡結構)

總體而言，養老保險、住房公積金、居住證等制度適應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等方面社會融入沿著世代結構由“85后”“90后”“95后”“00后”的演變而不斷提高，即制度適應因素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呈現沿世代結構的年輕化而不斷強化的發展趨勢，凸顯了制度適應影響的世代遞增性。因此，關注“00后”等年輕進城務工青年的制度適應問題，對提高其社會融入具有更加重要的意義。

六、結論與討論

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等社會融入水平仍然有較大的提升空間，且心理認同等更高維度的社會融入水平相對更低，有待進一步提升。從影響機制來看，制度適應對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等各維度的社會融入均具有顯著的直接影響。然而，居住證的直接作用效應遠大于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并且，居住證還會通過提高社會資本而間接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具有直接和間接的雙重影響，凸顯制度適應影響的類型異質性。而社會資本對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具有顯著的直接影響，但社區活動參與的影響效應大于社會交往程度，社會資本的影響也具有類型異質性。同時，制度適應和社會資本對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的影響效應存在著較大差異，凸顯其影響的維度層次性。并且，制度適應和社會資本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因世代結構差異而不同。制度適應和社會資本對進城務工青年城市偏愛、習俗獲得、心理認同等維度的社會融入沿著“85后”“90后”“95后”“00后”的世代結構演進而不斷增加，凸顯其影響的世代遞增性。因此，需要根據具體影響路徑，制定相關措施以有效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主要包括以下四個方面。

(一)多措并舉：提高制度適應程度

多措并舉，全面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的制度適應，以有效提升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第一，降低居住證準入門檻，簡化居住證辦理程序，提高居住證辦理服務的人性化水平，適當制定高學歷進城務工青年居住證辦理的傾斜性支持政策，以不斷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的居住證辦理率。第二，健全社會保障制度，逐步將城鄉居民社會保險等社會保障服務覆蓋到進城務工青年，為進城務工青年提供必要的社會保障參保支持，以有效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的養老保險等社會保障水平。第三，強化監督機制，完善救濟機制。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等相關部門可以定期對用人單位進行監督檢查，對沒有按照相關法律法規為進城務工青年繳納住房公積金的用人單位進行處罰。暢通進城務工青年權利受到侵害時的救濟機制，有條件的地方政府可以設立專門的救濟求助熱線或部門，從而不斷提高進城務工青年住房公積金等制度適應水平，以有效提升其社會融入。

(二)社區為本：提升社會資本水平

社區為本，充分發揮社區的本位作用，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資本。一方面，居委會可以對進城務工青年的情況進行定期摸排，全面掌握所轄小區進城務工青年的情況和特征，為開展進城務工青年服務提供實踐基礎。另一方面，充分發揮社區社會組織、工會、婦聯等組織的作用，立足社區，定期開展文娛活動、社區居民交流活動等各種活動，為進城務工青年提供與社區居民的交流平臺，從而提高其社區活動參與水平，也提升其社會交往程度，以有效地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資本和促進其社會融入。

(三)群體對焦：提高治理針對性

根據制度適應和社會資本的主要特點及其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影響的代際遞增性，對焦重點群體，制定更有針對性的措施，以有效促進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充分考慮不同世代結構群體的現實需求，針對其對養老保險、住房公積金、居住證等需求的輕重緩急程度的特征，制定分類治理策略。例如，對于“95后”和“00后”等高學歷進城務工青年，以全面提高其居住證辦理率為重點，為其在大城市享有各項公共服務和職業發展鋪墊堅實基礎。對于“85后”和“90后”等群體，以保障其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等權益為核心，并著力提高其居住證辦理率，從而有效提高其社會融入等。

(四)系統治理：提高措施效能性

年齡、受教育程度、職業類型等也是影響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重要因素。因此，需要綜合考慮，制定更加有針對性的一攬子政策措施，開展系統治理，以全面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根據進城務工青年群體的分化及主要特征，考慮到教育程度為“初中及以下”群體的制度適應水平相對較低的現實特征，根據群體現實需求，制定補償性支持政策，著力提高這一群體的社會融入。根據外資企業從業人員的行業特征和就業時間特點，以企業工會為主要抓手，以增加社區活動參與等社會資本為重點，提高“外資企業”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從而全面地提高進城務工青年的社會融入。

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因素是較為多元的，本文僅考察了制度適應、社會資本、世代結構對進城務工青年社會融入的影響機制。由于受數據可及性因素制約，難免存在制度適應的測量維度有待完善等問題，期待未來能夠進一步拓展相關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