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曉璐
基因本是生物學概念,是帶有遺傳信息的DNA片段。 “文化基因”一詞的提出始于1976年出版的《自私的基因》一書,作者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該書中提出了一種新型的復制因子“覓母”(Meme),作為一種表達文化傳遞單位的新概念。在文化傳播的過程中,通過模仿的過程,覓母從一個個體復制給另一個個體。蘇珊·布萊克摩爾(Susan Blackmore)在此理論的基礎上出版了《謎米機器》,進一步闡述了“謎米”(Meme)理論。她認為,謎米的形成影響著人類心理的進化,謎米是儲存于大腦之中的、執行行為的文化信息, 通過模仿過程而實現人際傳遞。中國學術界對“Meme”的翻譯,有音譯為“彌”或“謎米”,而意譯多為“思想基因”“知識基因”“文化基因”等,并由此展開了一條相對獨立的研究發展道路。
中文語境中的“文化基因”有其特定的表達方式和研究視角。從已有研究來看,不少學者對“文化基因”的概念進行了界定。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主要有以下幾種:一是劉長林從思維模式的角度進行的研究。他認為:“文化基因就是那些對民族的文化和歷史產生過深遠影響的心理底層結構和思維方式。民族的思維方式是本民族心理底層結構的外在表現,是本民族特殊性的重要標志。”二是王東認為:“所謂文化基因,就是決定文化系統傳承與變化的基本因子、基本要素。”三是通過辨析“傳統文化”與“文化傳統”的不同,進而得出文化基因是可以被復制的鮮活的文化傳統和可能復活的傳統文化思想因子。四是認為文化基因是中國傳統思想文化中最核心的內容,是保證中華文明綿延五千多年不曾斷裂、屢經沖擊而不脫底色、固本培元且又與時俱進、開放包容、樂與他者交流的基本文化元素。綜合上述觀點,對于“文化基因”的基本理解均源自中國傳統哲學思想中的文化精神,體現著中華民族世世代代在生產生活中形成和傳承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審美觀等,是中華民族在歷史的延續與傳承中,在“修齊治平、尊時守位、知常達變、開物成務、建功立業”的歷史進程中,逐漸形成的有別于其他民族的獨特特質。正如前人研究所言,“文化基因”的核心內容是思維方式和價值觀念,即價值基因與思維基因,二者相互作用,共同構成了中華民族獨特的文化特質。
綜觀已有研究,均對“文化基因”的概念、內涵、體系等都進行了較系統的理論建構,而以“文化基因”為理論基礎分析具象的文化載體的研究卻較為缺乏。然而,中華民族的文化基因植根于民族內在的認識世界的價值觀,所體現的深層心理結構的思維方式乃至實踐方式,早已印刻于延續至今的文化載體之中。因此,本文試圖以中華文化的思維基因與價值基因為理論基礎,闡釋作為中華傳統文化物化載體的典型——北京中軸線。
北京中軸線南起永定門,北達鐘樓,依次經過正陽門、天安門、故宮、景山、萬寧橋、鼓樓,全長7.8公里。中國建筑大師梁思成曾由衷贊美:“一根長達八公里,全世界最長,也最偉大的南北中軸線穿過全城。北京獨有的壯美秩序就由這條中軸的建立而產生;前后起伏、左右對稱的體形或空間的分配都是以這中軸線為依據的;氣魄之雄偉就在這個南北引伸、一貫到底的規模。”北京中軸線所體現的不僅是我國古代都城規劃的一種空間結構,承載的更是建筑格局背后所蘊含的歷史價值與文化精神。
思維方式是人們的一種理性認識方式,是人的各種思維要素及其綜合按一定的方法和程序表現出來的、相對穩定的定型化的思維樣式,或者說是人們觀察、分析、解決問題的模式化、程式化的“心理結構”。人的生命及其本性問題始終是中華文明思想體系的核心問題,注重人的“心性”,追求“悟道”,以外在自然天道之規律探究“人”之倫理本性,形成“天人合一”在思維層面的“解決方式”,這種思考模式也逐漸形成了中國人獨特的思想體系。 就認識論而言,“天人合一”是中華民族認識宇宙自然的核心學說;就價值倫理而言,是在倫理構建中尋求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就審美意義而言,它是中華民族所追求的審美境界。總體而言,“天人合一”是中華民族追求真、善、美的精神引領,是一種始終在探索人與自然關系的思維方式。
“天人合一”的思想深深植根于創世神話中,由中華民族的原型意象構成了中國人的總體思維方式。榮格認為,“原型”是反復發生的領悟的典型模式,是種族代代相傳的基本原型意象,也是一種普遍存在的、深層無意識的心理結構。弗萊認為,“原型”是一種典型或反復出現的意象,原型最基本的模式是神話,神話是所有其他模式的原型,而其他模式只不過是移位的神話,即神話不同的變異。中國的創世神話反映了遠古先民對宇宙世界形成的原型意象。《徐整三五歷紀》曰∶
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萬八千歲,天地開辟,陽清為天,陰濁為地,盤古在其中,一日九變,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天數極高,地數極深,盤古極長,后乃有三皇,數起于一,立于三,成于五,盛于七,處于九,故天去地九萬里。
世界本是混沌一片,盤古的存在使天地得以分化,形成了天地自然,這是“天人合一”思想源自中華文明源頭的印證。《女媧造人》中記載了人類的形成:“俗說天地開辟,未有人民,女媧摶黃土做人。”可見,在中華民族的原型意象中,人的起源就是由作為自然之物的泥土混合水捏造而成。回溯至中華文明的發端,在遠古先民的理解中,人類與世界的關系密不可分。天地的形成離不開盤古,人類的出現離不開自然的物質,這種“天人合一”的原型意象深深植根于遠古創世神話中,構成了中華民族認識和理解世界的基本思維模式。
“中和”,即中正和諧。《中庸》首章云:“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謂焉,萬物育焉。”“中”與“和”既相關聯又各有不同。所謂“中”,是處理事物矛盾的一種正確的原則、標準、方法,力求矛盾對立統一于平衡、和諧與穩定的狀態,即質正得中。《論語·雍也》云:“中庸之為德也,其至乎矣。”“中庸”是孔子認為的最高道德標準。“中”的實踐所要達到的就是“和”。所謂“和”,是指事物的多樣統一或對立統一的一種形態、機制、境界。“和”的思想強調用過程和整體的觀點去看待事物,通過對事物的多樣性和矛盾的分析達到對宇宙過程性和整體性的認識,從而把握到圓融和諧的境界。就這兩個概念的關系而言,“和”是旨歸,是矛盾各方統一的實現,即“以和為歸”;“中”則是實現“和”的一種恰當方式、恰好度量。
由“中”達到“和”的境界,正是一種正確的德行與理性。孔子所說君子“成于樂”的本質,就在于運用禮樂制度規范人們的行為,以追求人格修養上的“中和”。通過“中和”的禮樂法則規范人的道德行為,即“樂而不淫,哀而不傷”。這種以“中”的節制法則追求“和”的境界的“中和”思想,是中華民族所崇尚的理想境界與價值追求,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價值基因。
中華文化中的思維基因與價值基因,共同構成了中華文化基因的“雙螺旋結構”。“天人合一”的思維方式體現出中國人如何認識世界,從而決定了中國人的行為方式與生活方式,“中和”的價值取向決定了中國文化追尋的理想境界,是中華民族追尋的價值導向與理想境界。中華文化的思維基因與價值基因相互滲透,相互作用。一方面,“天人合一”的總體思維方式指引著中華民族追尋“中和”的理想境界,另一方面中華文化在對于“中和”境界的追尋中始終體現并實踐著“天人合一”思想。
“尚中”的價值法則,起源于遠古時期中國先民的時空觀及其所反映的宇宙觀。中國古代的時間觀念與空間觀念密不可分,古人可以通過對空間的測量而進行時間的計時。其實,“中”字在甲骨文與金文中,就是表示立表測影的含義(圖1)。立旗桿于四方之中,通過測量日影的變化而計時。當然,立表測影并非普通民眾能做之事,只有在王權授予之下,由具備專門知識與技能的特定人士才(例如“大司馬”“太史”)才能進行,因此“中”也隱含有權力的內涵。

圖1 甲骨文[15]與金文[16]的“中”字
“中”的另一層含義,即“聚眾建旗”,更加顯現出其權力象征。《周禮·夏官·大司馬》載:“田之日,司馬建旗于后表之中,群吏以旗物鼓鐸鐲鐃,各帥其民而致。質明弊旗,誅后至者。”大司馬以旗為幟,立表定時,群眾要在限定時間內抵達,時間一到則即刻將幟旗仆倒,遲到者則遭誅殺。這不僅表明了聚眾建旗的權力象征,也代表其與立表測影定時的緊密聯系。據唐蘭先生進一步研究,認為“中”的本義就是旗幟:
此其微幟,古時用以集眾,周禮大司馬教大閱,建旗以致民,民至,仆之,誅后至者,亦古之遺制也。蓋古者有大事,聚眾于曠地,先建中焉,群眾望見中而趨附,群眾來自四方,則建中之地為中央矣。列眾為陳,建中之酋長或貴族,恒居中央,而群眾左之右之望見中之所在,即知為中央矣。然則中本徽幟,而其所立之地,恒為中央,遂引為中央之義,因更引申為一切之中。
部落首領、酋長或貴族,往往位居于城邑之中央地域,群眾由四方各望見,表示尊敬、歸順之意,其部落旗幟也立于城池之中心,代表其所立之地為高于其他地域的中央之地。正因為“中”含有位居中央,建旗立表的尊崇地位,位居中央的人、物乃至中央的空間概念,都隱含了尊貴、權力的涵義,最終形成了“以中為大”,“尚中”的價值觀念。
此外,從“中”的字形來看,也顯現出早期的空間對稱與和諧的觀念。觀圖1可知,在位于中部的圓形符號的上下兩端都分別有飄動的旗幡,為上下對稱之狀,意指日光照射而呈現出的對影,暗示了“中”內涵的對稱含義。“中”也就是相對于東西南北方而言的取中,如此才造就了東西南北中的五方概念。人站在大地中央,感知到空間的和諧有序,在心理上暗示了一種天、地、人三者交融的和諧感,由此形成了“尚中”以“求和”的價值觀念。
“尚中”以“求和”的“中和”思想也成為國家治理所追求的價值準則。《尚書·洪范》中箕子向周武王提出治天下九條大法就提道:“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自堯、舜、禹諸先王傳承的“允執厥中”、不偏不倚的先王之道,正是君王治理天下的最高準則。君王受民眾擁戴,正因為無偏無私而順乎民心,用以治天下,才能使得百姓和睦,天下太平。
中國先民“尚中”“以中為大”的價值法則,在都城營建制度上就體現為“擇中建都”“擇中建宮”與“擇中建殿”。《呂氏春秋·慎勢》云:“古之王者,擇天下之中而立國,擇國之中而立宮,擇宮之中而立廟。”古代都城選址“求中”是其最重要的政治原則。在《周禮》《逸周書》《左傳》及兩周青銅器銘文等古籍文獻與文物中,均對都城營建的設想有詳盡的描述。例如《周禮·考工記》所載:“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涂九軌,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這是一種典型的中國古代都城空間布局模式。
目前,考古發現中國最早的都城是夏代都城二里頭遺址,保存相對完整。在該遺址中,宮城就在都邑的“居中”位置(圖2)。圍繞宮城周圍設有貴族居住區,及外部南北的鑄銅、玉石制作等官營手工業區與祭祀區。這是“擇中建宮”的城邑空間布局最早的體現。

圖2 二里頭遺址平面圖[22]
“擇中建殿”的首次實踐,是漢長安城“未央宮”大朝正殿——前殿的“居中”設計。從圖3可以看出,未央宮的主體建筑——前殿,正是位于宮城中央。以前殿為中心,其北部與東西部皆分布有宮城中其他的各類宮室建筑。未央宮的整體布局反映出中國早期宮城居中建殿的設計理念:先確定主要宮殿的中央位置之后,再圍繞它展開其他宮殿的布局安排。都城中軸線也是以位居宮城之核心的主要宮殿為基點延伸而來。至西漢晚期,南郊宗廟、社稷禮制建筑系統全面建成,都城中軸線及“左祖右社”的建筑格局最終形成,對后世都城的規劃產生了深遠影響。

圖3 漢長安城未央宮遺址平面圖[23]
至唐代長安城(圖4),由于是在平地新建的都城,秉承了傳統的都城設計思想,在規劃上更為嚴謹,成為我國古代都城建設嚴密布局的典型代表。宮城依舊位于城市中部偏北,主要宮殿坐北朝南。宮城南面是皇城,有文武官府、宗廟、社稷壇等。由圖4可見,自承天門經皇城正門——朱雀門,直到外城南面正門——明德門,是全城的中軸線。在皇城的南北兩端,分別有兩條東西向橫軸。第一條橫軸線是宮城前通到通化門和開遠門的大街。第二條橫軸是皇城前面通到春明門和金光門的大街,與中軸線兩次交叉,突出了皇城的核心地位。這種用道路交叉突出主要建筑物的做法,在中國古代城市總體布局中是常見的手法。祖廟與社稷壇在皇城內的左右,完全合乎《周禮·考工記》“左祖右社”的王城營建制度。

圖4 唐長安城復原平面圖[24]
綜上而言,從中華文明起源伊始,城邑建設規劃就有“尚中”“擇中”的價值取向與營建制度。從夏代都城二里頭遺址的“擇中建宮”,到漢長安城的“未央宮”的“擇中建殿”與中軸線格局初現,再到唐代長安城中軸線更為嚴謹、規整的設計布局,印證了都城建制崇尚“中和”價值觀念而營建中軸線的發展脈絡。古代都城營建制度的邏輯由此逐漸清晰,即以位居都城中央、皇城中央、體現國家政治中樞的正殿為建設基點,再由此連接宮城正門、都城正門,進而形成都城的中軸線。
北京中軸線建筑群(圖5),在空間格局、建筑布局上依舊嚴格遵循了“中和”的價值取向及營建制度。以位于故宮核心的太和殿(明奉天殿)為基點,向南連接太和門、午門、端門、天安門、大清門(大名門)、正陽門,終于永定門;向北穿過中和殿(明華蓋殿)、保和殿(明謹身殿)、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欽安殿、景山(明萬歲山)、地安門,終于鐘樓、鼓樓;其他建筑群落嚴格遵守左右對稱原則,分列于中軸線兩側,以追求空間格局的中正和諧,建筑布局的中和之美,所體現的正是崇尚“中正和諧”的價值基因。

圖5 明北京城圖[25]
北京中軸線自南向北,以永定門為中心,左安門與右安門分列兩側,東西對稱,取“左右相安”之意。根據營國制度“左祖右社”之制,規劃設計太廟位于宮殿左前方,社稷壇位于右前方,先農壇與天壇也分列中軸線東西兩側。同時,以中軸線為中心,也突出了“左文右武”的對稱格局。中軸線以東為“文”,以西為“武”。以正陽門為中心,東有崇文門,西有宣武門;以皇城三大殿為中心,東有文華殿,西有武英殿,顯示出一文一武左右對稱的空間格局。紫禁城后三宮為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以此三宮為中心,象征天地乾坤卦象,東西六宮居左右相輔。乾清宮殿名取自乾卦卦象,象征天陽,代表皇帝,是皇帝居住、處理日常政務的寢殿。坤寧宮殿名出自坤卦卦象,象征地陰,代表皇后,是皇后居住的宮殿。位于二宮之間的交泰殿,殿名出自泰卦卦象,寓意天地之氣相交,因而萬物相通,天下太平。總體上看,紫禁城建筑群嚴格遵循了以中軸線為核心的左右對稱的空間格局,體現出“中正和諧”的審美價值取向。
此外,在宮殿命名方面,無不體現出崇尚“中和”的價值追求。故宮前朝三大殿在清代更名為太和殿、中和殿與保和殿,均采用“和”字來進行命名。太和殿的“太和”一詞源自《易經·乾卦》的《彖辭》:“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太和”意指陰陽二氣匯合而成萬事萬物的太和元氣。天道的變化有自身的運動規律,使萬物各得其性命之正,萬物因而具有各自的稟賦,成就各自的品性。“保和”就是要保全這種和諧的運動規律,使萬物皆受其利而歸于正,才能長存永固。“中和”則是意指要達到保合太和,使自然和諧相處的狀態,就需要從人性修養的角度保持內心的中和,回歸于太和元氣,達到至善。由此可見,位于北京中軸線最核心的故宮前朝三大殿名稱的由來,亦折射出中華民族對天道和諧的追求與“以和為歸”的價值觀念。
“天人合一”的思維基因,在國家制度層面體現為“以德配天”“禮治天下”。中國歷朝歷代政治家、君王都是依據天道制定治理國家的禮法制度,所謂“禮法自然”“禮治天下”。
商湯推翻夏桀的暴政,被認為是“順乎天、應乎人”的舉動。此后周武王伐紂,周公制禮作樂治理天下,都是奉行“以德配天”。《尚書·湯誓》記載了殷商滅夏的原因,曰: “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即商湯認為是天要滅夏,自己滅夏是順應了天意。同時,在這種天命的感召下,湯成為天下之王。后來,西周取代商朝,周人也提出了自己的解釋。《尚書·大誥》言:“天惟喪殷。若穡夫,予曷敢不終朕畝?”天欲滅殷商,我只能順從,就如同農民種莊稼一樣。據此,順從天命也是周人滅商的合法性所在。基于此,周人尤其強化天與道德的關系。《尚書·大誥》中的“天命不僭”、《尚書·康誥》中的“惟命不于常”都表明了天命是不可違背不可僭越的,而天命又是可變的,自己必須加強德行以匹配天命。“皇天無親,唯德是輔”,有德者才可以為王,強調了君王“以德配天”的重要性。周人在對“天命”與統治權力轉移的反思中認識到,統治者的權力既然為 “天命”,“天”可授以統治者的權力,同樣也可以取消統治者的權力。因此要“修德”以“敬天”,“敬德”以 “保民” “安民” “養民”。“天命”意識以敬天畏天心態為支撐,以“敬德保民”之舉措為內核,構建了中國古代的“禮法制度”。
“禮”作為貫通天、地、人的最高原則,使得天道、地道與人道一致起來,成了“天”的規范、“地”的準則與“民”的行為依據。《荀子·禮論》記載:
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則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
天地是萬物生生繁衍的根本,如果沒有天地,萬物無法生存;正如同人類沒有祖先,人民從何而來;如若沒有君師,國家如何治理。如果這三者缺一,人民則無法安生。歸根究底,“禮貫天人”的禮法制度,正是“天人合一”的思維方式作為“禮法制度”在國家治理層面的實踐模式。
“禮”效法于天地而形成道德準則,對于王者來說當“以德配天”,獲得天授君權,方可以“禮”治天下;對于百姓而言,當遵守宗法家規,遵循社會禮儀,修身養性。“禮治天下”就是祀奉天地、尊崇祖先、隆敬君王。作為舉行重要典禮儀式的都城禮制建筑,就成了“禮貫天人”的重要載體(圖6)。

圖6 都城禮制建筑與“天人合一”的思維基因關系示意圖
禮制的規范源于“天”,以“禮”治天下,正是“由天及人”,即在人間建立的秩序要與天地自然的運行規則建立起內在聯系。《禮記·禮運第九》曰:“圣人作則,必以天地為本。以陰陽為端,以四時為柄,以日星為紀,月以為量。”先哲們制禮的依據是“以天地為本”,禮法自然。由此可見,古人在制禮的過程中把人與自然密切地融為了一體。這種“由天及人”的天人關系,最直接也最直觀的表現方式,就是對天、地、祖先的祭祀活動。而舉行這些隆重與嚴肅儀式的場所,即禮制建筑,就必須有嚴格的系統化與秩序化的規劃與設計,禮制建筑的空間秩序也必然與禮制秩序有著密切的關聯。
禮制建筑是國家禮制祭祀的重要場所,主要是指宗廟、社稷、明堂、辟雍、靈臺、圜丘 (天壇)、地壇等。在歷代王朝的都城布局中,都設計了祭祀“天地”與祖先的禮制建筑。如前所述,漢長安城遺址考古發現了最早的都城 “大朝正殿”居中與 “左祖右社”的禮制建筑布局,并被中國古代都城禮制建筑規制所沿用。前文所提到的唐長安城就建設有完整的都城祭祀系統,城內外分別設有圜丘與方丘、五郊壇、左祖右社、日壇與月壇、先農壇與先蠶壇,以及孔子廟、周公廟、風伯、雨師等諸多壇廟。彼時的長安城是按照陰陽五行和《周禮·考工記》等傳統儒家典籍構建禮制建筑分布格局的。祭祀天地日月的圜丘、方丘、朝日壇、夕月壇,按照太陽、太陰、少陽、少陰的位置,分別設置規劃在都城的南郊、北郊、東郊、西郊。
正如上述,禮貫天人的“天人”關系最直接的體現就是禮制建筑的規劃建造,位于北京中軸線上的重要禮制建筑——天壇,正是“天人合一”思維基因的物化載體。天壇有著無與倫比的中國建筑美學和古代哲學魅力,其主要建筑各具特色,極富象征意義。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祭天建筑群落,天壇是皇家重要的祭祀場所,明清時期,“春正月天地合祀”“春正月祈谷大祀”“孟夏常粵大祀”“仲夏大零大祀”“冬至祭天大祀”等重要皇家祭祀活動,都在此舉行。
天壇由祈谷壇、圜丘壇、齋宮、神樂署和犧牲所五組主要建筑群構成。整個建筑布局呈 “回”字形,北圓南方,象征“天圓地方”。祈年殿是祈谷壇建筑群的中心建筑,是清王朝進行祈谷典禮的神殿,高大巍峨、造型華美、構架精巧。該殿以頂藍象征天,其內部又與古代天文歷法密切相關。殿內中間四根楠木柱為“通天柱”,象征春夏秋冬四個季節;中層的十二根柱象征一年十二個月,外層十二根象征一天中的十二時辰。同時,這二十八根通天柱又象征著天上的二十八星宿,再加上柱頂的八根銅柱,共三十六根象征著三十六天罡。祈年殿的屋頂逐漸向上,最終匯聚于鎦金寶頂,表現的正是“一而二,二而三,三生萬物”天道生生不息的過程,循環往復,周而復始。
圜丘又稱圜丘臺、祭天臺,是圜丘壇的主體建筑,它是明清兩代皇帝舉行祭天大典的神壇,敬天循天以保佑天下太平、五谷豐登,是天壇的主要建筑之一。圜丘共三層,其最上層中心設有天心石,又稱“太極石”,取中國哲學太極為萬物本原的宇宙觀思想。人站在“天心石”上說話,四面八方立即會傳來回聲,因而也稱“億兆景從”。“億兆”即天下蒼生,“景”古通“影”,“從”即從屬,以此營造出一種人與天遙相呼應的理想對話氛圍,寓意“向天詢問,即刻回應”之“天人感應”的境界。
陳榮捷、杜維明等現當代儒家均認為,中國先民看待宇宙如同一個整體,人作為其中一部分,統一于其中,而非二元對立。因此,中國人眼中的宇宙,既不是純粹物質的,也不是純粹精神的,而是二者的有機統一,整個宇宙就是一個有機體,具有強大的生命力。這種生命力既不是某種脫離了肉身的靈魂,也不是純粹的物質,而是延續自先民、代代相傳的文化基因:一方面傳承先民思想,形成獨特的民族精神;另一方面兼具時代特征,具有當代價值。
北京中軸線是對“天人合一”思維基因的全面展示,尤其是位于中軸線上的禮制建筑系統,從物化的建筑符號,延伸到精神性的祭祀禮儀。這一方面體現了歷史傳統以物化建筑形制而延續;另一方面,通過祭祀活動,以嚴密的儀式教化人的精神世界,將天、地、人三者融為一個生命共同體,彼此包容,相輔相成。祭祀典禮與祭祀音樂相伴,于優美、典雅、和諧的禮樂聲中完成人與天地自然的交流和溝通。在以 “禮”“事天”“敬天”“祀天”的同時,以“禮樂”教化規范人倫道德,從而保證其 “敬德保民”“往敬用治”。實際上,中華傳統儒家文化思想對于人的理解就是一種儀式化的存在。孔子一向認為沒有脫離自然與社會關系而獨立存在的個人,人始終處在禮儀之中。君子之所以“成于樂”,正是通過“禮”“樂”合一的審美形式,營造一種天地和煦、人神合一,人與自然圓融和睦,一切都井然有序的宇宙圖景;通過情緒感染,潛移默化的熏陶,不僅從中獲得一種人與自然的融合,也在天人相應的關系中獲得主體精神的升華。因此,北京中軸線所蘊涵的“天人合一”的思維基因,不僅反映出中國禮制文化的人倫內涵,也體現了一種更為深切的人文精神。
“天人合一”的思維方式,決定了中國文化的整體性與包容性,具有中華民族獨特的民族特性。在西方哲學中,自柏拉圖到笛卡爾始終是主客二分的思想占據主導,認為人是主體,世界萬物是客體,人和世界萬物是兩個相互對立、彼此外在的實體。但是中國哲學則以“天人合一”的整體性思維看待人與世界萬物的關系,中國人認識到天道自有其運行規律,人與天同在一個生態系統中,因此人要敬畏自然,要遵循天的自然規律。具體到當代語境下,在論及“天人合一”的當代價值時,往往站在人與自然如何相處的角度討論其所體現的生態文化觀,主張人與自然應和諧共生,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但“天人合一”思維方式的核心要義不僅是“以天合天”,以一種人與人、人與萬物,融為一體的生命情懷,依天道規律,在節制中發展,更是通過“以天合人”進而對于“人性”的人文主義精神再發現,即儒家的為己之學、心性之學,以追求“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的精神境界。這種“由天及人”的人文精神,表現為幾種維度:從個人的維度來說,是人心和天道相輔相成;從社會的維度來說,是對社會的關懷,體現社會倫理道德,如孟子所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民本思想;從天道的維度來說,則是一種對待天地萬物的終極關懷,也是儒家思想的核心價值。因此,北京中軸線的當代價值體現于其作為“天人合一”思維基因的物化載體所承載的治世之道、社會倫理及終極關懷的人文精神。
作為有著五千年不斷裂文明的古國,中國在“國家認同”方面有著十分悠久的優秀歷史文化傳統。從“擇中建都”到“擇中建殿”,再到都城中軸線的形成,究其根本,乃是君王執“中和”之政的物化象征,是國家價值認同的強化與突出。
都城、皇城以建筑布局的“中正和諧”為價值追求,延伸至當代的時代背景之中,擁有了新的表達。而今位于北京中軸線上的天安門已經是新中國的國家象征;天安門廣場的中央巍然矗立著人民英雄紀念碑,是近代以來中國人民和中華民族爭取民族獨立解放、人民自由幸福和國家繁榮富強精神的象征。中軸線兩側,新建有兩組重要的建筑,分別是位于中軸線西側的人民大會堂和東側的國家博物館,也正是“左祖右社”觀念的當代傳承。在天安門廣場的南端,是毛主席紀念堂,與天安門遙遙相望。這些大型建筑的設計營建,延續了“中和”的價值基因,同時又為北京中軸線增添了新的文化內涵,以實踐的形式、物化的形態更加彰顯了其所承載的國家認同理念。
國家認同是文化認同與政治認同的有機結合,其核心是對國家政治理念的價值認同。北京中軸線所體現的“中和”價值基因的當代延續,既是“中華五千年不斷裂文明”的文化符號,體現文化認同,也是國家政治理念在都城建設上的反映,是寄寓于都城中的國家認同的重要物化載體,是政治認同的一種客觀存在的實踐形態。中國人民作為國家內部社會成員的同時具有國家“公民”和中華民族“族員”兩種身份。中國人民對于國家認同的建構,一方面,作為中華民族“族員”對這種繼承了歷史記憶的文化符號有著強烈的心理歸屬與情感認同,進而產生文化認同;另一方面,作為國家公民,通過對都城中軸線建筑規劃理念一脈相承的國家象征的深刻認知,建構國家政治認同。因此,北京中軸線作為“中華五千年不斷裂文明”延續至今的“中和”價值基因的文化符號與物化象征,其當代價值也在于通過文化認同與政治認同的雙重邏輯構成國家認同。
綜上所述,中華文化基因是中華文明綿延至今的遺傳密碼,其核心內容體現為“天人合一”的思維方式與追求“中和”的價值觀念,由此構成中華文化的思維基因與價值基因的“雙螺旋”結構,從而共同構成了獨特的民族特質與文化精神。北京中軸線作為中華傳統文化精神在建筑藝術上的集中體現,吸收了歷代都城建設的精華,從空間布局、建筑功能及其所蘊含的文化內涵,無一不呈現出“天人合一”的思維方式與“中正和諧”的價值追求。在當代語境下,在大力推動北京中軸線申遺過程中,一方面,應從思維基因的角度,深挖其蘊含的普世性人文精神,使之能夠在全球范圍內被更為廣泛而深入地理解;另一方面,應從價值基因的角度,使之成為彰顯國家認同的文化符號與物化象征,推動北京中軸線作為一種獨特的藝術杰作的文化價值在世界范圍內獲得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