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偉潔
(云南大學 西南邊疆少數民族研究中心,云南 昆明 650091)
道路所具有的促進社區內外部之間實現持續溝通和連接的通道作用,使其可以成為人類學觀察聚落變遷與社會互動的景觀維度。如今,大規模建設的道路以空間網絡化的形式重構世界地理版圖,成為現代性發展的“加速”象征。人類學的全球化研究進一步推動了對道路與社會二者之間關系的探討。周永明教授發起的“路學”從“彈持論”的角度分析道路對社會生態的影響,關注道路建設與沿線地區社會文化變遷的關聯性[1]。快速的交通引發社會流動的“時空壓縮”效應[2](240),并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社區的內外部結構,道路網絡的變化導致傳統城鄉格局發生變遷[3]。因此,道路的人類學研究更突出其在建設和使用過程中“人”的因素,關注道路與特定區域生態、政治、文化和社會等多種要素之間的關系[4](緒論19)。在當今社會,道路是全球化延伸的物質網絡,大規模路網的建設是影響每一個區域及群體生存空間的現實背景,對于邊疆地區更是如此。現代道路的建設使眾多邊疆少數民族農村擺脫了與外界的“孤立”狀態[5](112)。不斷強化的道路基礎設施,推動著邊疆社會時空發生著“中心化”和“去邊緣化”的發展歷程。
將內地與邊疆融合起來、以邊疆本位為中心來審視邊疆問題,是當下邊疆研究的現實性關懷[6]。在傳統認知圖式下,“邊疆”具有遠離中心地區的“邊遠之地”的含義,并表達出一種同中心地帶相比較的“文野之別”的傳統認知[7]。作為國家傳統中心所能輻射到的最外圍區域,邊疆在多重敘事話語下常被建構為拱衛中心地帶的“邊地”。但就純粹自然地理空間而言,完全自然意義上的“中心”和“邊緣”并不存在,區位空間上的中心—邊緣模式更多的是經由社會文化建構的結果。拉鐵摩爾正是看到了長江、黃河的航運和灌溉系統對于中國傳統中心地帶建構的關鍵作用,將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分別視為中國歷史發源的主要和次要中心[8](20)。空間的形式和過程由整體社會結構的動態所塑造[9](504),邊疆的空間特征也歷經社會塑造的過程。道路建設促進邊疆城鎮化和邊疆內地一體化,同時推動了邊疆地區的全球化進程。作為與他國鄰近之處,全球化使看待邊疆的視角從邊緣走向前沿[10],邊疆可以成為國家對外開放的支點,在這一過程中,邊疆的“中心化”特征更加明顯。
本文以路人類學為研究視角,以中老邊境地帶的云南省勐臘縣磨憨鎮為田野調查地點,對其道路建設歷程進行考察。2020 年1 月至2022 年5 月,筆者陸續對磨憨鎮進行了為期9 個月的田野調查。自1958 年磨憨開始修建與內地相連的國道,到2021 年中老國際鐵路建成通車,一系列道路建設成為引導磨憨發展、推動磨憨社會空間轉變的重要因素。在史志結合進行研究的基礎上,筆者嘗試用“中心化”的概念考察道路建設對于磨憨所處邊疆社會發展的影響。
磨憨鎮位于云南省最南端,與老撾接壤,毗鄰泰國,面積803 平方千米,有174 千米邊境線,至2020 年,全鎮共有常住戶籍人口20 430 人。磨憨是一個傣族、漢族、哈尼族、苗族、瑤族等多民族聚居的區域,全鎮地形以山地為主,森林覆蓋率達87%。受地形影響,至國道開通以前,磨憨沒有現代化的公路,全境通行的道路皆為路況較差的驛道,主要交通工具是馱馬、牛車,交通十分不便[11](33)。以河流、驛道為基礎形成的傳統道路,首先建構了磨憨當地的村寨聚落。磨憨的地勢南高北低,境內有多條河流,村民們多依山勢、河道開辟生產用道和出行通道,并且依托這些道路建立村寨。磨憨的傣寨尚岡就位于南木窩河與南木歪河交匯處,這里地勢較為平坦,兩河交匯處形成的沖擊平壩上密布著田間小道。清嘉慶年間,當地傣族頭人波柄帶領村民7 戶32 人從老寨磨歇沿南木窩河河谷往上游開辟通道,在尚岡開墾農田,最終選擇在此建新寨定居。平坦的河谷為尚岡與外界的溝通和交流提供了便利,村民們從森林中砍伐毛竹和樹木,在河流上架設簡易橋梁。兩條河流也為尚岡寨的農業生產提供了豐富的水源,村民們沿河道開渠引水,并沿水渠修筑生產道路,這些由世居的當地人不斷開拓的道路網絡,是尚岡傳統稻作農業種植的最初基礎設施,也為尚岡人與外村人之間的通婚和商品交換提供了通道。
除了平坦的壩子,磨憨山地表面密布的林間道路也建構著當地人的傳統生活方式。山地首先為當地人提供重要的生存資料。從山地里采集的大紅菌、木耳等野生菌,以及竹筍、蕨菜和野芭蕉花等時令性蔬菜,至今仍是磨憨人的重要食材,山路為當地村民獲取這些蔬菜提供了最便捷的途徑。當地人通過在密林中的小道旁做好標記,每年相同時節以最快的速度獲取這些食材。在狩獵未禁止以前,打獵是磨憨當地人獲取日常生活所需肉類食物的重要方式,有時獵物不多,村民們會按照祖輩口傳下來的路線在山上巡獵一到兩個星期①受訪人:熊WX,男,苗族。出于田野倫理要求,文中人名使用化名,下同。訪談時間:2020 年1 月23 日;訪談地點:磨憨鎮磨龍村龍塘小組。。在長期的狩獵活動中,村民們形成了基于經驗和記憶的狩獵線路,通過世代相傳構成當地人地方性知識體系中的重要片段。山地還為當地人提供了大量可資使用的食鹽,并在此基礎上形成鹽泉與聚落之間的“鹽道”。磨憨尚岡、磨龍、南坡和磨歇等地分布著大面積的鹽礦和為數眾多的鹽井。歷代熬鹽均以當地鹵水為原料,通過土法進行熬制,從清代開始,磨憨的鹽泉便得到有效的利用[12](256)。在鹽泉及鹽井挑鹵水熬鹽,是當地村民以往日常用鹽的主要來源,村民利用土鹽與外界交換錢、糧。在使用鹽泉的過程中,形成了往來于村寨與鹽泉之間的道路網絡,這些道路伴隨著鹽、茶的流動不斷向村寨外部延伸,形成了歷史上磨憨與更廣闊的外部世界連接的茶馬驛道。道路也與磨憨地方傳統社會空間緊密相連。磨憨居民以傣寨居多,從村寨往外部連接的主要道路,除生產和出行道路外,便是前往墳山的道路。墳山是當地的禁地,前往墳山的道路是固定的,當地人相信由村寨連接墳山的固定道路是逝者靈魂往生的通道,沿老路到達墳山內部時,如遇樹木或雜草阻擋,要用長刀清理干凈以順利通行。如果隨意更改這條道路,將會使逝者靈魂“迷路”而無法到達墳山,繼而會影響村民的健康和寨子的安寧①受訪人:波KN,男,傣族。訪談時間:2021年5月29日;訪談地點:磨憨鎮尚勇村南坡小組。。
道路是任何一個聚落在形成過程中必不可少的條件,以山地為主導地質條件的地區更是如此。傳統聚落內部道路的種類和功能要比聚落向外連接的道路的種類和功能更加復雜和多元。聚落內部的傳統道路不僅是當地人生產、生活秩序展開的網絡,也是傳統村寨儀式及社會關系發生所必不可少的場所。傳統的道路使得磨憨邊民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社會環境內部維持著生計模式的自給性和社會關系的地域性,具有局域流動性和空間儀式性功能的傳統道路建構著磨憨的地方性。與此同時,由聚落內部往外部世界無限延伸的道路,也使地方社會空間與外界發生著較為緩慢的、極容易被忽視的流動和交換。
國道貫通往往是其所途經的邊疆少數民族聚落轉型發展的標志性事件。國道以漫長的線路縱橫連接著我國的廣闊疆域,作為系統性規劃和建設的國家工程,國道的修建體現了國家的權力和意志。1958年,景洪小勐養至磨憨的省道小磨公路開始修建,公路全長216千米,于1965年7月全線竣工,后小磨公路被并入國道213 線路。國道的貫通標志著磨憨境內擁有了第一條現代化的公路。213國道從北至南穿插磨憨境內,先后經過磨憨鎮的曼莊、尚岡、尚勇以及磨憨等行政村到達磨憨口岸,20世紀70年代國道被進一步拓展為雙向車道,當地村民通過國道獲得極大的交通便利。至昆磨高速公路通車以前,國道一直是磨憨當地人出行前往內地的唯一大通道。
列斐伏爾認為,空間是國家最重要的政治工具,國家利用空間確保對地方的控制以及保持在總體上的一致性[13](50)。國道的修建體現了地方層面上的國家視角,國家借助國道凝聚地方。213國道修通以后,磨憨眾多的少數民族村莊向國道沿線搬遷,并且改變了原有的村寨格局。斯科特也提出,現代的發展主義民族國家將邊疆的非國家轉變為國家空間[14](249)。政府通過扶貧搬遷,將居住在偏遠山區的一些少數民族村落搬遷至國道沿線,推動村落的現代化發展。2001年,位于中老邊境的克木人②克木人,古孟-高棉語族的一支,勐臘縣人口較少原住民,當地傣族稱之為“卡米”或“卡克木”。村寨王四龍村搬遷至國道邊,政府幫助村民選址,將路邊坡地推平以方便村民建房。村民搬遷過來后,由原來在老寨的分散居住變為集中建寨,政府幫助克木新寨通了水電,同時修建球場、公房、引水渠、生產道路和路燈等基礎設施。由于克木人在國內人口數量較少,當地政府更是努力將其打造為國道邊的特色民族文化村寨。王四龍村遷寨兩年后,村民逐漸放棄了祖輩傳承下來的牛耕勞作方式,拖拉機多了起來,村民們在國家的引導下種植茶葉和橡膠。遷到國道邊之后,村里的孩子上學讀書更加方便。搬遷前,寨子里只有2個大專畢業生,搬遷后不到20年,寨子里有7個大專生③受訪人:巖HL,男,克木人。訪談時間:2021年5月19日;訪談地點:磨憨鎮尚岡村王四龍小組。。國道對傳統村落空間格局的變化同樣有漸進的影響,磨憨尚岡村民小組的寨心最初位于寨子中央,建在寨子南側的高地上,村民圍繞廟房和寨心建房子。隨著213國道的修建和拓寬,村民沿著國道建房,村寨聚落也從寨心向寨北拓展,全村聚落沿國道邊分布。磨憨曼莊、尚岡等地的村民沿國道修建飯館、零售超市、摩托車維修點、建材店等門市,并在交通最方便的村寨大門與國道交會處形成小規模集市。
達拉科格盧(Dimitris Dalakoglou)指出,公路建設的最主要原則是現代化,通過建立一個共同的物質網絡將偏遠地區與設在城市的國家當局聯系起來,以建立一個現代國家[15](39)。國道體現了地方空間上的國家視野,作為磨憨與外界聯系的第一條現代化公路,國道的修建使得磨憨與內地更為緊密地聯系在一起,磨憨的邊民社會也經歷了迅速的轉型。一個處于加速現代化過程中的傳統社區逐漸解體,磨憨的地方空間逐漸受到來自外界的多元力量影響。
高速公路意味著更快的流動速度和更多的運載能力,對于促進邊疆內地一體化而言,高速公路的連接作用更強。現代化的道路建設將空間進行加工,空間被有目的地穿過,隨著高速公路的發明,空間被縮短和擠壓,并逐漸淡出[16](118)。2008 年昆磨高速公路建成開通,這條高速公路也是至今磨憨對外通行的唯一高速公路,起點位于昆明,終點位于磨憨尚勇村。高速公路開通以后,開車從磨憨到景洪,由過去國道通行時需要一天的時間縮短為不到2 個小時,到昆明的車程也縮短為9 個小時,驅車從磨憨到昆明可實現朝發夕至。道路將個體連接至群體、地方連接至全球[17],在高速公路的帶動下,地處邊界位置的磨憨為外界提供了更多的謀生機遇。至2018年8月,磨憨當地辦理居住證的人口有1 784 人,其中來磨憨務工和經商的流動人口占到70.5%[18]。外來人口的聚集帶動了以流動人口為核心的服務業的興起,并且引發日益增長的跨境流動。賓館、飯店、出租車公司和銀行等基礎設施以極快的速度建立,僅在2019年,在磨憨商會注冊的餐館、賓館等就達到43家①數據來源:磨憨鎮磨憨商會。。

表1:2015—2019年經磨憨的出入境人次和進出口貨物量②數據來源:中國老撾磨憨—磨丁經濟合作區管理委員會經濟發展局。
除人口的流動外,高速公路使得以商品為核心的物的流動更加明顯。當優勢區域的各種生產要素、商品和技術通過便利的網絡交通基礎設施向周邊相對落后的區域擴散時,交通基礎設施展現出正的空間溢出作用[19](36)。如表1 所示,2019 年全年,磨憨外貿進出口總量完成331.47 萬噸,其中,進口完成184.96 萬噸,同比上升92.47%,出口完成146.51 萬噸,同比上升25.22%,磨憨外貿中進口的商品主要有鮮山竹、鮮榴梿、天然橡膠、鐵礦石等,出口的商品主要有內地出產的鮮葡萄、合金鋼桿、鋼鐵結構體和復合肥等③數據來源:中國老撾磨憨—磨丁經濟合作區管理委員會經濟發展局。。昆磨高速公路是將中國、老撾和泰國相連的昆曼國際公路的一部分,高速公路的快速流動性使磨憨更加緊密地嵌入國家整體發展格局。依托邊界和國際道路,磨憨天然地成為我國與東南亞國家之間互聯互通的關鍵節點,并且以極快的流動速度置身于全球網絡。
鐵路是現代性發展的產物,是集鋼軌、輸變電技術、機車、隧洞和路橋等多種要素于一體的基礎設施工程,代表著速度、科技、市場和城鎮化等現代性前景。連接昆明和萬象的中老國際鐵路是西雙版納第一條現代化鐵路,鐵路全線于2021年12月投入運行,磨憨火車站是處于邊界的國門車站。作為實施“一帶一路”倡議的國際性工程,中老鐵路帶給磨憨更多的全球化前景,它將資本、市場、勞動力和技術等現代性要素帶入地方空間。跨境鐵路成為磨憨置身于全球網絡中的現代性象征,鐵路的建設、運行消解和重建磨憨的地方性。磨憨火車站所在地的尚勇村是規劃建設中的“城市中心”和“火車站城市商務金融區”,火車線路穿過尚勇村納龍莫、納龍良等平壩,共征用尚勇3 000 多畝土地,大部分壩區土地已被征用。村民紛紛請來自成都、景洪等地的建筑商設計和建設新式房屋,替換傳統老式的傣樓。傳統鄉村聚落的城鎮化開始興起,鐵路建設為當地村落發展帶來了更多的全球化因素。
傳統村落社會的現代性來源于它與外部世界日益密切的互動,外部世界通過道路、媒介等方式越來越多地進入村落共同體,使得傳統村落日益作為城市化推進的一個環節和全球化發展的網絡節點。正如瑪西(Doreen Massey)所言:“一個地方之所以具有與外界相比較的殊異性,源于這個地方與某些特定地點連接在一起形成特定關系的過程中建構的社會事實。”[20](154)在與外部世界的密切接觸中,地方聚落建立起了比傳統形態更為復雜的個體化、分層性、多樣性及全球化的社會體系。中老鐵路從北到南橫穿磨憨鎮,許多磨憨本地農民在土地被征用后經歷從務農向城鎮化生存方式的轉型。鐵路施工的工地上有小工和技術工等多個工種,大部分打工的村民從小工做起,工資每天150—170元。火車站和高速公路附近的貨場為他們提供了工作方便,去貨場分揀南瓜、去火車站做建筑工等為村民就業提供了機會。中老鐵路通車后,磨憨與外界的時空聯系更加緊密,站在尚勇村的廟房旁可以清楚地看見進出中老友誼隧道口的國際列車,以及列車上托運的圖標為“中國鐵路”“中歐班列”的集裝箱和遠處磨憨火車站的物流貨場。火車穿過橡膠地和壩區,在鐵路邊田地里勞作的村民偶爾會數一下行進列車的集裝箱數量,對于火車的鳴笛聲也日益習慣。國際鐵路以在場的形式加速了磨憨傳統社會空間邊界的消解,全球化以更具象的形式參與村落敘事,村落的地方性意義日益模糊。
邊疆的基礎設施條件相對薄弱,人口分布較為稀疏,更需要依托道路,充分發揮其自身的沿邊開放優勢,打破其在地緣格局中存在的邊緣性。也因如此,邊疆地區的現代化發展更需要借助道路帶來的聯通、流動效應,而“中心”也依靠道路向外輻射,展示其在政治、經濟和文化等層面的多重張力,國家致力于通過在邊疆的基礎設施建設呈現國家話語,并且在邊界地帶形成國家力量的明顯比較。因此,道路承載著國家的意識形態功能,實踐著國家的權力和意志,展現出“中心”對“邊緣”的吸附[21]。對磨憨而言,道路修通首先加強了其與內地之間的經濟和人文聯系。小磨公路修通后不久,國家在勐臘縣建立了多個以種植橡膠樹為主的國有農場,增強國內橡膠的生產和自給能力。1960 年,尚勇農場建立后①尚勇鄉即今天的磨憨鎮。2011年7月,原勐臘縣尚勇鎮整體劃歸磨憨經濟開發區管理,改地名為磨憨鎮。,國家派遣內地湖南支邊青年2 008 名及其1 672 名家屬到包括尚勇農場在內的全縣8 個農場支援邊疆農墾,并在當年首次種植橡膠1 381 畝[22](1~4)。為便于運輸,這些農場基本位于以國道為主要干道的公路沿線[23](75)。道路的建設也加強了內地人口往磨憨的遷徙,1976年,尚勇鄉政府在尚岡建設鄉辦茶場,茶場屬于集體經濟的性質,取名“尚岡村公所種植場”,后來又縣鄉合資,1983 年在213 國道邊建立“尚勇精制茶廠”。由于缺乏茶農和職工,當地政府到墨江和元江等地大量招工。據原茶場職工介紹,他們由政府招工,沿國道坐拖拉機來尚岡開辟茶山種茶,并陸續取得當地戶口。由移民組成的茶五隊(尚岡村下的自然村)在國道旁邊的尚岡村建立村小組,開荒100 多畝茶葉地,最初落戶的只有十幾戶人家,到2021 年發展到73 戶,大部分在這里已經定居發展到第三代①受訪人:肖ZR,男,漢族。訪談時間:2021年5月18日;訪談地點:磨憨鎮尚岡村。。道路促進邊疆地區與“中心”地區的相互連接,彼此依賴,通過農墾移民,磨憨與內地之間進一步融合。
道路不僅在物理空間上壓縮了邊疆與內地之間的現實距離,也在心理和情感上拉近了邊疆與內地之間的心理距離。邊疆的中心化也是邊疆向“中心”無限依附、融入的過程,道路建設增強了邊疆少數民族國家認同的“向心力”。這種“向心力”尤其表現為修路帶給當地村民在記憶上的國家力量震撼以及心理上的國家認同。磨憨的老人回憶:“1965 年,在建設小磨公路即后來的213 國道時,國家派來的修路隊只能用馬車和牛車拉走修路時開鑿山體的石頭,施工十分艱苦,牛馬還經常生病,累死了不少牲畜,但修路隊沒有被困難嚇倒。修路的時候沒有壓路機,眾人合力滾動從森林中砍伐的圓木壓實路面。筑路隊條件艱苦,沒有地方住,只好依人數按戶分配到尚岡寨子里村民的家中睡覺,而寨子則負責為修路隊種植蔬菜以供應后勤。在小磨公路修完以后,筑路隊又去老撾幫忙援建公路,老撾北部的幾條公路都是中國幫忙修的,道路一通,我們這里就方便很多。”②受訪人:波XS,男,傣族,86歲。訪談時間:2021年5月25日;訪談地點:磨憨鎮尚岡村。過去沒有好的通行條件,磨憨當地人深受出行之苦。在沒有現代公路時,距離很近的地方,走下來往往也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村民巖WX 回憶小時候去鄰近的回青自然村走親戚時的場景:“兩個寨子實際直線距離只有3 公里,但阻隔的大山導致道路不暢,往往需要走一天。一行人趕著牛,用牛背馱著米、油等物資,父親帶著我順著河道找路——給姑媽家送糧食,往往早上七八點就出發,下午6:00才可以到回青,到了之后,因為交通不方便,會在回青寨子的姑媽家多待一段時間,少則一周,多則半個月才回家,而現在沿著國道,開車只需要半個小時就可以到那里。”③受訪人:巖WX,男,傣族。訪談時間:2021年5月3日;訪談地點:磨憨鎮尚岡村。對于修路,當地村民有情感上的認同和期待。道路建設在經濟、文化和情感等維度促進邊疆地區產生無限趨向和依附于國家中心的歷史進程,加速了邊疆少數民族地區與內地的一體化建設,在此基礎上使邊疆少數民族地區民眾不斷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國家“十四五”規劃提出:“要加快建設交通強國,加強出疆入藏、中西部地區以及沿江沿海沿邊戰略骨干通道建設,加強與周邊國家互聯互通。”[24]它表明,加強不同行政區之間的連接和聯通是當今國家道路建設的首要依據之一,現代化的道路在區域互聯互通過程中的作用愈加明顯。在對外交通不發達的時期,磨憨人和物的流動呈現出一定的局限性。據磨憨鎮的青年村民巖WS回憶:“小時候去一趟省會昆明要在路上花費3天,惡劣的交通條件下,我很少有機會出門去‘見世面’,不知道外面世界是什么樣子,也沒出去打過工。”④受訪人:巖WS,男,傣族。訪談時間:2021年4月28日;訪談地點:磨憨鎮尚岡村。與外部社會空間的微弱互動,使磨憨地方社會呈現出相對封閉性,以土地利用為例,2017年磨憨農業人口3 434戶15 526人,占到全鎮總人口的87.4%,農業人口占到絕大部分⑤參見磨憨鎮人民政府:《2017年磨憨鎮年鑒》,內部資料,磨憨鎮人民政府提供。。傳統的農業生產活動將人固著在土地上,水稻、玉米和黃豆等糧食作物曾經是磨憨的主要農作物。1980 年磨憨全鎮農作物播種面積為3.1 萬畝,其中糧食作物播種達2.59 萬畝[25](75),以糧食為核心的農業產出占絕大部分,傳統的土地市場化利用率低。
現代道路使地理位置較為邊緣的村落也越來越多地融入外部世界,為固著的傳統聚落帶來更多的流動機會。由于氣候條件優越,磨憨年平均氣溫高、全年均為無霜期,一年四季均可種植新鮮水果和蔬菜。國道和高速公路開通后,村民已經很少種植傳統農作物水稻,轉而去種售價比較高的經濟作物。眾多外地農業投資商看中磨憨的土地和氣候條件,承包土地,用以種植西瓜、香蕉、朝天椒和四季豆等反季節果蔬。當地村民在學會種植技術后嘗試自己種植,并且根據春節、元宵節的時間和市場價格來合理安排果蔬播種時間和種植規模,以保證春節前后可以高價供應市場。以市場為導向的經濟作物種植逐漸取代以稻作為傳統的農業生產。道路使得邊疆與內地之間呈現出以流動和連接為核心的時空交互性,磨憨人世代耕種的土地越來越與相隔遙遠的人群而不是本地人的日常生活節奏緊密關聯在一起。
現代化的道路以時空壓縮的形式對“邊緣”與“中心”之間的空間秩序進行重新調整。它發揮了磨憨自然環境優勢,壓縮了磨憨本地農產品向內地流動的時間,減少了更多的運輸成本。2020年春節期間,筆者在位于昆磨高速公路旁的磨憨鎮尚岡村進行田野調查時發現,每天傍晚時分,村民騎著摩托車,載著采摘好的四季豆和小米辣聚集在村口的公路旁,專門收購這些蔬菜的內地商販們開著大貨車在村口稱斤收菜。春節期間,這些種類豐富的反季節蔬菜供不應求,當晚這些收購來的新鮮蔬菜便通過村子旁的高速公路運往昆明或景洪,再經打包通過火車、汽車等交通工具發往內地,24小時之內便可以出現在成都、長沙等大城市超市的貨架上。道路建構和規范了流動秩序,它打破自然與地理環境的現實阻隔,加速了“中心”與“邊緣”地帶之間的連接和互嵌,通過縮小流動時間壓縮內地與邊疆之間的空間距離。隨著路網的完善,邊疆地區村落市場化的特征更加明顯,以磨憨為代表的邊疆地帶成為中國當下活躍的社會空間和經濟地帶。
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認為,空間所盛行的純粹自然性質變得模糊不清,成為次要特征,而空間的社會性質開始明顯地占據主導地位[26](83)。在國家間合作共贏的全球化背景之下,邊界成為推進跨境合作的一種資源,邊界道路及在其基礎上延伸形成的跨境通道是利用邊界資源性價值的重要方式。邊界道路為邊疆帶來了流動、城鎮化和技術等眾多異質性的全球化要素,并且與地方空間中的慣性和傳統交織、混雜、疊加在一起,地方和全球在邊疆“折疊”。國道、昆曼公路和中老國際鐵路的建設增進了中國與老撾的合作空間,對磨憨當地的傳統社會空間和村民的生計產生了更具有全球化因素的影響。作為昆曼公路和中老鐵路建設的拓展,中老雙方合作建設磨憨—磨丁跨境經濟合作區,中方規劃區域面積占34.67平方千米。合作區沿中老國際鐵路北至磨憨尚岡村、南至磨憨口岸、東至尚勇村、西至磨龍村,新的規劃著力要將磨憨打造成為一座國際性城市。磨憨作為中國與老撾兩國之間“節點”和“中介”的空間身份被不斷強化,磨憨人的邊民身份也更具全球化的因素。
格里柯(Margaret Grieco)和厄里(John Urry)指出,個體化的流動通常會將人牽連到更加復雜的社會、文化和經濟網絡中,這個網絡可以跨越全球或世界部分地區的某些節點,從而讓人產生在“小世界”中生活的體驗[27](6)。磨憨緊鄰老撾豐沙里省的曼莊口岸和緊鄰老撾烏多姆賽省的新民口岸分別通過公路支線與213 國道相連,這些國道支線往國門外無限延伸,并且連接著老撾的公路。昆磨高速和國道在尚勇村合線后通往磨憨口岸與老撾北部瑯南塔省的13 號公路連接,往南延伸至泰國組成昆曼跨國公路。中老鐵路的開通進一步織密了磨憨的邊界路網,強化了磨憨的樞紐地位(見圖1)。通達的邊界路網為磨憨人從事跨境多元生計提供了機遇,跨國農業種植便是其中之一。老撾的氣候常年濕熱,土地租金較為便宜,老撾北部的勐賽、豐沙里和金三角等地靠近磨憨且土地資源較為豐富,吸引了大量磨憨人在當地種植西瓜、南瓜和花生等作物,這些作物成熟后大都通過昆曼公路及湄公河運往我國內地。跨國生活時,擁有與老撾當地相近的語言、文化以及在磨憨務農時積累的技術和經驗,這些地方性知識常成為磨憨人跨境種植的資本。一些磨憨村民也以會講傣語的“技術員”“幫工”身份給在老撾進行跨國種植的中國內地老板打工。磨憨人除了提供他們在中國種植四季豆、南瓜等農作物的經驗外,也充當了這些老板在老撾招工、與老撾當地人溝通時作為中間人的“代辦”。跨國種植是磨憨當地人對土地感情的延伸,磨憨人以地方性的農民身份進一步參與到全球市場之中。邊界道路帶來的流動為邊疆傳統社會帶來更多的現代性和全球化影響,地方與全球的因素在邊疆交疊,邊疆的空間身份更加復雜。

圖1:磨憨的主要道路及區位示意圖(筆者繪制)
道路的流動性拓展了人們的生存空間和日常生活體驗,為沿線人們的發展提供了更多的生存機遇和可能性,反向地促進了人口向區域中心的集中。對于地處邊界的磨憨而言,日益現代化的道路,除使內地人口向磨憨聚集外,由國內往國外延伸的道路,也推動了以磨憨為節點的跨境流動。經濟發展存在的落差潛在地形成了中老邊民流動的縫隙,邊界路網為兩國邊民的跨境流動提供了便利。在磨憨有大量老撾蘭塔、豐沙里等地的人持邊民證在磨憨當地的餐館、賓館、農場和橡膠園打工。據磨憨東盟大道一家餐館的老板李WL 介紹,他雇了兩名老撾豐沙里的服務員,假如她們在老撾餐館打工,月平均工資只有600 元人民幣左右,而在磨憨的餐館打工,月工資可以拿到1 200—1 300元人民幣,并且磨憨的餐館大都提供吃住條件,這在老撾算是待遇很好的工作①受訪人:李WL,男,漢族。訪談時間:2020年1月15日;訪談地點:磨憨鎮磨憨口岸社區。。
邊疆的“中心化”過程是邊疆與外部之間加強連接、邊疆的地方社會日益告別較為孤立和封閉的狀態,與外部世界發生多重聯系的過程,這種聯系使邊疆社會的異質性進一步加強、全球化特征更加明顯。在國道、昆曼公路和中老鐵路的推動下,磨憨的區位優勢和開放程度都獲得了進一步的提升。邊界跨境路網的興建帶來了更加便利的交通條件,推動磨憨加快城鎮化和國際化,磨憨“中心化”特征明顯。另外,由道路建設所引起的地方全球化進程,使得以磨憨為代表的邊疆地區可以成為國家發展所需要的、擴大對外開放的“橋頭堡”。在此過程中,去邊緣化的邊疆與“中心”同構,形成對“中心”的延伸和互補。
相對于國家版圖中傳統的中心區域而言,空間層面上邊疆地區往往處于傳統意義上的邊緣位置,而“中心”和邊緣的形成及變遷是伴隨著社會過程的關系和結果。道路建設對磨憨的影響表明,道路建設將有助于突破國土空間上內地與邊疆之間既有的“中心—邊緣”不均衡結構。國家在邊疆地區推動的道路建設,不僅在物理空間上壓縮了內地與邊疆之間的現實距離,也在情感上拉近了內地與邊疆之間的心理距離。道路的建設有利于促進邊疆地區的“中心化”進程,增強邊疆民族地區向國家中心地區依附、靠攏和融合的向心力。但在另一層面,將邊疆的“中心化”完全歸結于道路建設,顯然是不科學的。邊疆的“中心化”必然是在國家政治、經濟和文化等多種話語下共同作用的結果,道路建設只是其中交織的一部分必不可少的因素。
以磨憨為節點,從其道路發展史也可以看到,邊疆的道路建設可以成為國家之間互信、合作的基礎,以及在此基礎上利用邊界資源性價值的有效條件。全球化時代的道路建設,使邊疆的空間內涵更加豐富,持續完善的道路網絡進一步賦予邊疆聚落連接國家內外之間“節點”和“橋梁”的優勢,推動邊疆地區成為建設互聯互通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橋頭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