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生、創(chuàng)作與作品的時代精神
——兼談筆墨當隨時代

文/張云龍

張云龍/泊紙本重彩238cm×128cm 2012年

明末清初畫家石濤所著的《苦瓜和尚畫語錄》在中國畫壇的影響可謂深遠，其“筆墨當隨時代”的重要論點被不少畫壇理論家和創(chuàng)作者奉為圭臬。基于此，時代性和時代精神成為畫家進行創(chuàng)作的題中應有之義。然而關于此句的解讀卻在不同的時期、不同的語境中呈現(xiàn)出不同的取向和態(tài)勢。有些人更多地把筆墨當隨時代的“隨”理解為跟隨、緊隨，這種觀念未免對時代過于亦步亦趨，從而缺少了創(chuàng)作的主觀性和主動性。而有些人則把“時代”理解為時代的趨勢和潮流，如此便產生了新的問題，趨勢由誰定義，畫壇巨擘？還是美術管理機構？如此理解自然是失之于偏頗。

石濤的本意是筆墨要具備時代性，強調創(chuàng)作不為古法所拘，不受先人風格所限。所以，正確理解我們當下的時代性對于每一個創(chuàng)作者而言都意義重大。同時，筆墨當隨時代的實現(xiàn)路徑是什么，怎樣才能不被同時期的潮流所裹挾，從而拒絕盲從和媚俗呢？作為一個美術從業(yè)者，基于一直以來的學習、思考和創(chuàng)作，我認為一方面要正確領悟當下的時代精神，另一方面要在寫生和傳承的基礎上進行創(chuàng)新，才能既吸收傳統(tǒng)文化的精髓，又不被傳統(tǒng)所束縛，從而“法古而不泥古”。

寫生：體驗與感受

新時期以來，美術創(chuàng)作的媒材更為豐富，媒介更為多元，綜合條件更為便利。枯坐畫室便可極目四野，縱橫八荒。如此一來，寫生似乎對于有些創(chuàng)作者而言就顯得沒那么重要了。于是，幾張從網上下載的高清照片，一臺掃描儀，就可以輕松完成創(chuàng)作的準備工作。借助更便捷的工具和方式自是可以，但忽視寫生的投機心態(tài)斷然要不得，因為寫生不僅僅是為了獲得素材，更重要的是對被寫生對象的感受和認識，對寫生現(xiàn)場的全方位體驗，如此才能更好地調動創(chuàng)作者的創(chuàng)作靈感和生氣。

↑張云龍/遠航之泊之一 紙本重彩90cm×90cm 2015年

↓張云龍/遠航之泊之二 紙本重彩90cm×90cm 2015年

↑張云龍/遠航之泊之三 紙本重彩90cm×90cm 2015年

↓張云龍/遠航之泊之四 紙本重彩90cm×90cm 2015年

張云龍/太行春色68cm×46cm 2014年

張云龍/歸航紙本重彩280cm×125cm 2015年

明代董其昌在其《畫禪室隨筆》中有言：“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胸中脫去塵濁，自然丘壑內營……”不僅作畫如此，行萬里路也浸潤到中國文化的血脈中。所以，諸如“行旅”這樣的字眼才讓國人念茲在茲。于是，縱然行路難，多歧路，很多人還是義無反顧地仗劍天涯。這樣便有了李白在蜀地感慨危乎高哉的超拔，杜甫在夔州見不盡長江滾滾來的開闊，王維在涼州邊塞單車欲問邊的悲壯，蘇東坡在赤壁高唱大江東去的曠達。而對于畫家而言，寫生就是行萬里路的重要實現(xiàn)方式。為了創(chuàng)作我的“遠航之泊”系列作品，我到廣東陽江去寫生，也到敦煌莫高窟去尋找顏料與色彩運用的靈感。從中國南海到西北邊陲，從碧波萬頃到黃沙漫漫。我從海邊漁船雁陣感受到漁民的樂天知命，漁唱起三更；也從莫高窟壁畫被歲月侵蝕的斑駁色彩中傾聽到曾經商賈云集的敦煌留下的千年一嘆。這縱貫東南和西北的行旅，既是我個人寫生留下的清淺足跡，也是數(shù)千年來古老中國陸上和海上絲綢之路鐫刻下的不朽印記。

記得寫生時見到海港漁船時的情動于心，當時正是傍晚歸航的時分，西天霞光萬道，粼粼波光中滿載的漁船逆著光向岸邊駛來，一時間，遙遠的天際和近處的漁港，浩蕩的歷史之風和咸濕的海風，小小的港口和由千百個港口編織的貿易網絡，一并裹挾而來。這船也是一個窗口，透過這窗口往歷史深處望去，是千萬艘中國古商船由南中國海出發(fā)航行向世界各地，傳播華夏文明的火種。透過這窗口展望未來，是21世紀一帶一路編織的以中國為起點的世界大同。

創(chuàng)作：傳承與創(chuàng)新

從寫生到創(chuàng)作，除了進行必要的藝術構思，還需要充分理解當下的時代精神。所謂時代精神，首先要理解“時代”，當下的時代不是孤立的從天而降的時代，對于一個文明古國而言，我們有著悠久的文化傳承，數(shù)千年的風云激蕩，無數(shù)勞動人民的篳路藍縷，才奠定了中華民族的歷史傳統(tǒng)，開創(chuàng)了當下的新時代。工筆重彩畫在我國的發(fā)展已有數(shù)千年，是我國最古老的畫種之一，敦煌莫高窟的壁畫成為其發(fā)展史上璀璨的明珠。我們要善于從先民的創(chuàng)作中汲取營養(yǎng)，尋找靈感。那些礦物質顏料的提取、運用，色彩的涂抹和勾勒，時至今日對我們依然有很大的借鑒意義。

重彩畫更多地體現(xiàn)出民間和大眾的審美，同時，以莫高窟壁畫為代表的重彩畫，體現(xiàn)著東西方商貿往來的繁榮和古老中國面向世界的開放胸襟。經變畫莫不是其中典型的代表？無論從題材、表現(xiàn)內容、表現(xiàn)方式上，某種意義上都是“中西合璧”的。宋元以后，工筆重彩畫的發(fā)展逐漸沒落，文人水墨畫成為畫壇的主流。相對于重彩畫，水墨畫則更體現(xiàn)著文人墨客的雅趣。基于士大夫階層的精神追求和禪宗的影響，水墨畫更多呈現(xiàn)出幽寂、野逸、情景交融的審美意味。當今，我們更強調文藝為社會主義服務，為廣大的人民群眾服務，于是更有群眾基礎的工筆重彩畫就有了更廣泛的用武之地。而隨著士大夫階層的沒落乃至消隕，傳統(tǒng)的水墨畫遭遇了發(fā)展的尷尬，頗有些后繼乏力。

今天，我們面向世界有了更從容的心態(tài)和底氣，更包容，也更開放。正因為如此，有人才說“只有盛世才有工筆重彩畫”，表現(xiàn)這種百舸爭流、千帆競渡的時代氣象，非重彩不足以呈現(xiàn)出其大氣、自信與風度。

張云龍/山林夕照 128cm×68cm 2016年

張云龍/叢林深處68cm×68cm 2014年

中國傳統(tǒng)藝術在當代往往被曲解和異化為臉譜化、概念化的符號和形象，真正意義上的傳承和轉譯，并非對形象和符號的簡單摹擬，而是精神方面的貫通和契合，并找到在當代的著陸點。畢竟“創(chuàng)新和傳承應該一脈相承”，一定程度上，二者如同硬幣的兩面。所以在進行工筆重彩創(chuàng)作時，我一方面積極從傳統(tǒng)中尋求靈感，主要運用石青、石綠、朱砂、云母、銀朱、赭石、鉛粉、蛤粉等礦物色，積極拓展金箔、銅箔等材料的表現(xiàn)空間。這些礦物色不僅僅是表現(xiàn)載體，也成為了被表現(xiàn)對象，我著力表現(xiàn)其色塊、質感、紋理。另一方面，在構圖上也借鑒日本浮世繪版畫的裝飾性風格，并基于此進行再次創(chuàng)新，形式不僅服務于內容，一定程度上也成為更重要的“內容”，從而成為如可乃夫·貝爾所言的“有意味的形式”。在傳承的基礎上進行創(chuàng)新，作品也具有了更當代和多元的品格，并呈現(xiàn)出開放的態(tài)勢，不僅內蘊開放精神，解讀空間也是開放的，這也契合了當下的時代精神。

《遠航之泊》系列作品曾獲第五屆全國青年美展優(yōu)秀獎并入圍第十三屆全國美展，這既是榮譽，更是我創(chuàng)作歷程的重要節(jié)點和見證。與同時期眾多作品一道豐富乃至定義了這個時代我們的美術創(chuàng)作底色，這不也是筆墨隨時代的一種體現(xiàn)。

張云龍

1988年出生于河北邯鄲。本科、碩士就讀于廣州美術學院。目前首都師范大學美術學院2019級博士研究生在讀，師從韓振剛教授。中國美術家協(xié)會會員、北京工筆重彩畫會會員。作品榮獲第五屆全國青年美術展覽優(yōu)秀作品獎，入選第十二、十三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中國美術館首屆收藏青年美術家作品展。作品被中國美術館等單位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