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華炳·奇石美學

【編者按】2018 年出版的《奇石美學》一書，是由中國觀賞石協會科學與藝術顧問、華夏奇石館館長夏華炳撰寫。夏華炳以馬克思主義美學原理為指導，在梳理歷代奇石美學思想，總結歷代賞石審美經驗的基礎上，結合自身的奇石理論研究和賞石審美實踐成果，探討了奇石美學的發生、發展及各個基本問題和主要問題，總結了賞石審美的基本規律和具體方法。為進一步推動賞石文化繁榮發展、百花齊放、百家爭鳴，豐富和滿足廣大讀者的賞石實踐需要，經我刊與夏華炳先生共同商議，決定在我刊開辟專欄予以連載，敬請期待！

第五章 奇石美的主要特征

（上接2022-7 第33 頁）

六、融合性強

同自然美的融合性一樣，奇石美也具有融合性。不過，二者之間的融合性并不完全相同。奇石美的融合性主要表現在四個方面：

一是奇石不僅能夠獨自為美，而且還能與自然界中其他事物和現象的美互相映襯，互不排斥，完全融合，共同構成新的更多更大的美，無論高山、深谷、林間、洞內、戈壁、荒原、江、河、湖、海，也無論白天、夜晚，都能看到它們的身影。

二是奇石與盆景、園林藝術的融合，成為其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在人造景觀中融入自然元素。

三是奇石與人居環境的融合，在居室內外放置奇石，使居室增雅添秀，生活更有情趣。

題名：【無相】 石種：靈璧白馬紋石

四是奇石中的類畫石，類似繪畫作品，上面呈現出許許多多自然和社會的美的事物和現象，比自然界中其他美的事物和現象內容更豐富、更廣泛，因而也就包含了更為豐富多樣的美。

七、穩定恒久

奇石是石質物體，無機物質，堅硬、沉重，抗風化、腐蝕能力較強；沒有動植物生命的新陳代謝；沒有一些無機物迅速的物理、化學反應；也沒有液體和氣體物質以及一些輕微固體物質的流動性，變化極其緩慢，也不會輕易改變原來的位置。因此，奇石美具有較強的穩定性，是一種比較恒久的美。人類5000 年前收藏的奇石至今猶存，而奇石的物質石體形成后已存在了數十億年。自然界中許多其他事物和現象，由于生命的新陳代謝，或物理、化學的迅速反應，或由于體量的輕微，無論自身的美，或互相構成的美，變易性和短暫性較強，能夠持久、穩定的不多。

題名：【吉羊布喜】 石種：從化彩蠟石

八、不確定性

在審美實踐中，同一枚奇石的審美內容，這個人看風景，那個人看動物，第三個人看文字；即使對同一個審美內容也往往會有不同的解讀；過了一段時間，其中的某個人也許從那枚奇石上又發現了新的審美內容，或者對過去的審美內容作了新的解讀，這就是奇石美的不確定性。

奇石美的不確定性是指同一枚奇石上的審美內容因人而異、因時而異的可變性。

奇石美的自然性使奇石美具有多重性、多解性、隱蔽性和非典型性，這是奇石美不確定性的根源。這里所說的奇石美的多重性，是指同一枚奇石上常常具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審美內容。這里所說的奇石美的多解性，是指奇石上的同一個審美內容可以有多種不同的解讀。這里所說的奇石美的隱蔽性，是指同一枚奇石上的多個審美內容互相混雜一起，或奇石上的審美內容與各種非審美內容混雜一起，不同的觀賞者會從中分辨出不同的審美內容，也可能看不出其中的審美內容。這里所說的奇石美的非典型性，是指奇石上的審美內容形象模糊，沒有鮮明的個性特征，使同一個審美內容可能被不同的觀賞者視為不同的審美形象。

奇石美的多重性、多解性、隱蔽性和非典型性，為觀賞者提供了審美選擇的自由和想象的空間，使觀賞者在反復審美中可能有新的發現、新的領悟和新的解讀，從而達到更高的審美境界。

九、非完美性

奇石在自然規律作用下形成，然而形成的每一個個體都具有極大的偶然性。奇石不能自覺為美，對自身的審美屬性、審美元素、審美內容、審美形式不能自行選擇、自行加工，完全順其自然。因此，在奇石上面常常是美與丑并存，美與不美并存，很難找到一枚完美無瑕的奇石，這就是奇石美的非完美性。

奇石美的非完美性主要表現在各個構成要素的缺陷或整體結構的缺陷方面。如：石面粗糙，石體污染，有殘缺破損；形狀別扭，體積多余，整體結構不合理；色彩灰暗，對比度差，色彩與表現的事物本色不符合；紋象生硬，雜亂無章，缺少韻味；畫面上有雜色雜線，形體上比例失調，內容和形式不相稱，等等。

奇石美的非完美性因為它的自然性而得到人們的理解，人們在平常的奇石審美中并不看重那些無關大局的小瑕小疵，只有在奇石交易、奇石鑒評或奇石等級劃分時才會認真看待奇石上面所有的缺點。

十、不可再生性

自然規律使許多自然事物和現象的美能夠再生再造，反復出現。如：冬雪夏露，春風秋雨；綠草丹楓，藍天白云；鶯歌燕舞，蝦戲魚騰；霞追日出，星伴月明，等等。它們當中，有的是氣象條件使然，有的是季節變換使然，有的是生物的遺傳性使然。許多自然事物和現象的美不僅能夠再生再造，反復出現，而且還能夠通過繁殖或繁衍擴大種群數量，通過雜交或進化產生新的品種。作為奇石觀賞的石頭是隨著地球誕生而形成的早期物質，在它形成以后當時的那些自然條件已經不復存在，因此，奇石不能再生再造，也不能毀滅之后再次出現。奇石美的不可再生性使奇石成為珍貴稀有的自然遺產。奇石美的穩定性彌補了它不可再生的缺點，使奇石美與那些可以再生再造的自然美一同長久地造福于人類。

題名：【問道】 石種：大化石組合

十一、類藝術性

奇石美的類藝術性是指奇石美中類似于藝術美的表現。

奇石美中類似于藝術美的表現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第一，奇石具有類似于藝術作品中幾乎所有的審美內容，如我們在本章中列舉的大量美的事物和現象。第二，奇石的審美內容中有著許多類似于藝術的表現形式和表現方法，如色彩、線條、形狀、質料、聲音、均衡、對稱、比例、對比、模仿、構圖、寓意、象征等。第三，人們在奇石審美時大多借鑒了藝術欣賞的原則和方法。人們將那些類似繪畫和雕塑作品的奇石稱為“類畫石”“畫面石”“國畫石”“造型石”“摩爾石”等，就是證明。

奇石美中類似于藝術美的表現雖然不具有真正的藝術美那樣的典型性、技巧性和完美性，但是，它的質樸天真、生動自然和巧妙神奇卻是藝術美很難企及的。

第六章 奇石是藝術品嗎？

關于奇石是不是藝術品的問題，當代奇石界有爭論。已故著名文藝評論家、《美學概論》主編、《石道因緣》作者王朝聞曾明確回答說：“奇石不是藝術品，只有藝術性”。但爭論一直沒有停息。

奇石是不是藝術品的問題，關系到對奇石和奇石美本質的認識，關系到奇石定義、奇石種類、奇石鑒賞、奇石美的發現、表現和創造等一系列重大問題，有必要進行深入探討。

先不論奇石是不是藝術品，奇石作為觀賞品這一點是毫無疑義的。奇石作為觀賞品，自然就是審美對象，這一點也是毫無疑義的。因此，我們不妨從審美角度，看看藝術美與自然美有什么不同，奇石美應該屬于藝術美還是應該屬于自然美，然后再給奇石是不是藝術品的問題做結論。

美學界關于什么是自然美、什么是藝術美的問題，認識是比較一致的。一般認為：自然美是自然界中的自然事物和自然現象的美，藝術美是藝術家創作的藝術作品的美。這兩個定義十分清楚、簡潔、明確，也相當準確。根據這兩個定義我們不難做出判斷：因為奇石是“自然事物”，奇石美屬于自然美，所以奇石是自然觀賞品。因為奇石不是“藝術家創作的藝術作品”，奇石美不屬于藝術美，所以奇石不是藝術品。

有人說，“奇石不等于純自然的石頭，上面既包含了自然美，也包含了藝術美，如命名、賞析、配詩、配畫、配座，等等”。這話不錯。但是，第一，奇石作為觀賞品，它的審美主體是自然美、原生美，奇石上的藝術美是在自然美基礎上的次生美，或叫衍生美。奇石上的自然美離開藝術美照樣存在，而藝術美離開自然美便無從談起，或成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也就是說奇石上的自然美具有根本的性質，藝術美是依附性的。第二，包含在奇石中的自然美與藝術美是人為的異質同體結構，自然美固定在奇石上面，對觀賞者可以說是永恒不變的。而藝術美則因人而異，因時而異，誰都可以改變它，放棄它。也就是說奇石上的自然美具有絕對性，藝術美具有相對性。奇石自然美的根本性和絕對性與藝術美的依附性和相對性，決定了奇石審美中自然美的主體性和主導性，奇石上的藝術美沒有改變奇石自然觀賞品的性質，而是對自然美品質的提高和升華。

題名：【煙嵐云岫】 石種：紫金石

又有人說：“只要承認奇石上面包含了人的藝術創作，就可以說奇石是藝術品。”這也是不可以的。為什么呢？這里有一個量和度、量變和質變的問題。一個事物往往有多種屬性，事物的性質是由占支配地位的基本屬性決定的。正如類人猿身上有一些人的屬性，但類人猿不能叫人，因為類人猿的基本屬性是動物。同理，也不能因為奇石上面包含了人的藝術創作，就可以說奇石是藝術品，因為奇石的基本屬性是自然觀賞品。舉例來說：丹麥首都哥本哈根海邊放置了著名雕塑美人魚，不能因此就說那片海域是藝術品。峨眉山中擁有眾多寺廟、佛像、楹聯和碑刻，不能因此就說峨眉山是藝術品。長江上筑起了一座座橋梁和水壩，不能因此就說長江是藝術品。在法國英吉利海峽中距諾曼底海岸一公里的海灣上，有一座小石島，名叫圣米歇爾山。一座人工修建的堤壩將小石島和陸地連接起來。島上有8 世紀建成的小村鎮、11 世紀建成的教堂，還有古城墻、古城堡和修道院。更重要的是這座小島有一段24 年抗擊英軍入侵，并成功守住這座小島的歷史，因此，法國人將這座小島視作自己的守護神。維克多·雨果曾經說：“圣米歇爾山之于法國就像金字塔之于埃及。”1979 年圣米歇爾山被列入聯合國世界遺產名錄，連同修道院一起的城堡和周邊的小村落成為“世界文化遺產”，海灣成為“世界自然遺產”。請注意！圣米歇爾山作為一處風景名勝，海灣、小石島及島上的文化、藝術早已在千余年的歷史中融合為一個整體，即天然生成和人為創造的統一體。但是，聯合國仍將其區分為“文化遺產”和“自然遺產”兩個部分，沒有將包括小石島在內的天然海灣與島上的文化藝術混為一談，更沒有因為海灣和小石島上的文化藝術創造而將海灣和小石島列入“世界文化遺產”。此外，這個天然海灣包括了人工修建的一公里長的堤壩，但是，聯合國并不認為天然海灣因此就變成了（建筑）藝術品。可見，世界主流文化與中國主流文化對天然美和藝術美、自然景觀和人造景觀的認識上是一致的，并且都有嚴格的界別。再說奇石，云南石林的命名、題詞、碑刻、園藝、故事等都是藝術創作，又有哪位作者聲稱，云南石林是自己的藝術品呢。

至于說“奇石離不開審美主體”，這話也不錯。但是，也不能因此就說奇石是藝術品，離開了審美主體奇石就不存在。夜幕降臨，皓月當空，繁星萬點，我們為它的美麗、浩瀚和神秘而陶醉，思緒綿綿，浮想聯翩，興之所至，揮毫潑墨，吟詩作畫，這時，人無疑是審美主體。難道因此就能夠說夜空、月亮和星星是藝術品嗎？當然不能。難道因此就能夠說離開了人，夜空就不存在，月亮就不存在，星星就不存在嗎？當然不能。

我們再將藝術美和自然美做另一些比較，對奇石是不是藝術品的問題就會有更清楚的認識。⑴藝術美是一種典型的美。藝術家的理想和在創作中對素材的選擇、加工、提煉，使藝術美比自然美更集中、更強烈、更具有普遍性。自然沒有自主意識，自然的創造毫無目的性，這使自然美的內容不明確，不能集中展現自己的特性，缺乏強烈的感染力，因而也就缺少普遍性和典型性。⑵藝術美是一種比較精煉和純粹的美。藝術家在創作中可以去粗取精，去偽存真，好上加好，使藝術美比自然美能夠更加鮮明、突出、集中、完美地表現出來。自然事物受自然規律支配，自然美常常是偶然組合，好壞雜呈，瑕瑜互見，美中不足。⑶藝術美是內容與形式相統一的美。藝術家在創作中確定內容和主題時，就會選擇與之適合并最具表現力的形式，使內容與形式高度融合、統一。自然美內容的模糊性和形式的鮮明性，使自然美側重于形式美。⑷藝術美是一種永久性的美。藝術創作一旦完成，作品的藝術美就固定不變，并隨作品永遠流傳下去。自然事物和自然現象的變易性使自然美處于不斷變化之中，有的轉瞬即逝；有的雖然能夠重復出現，但那已經不是原來的美了；有的甚至會永遠消失。⑸自然美是一種更博大的美，藝術美在規模和構成上永遠達不到自然美的水平。⑹在“奇石美的主要特征”一章里我們已經知道，自然美雖然不具有藝術美那樣的典型性、技巧性和完美性，但是，它的質樸天真、生動自然和巧妙神奇卻是藝術美很難企及的。從以上比較中我們進一步看到，藝術美和自然美是兩種不同類型的美，有著各自不同的審美特性。

綜上所述，無論從藝術美與自然美的本質來看，還是從藝術美與自然美特性的比較來看，合乎邏輯的結論是：奇石美屬于自然美，奇石是自然觀賞品，而不是藝術品。

題名：【富貴鳥】 石種：紅碧玉

題名：【鳳圖騰】 石種：靈璧石

有人為“推動奇石文化進入主流文化”，主觀地把奇石叫做藝術品。他們的這種愿望無疑是好的，但在他們的思想上有沒有自然觀賞品不如藝術品的潛意識呢？如果有，那就是對奇石的妄自菲薄和自我矮化；如果沒有，又何必削足適履，遷就于人呢？早在5000 年前奇石就已成為原始部落上層人物的收藏品，以后一直都是歷朝歷代上層人物和文人雅士手中的玩物；在《水經注》中有奇石記載，在《詩經》中有奇石民歌，在《論語》中有奇石論述，在《離騷》中有奇石詩句，在《史記》中有奇石故事，在《水滸傳》中有奇石章節；在秦以后奇石成為園林藝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隋以后奇石逐漸成為中國畫的重要題材；現在，奇石文化已經走進大中小學和幼兒園的課堂……可見，奇石文化早已“進入”主流文化，并成為許多主流文化的一部分，根本不存在“推動奇石文化進入主流文化”的問題。真正的問題是奇石文化本身還沒有成為一個足夠強大的文化潮流，還不足以與其他主流文化并駕齊驅。因此，我們應該大力加強奇石文化的自身建設，使之更加強大，更有影響力。關鍵是要突出奇石文化的獨特性，強調奇石自然性，弘揚奇石的自然美，而不是妄自菲薄，自我矮化，削足適履，遷就他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地球上很多地方“世界自然遺產”稱號，這說明自然環境和自然美對于人類的重要和珍貴。奇石本是自然之物，以自然美悅人，失去了自然美就失去了奇石存在的意義。主觀地把奇石當作藝術品，便是抹殺了奇石的獨特性，否定了奇石的自然美，奇石便不再是奇石，這樣，還有奇石文化可言嗎？所謂“推動奇石文化進入主流文化”還有什么意義？實際上，現在的奇石文化正在從自然化向藝術化方向發展。奇石變成了觀賞石，奇石定義由“具有觀賞價值的天然石品”變成了“有觀賞價值的天然石質藝術品”，以后又變成了“有觀賞價值的石質藝術品”；“奇石文化”變成了“觀賞石文化”，以后又變成了“石文化”；“奇石展”變成了“賞石展”，以后又變成了“石博會”；奇石展的展品由奇石擴大到石雕、玉雕，甚至建筑石材；奇石欣賞由原來的裸石欣賞發展到傳統的配座、配詩、配畫、配書法，現在一些人又給奇石增添上各種附屬物，如在“酒壇”上貼個酒字，在“三個和尚沒水吃”中放上一副水桶，在“關公”旁邊立一把大刀；還有把幾塊石頭黏合在一起“塑造”人物、動物形象的；更有甚者，竟給奇石配上一位美女。這個發展趨勢說明，把奇石當作藝術品，不僅不能推動奇石文化進入主流文化，反而會把奇石文化湮沒在藝術的汪洋大海之中（請參閱夏華炳著“論奇石欣賞的性質”、“類畫石‘類’字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