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臉

○悲郁澄清 (河北)

申世華是一家共享單車公司的管理員，管理區域內有座公交車站，他剛接手時還專門花了一周時間統計人流量，才投放了相應數量的共享單車，一直順風順水。突然連續幾天，每天早上八點前后，乘公交車過來的上班族們總找不到共享單車，紛紛給他打電話投訴，令他焦頭爛額。

轉天早晨六點，申世華開上卡車，來到公交車站守株待兔。剛到六點半，頭班公交車陸續到站，車上下來的年輕人寥寥無幾，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個個背著釣魚的工具，彼此打過招呼，就騎上共享單車向北邊去了。

申世華趕緊開車跟上。老人們騎了三公里，前方出現一片野湖，他們把共享單車鎖在湖邊，圍湖而坐，開始釣魚。

申世華記得以前野湖沒人釣魚，但覺得老人們也沒做錯什么，于是給公司運營部經理馮唐打了電話匯報，要求投放更多的共享單車給公交站點，馮唐卻嘆道：“老申，最近共享單車行業不景氣啊，不可能再投放更多車輛了，你自己想想辦法吧?！?/p>

申世華無可奈何，心說：“雖然有些違心，但給人家打工，只能替人家辦事?！庇谑情_始收繳共享單車，搬上自己的卡車，老人們看見了，全當沒看見。

申世華搬完最后一輛共享單車，鼓了鼓勇氣，就虎著臉對老人們大喊起來：“各位叔叔大爺，我是這片共享單車管理員申世華。你們把車鎖在湖邊，上班的人怎么辦?。坎贿^看你們年紀大了，下不為例……”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老人紛紛站起來，圍住申世華，領頭的一位文質彬彬，但是說話非常強硬，瞪著他喝說：“我們讓搬車，算給你面子了。明天肯定去騎，你還想動手嗎？”

申世華也是正在氣頭上，于是懟了回去，說道：“我不敢碰你們，但可以再加道鎖，不讓你們騎，只讓上班的騎！”

領頭老人毫不示弱，說道：“你家的車不就是讓人騎的嗎，我們又不是沒掃碼？你要是明天敢鎖車，我就投訴你。你們公司不管，我就找315!”

申世華氣短了，但還是問道：“你這老先生真橫，敢報名嗎？”

領頭老人毫不在乎，笑道：“我叫孫海成，家住天華小區8號1層01室，你要是想報復，我在家里等著！”

申世華一看碰到硬茬了，自覺理虧，也不敢說什么了，開起卡車跑了。

申世華回到公交車站，把共享單車搬下來擺好，但想起剛才的遭遇，不禁對馮唐頗為不滿，于是想好了為難對方的言語，撥打了對方的電話，匯報了剛才的經過。

馮唐聽完，沉默了片刻，問道：“老申啊，你有什么對策啊？”

申世華哼了聲，說道：“因為你不同意增加單車數量，所以無非兩個對策里選擇一個。一個對策就是晚上鎖車，等第二天早上八點鐘，我再來開鎖，把共享單車留給上班族。第二個對策就是不管了，任由老人們占用共享單車?！?/p>

申世華覺得自己說得有理有據，成功把鍋甩給了馮唐。沒想到馮唐的回答，差點把他氣死，因為馮唐回道：“兩個對策都不能選。上班族和老人都得罪不得，你自己想辦法解決吧?！?/p>

申世華這下不干了，提高了嗓門嚷嚷道：“馮唐啊，你這不是難為人嗎？你要是這樣，我可要辭職了啊?！?/p>

馮唐趕緊壓低嗓音，說道：“老申，你別生氣嗎？我實話實說吧，公司正在清算，計劃一個月后申請破產，為防止用戶退押金，這段時間更要服務好他們。你幫公司解決這個問題，我獎勵你一萬塊！”

申世華見錢眼開，馬上答應了馮唐，但是掛斷手機就犯難了，心說：“上班族和老人兩邊都不能惹，只能想辦法瓦解他們了。目前看，還是老人更好對付些?！?/p>

申世華想到此，又開卡車到了野湖，但只是遠遠盯著。終于，老人們都收拾起釣魚的工具，叫了幾輛出租車離開了，他才跑到湖邊，圍著野湖轉圈，邊轉邊死死盯著湖水，想看看湖里究竟有沒有大魚。結果轉了三圈，只看到一些小魚。

申世華又開車去了天華小區，找到8號樓，偷偷圍著1層001室轉圈，透過窗戶玻璃，可依稀看見里面裝修樸素，窗臺擺了一溜的空酒瓶子，都是便宜的酒。他自覺心里有了底，暗道：“老人們說釣魚是假，不過是為了打發時間，而孫海成是他們的頭兒，只要我給他些好處，一定能收買他，只要讓他們離開野湖，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等我拿了獎金，后面的事也就不管了。”

申世華又出去找了家超市，買了兩瓶好酒，重新回到8號樓001室，敲響了房門。

房門開了，孫海成出現在門后，看到是申世華，頓時立起了眉毛，：“你小子還真敢找上門？老婆子，給我拿鎮宅寶劍來！”

申世華趕緊滿臉堆笑，點頭哈腰，說起軟話：“孫叔，您別上火，我是來賠禮的。您看?！?/p>

申世華舉起兩瓶酒，孫海成看了他兩眼，點點頭，讓他進了屋。申世華一進屋，就把酒放在茶幾上，然后又是一堆拜年話，孫海華擺擺手，打斷他的話，說道：“行了行了，你來除了道歉，還有別的目的吧？”

申世華連連點頭，說出自己剛才的發現，然后誠心誠意說道：“孫叔，以前野湖就沒人釣魚，我也去查看過，這湖里沒大魚，所以就想請您告訴大伙野湖無大魚，這樣就沒人來了，我的難題也就迎刃而解了?！?/p>

孫海成搖頭，說道：“小申啊，我不能幫你。因為這野湖里真的有大魚，我們一直沒離開野湖，就是發誓一定要把它釣到?！?/p>

申世華一聽，心中暗罵道：“這是嫌棄給的好處少啊，行，多加點！”

申世華從懷里摸出錢包，狠狠心，抽出五張百元大鈔放在桌面，笑道：“孫叔，是我想得不周全。不是您一個人啊，還有好多位叔叔大爺呢。這是五百塊錢，煩您買點煙酒糖茶分給大家……”

孫海成卻兩眼一瞪，喝道：“我們決定的事，絕不會變。不釣到大魚，誓不罷休！”

申世華不禁心中叫苦，低下頭，孫海成看了他的樣子笑了，說道：“小申，你也別喪氣，我給你出個主意吧。既能把我們這些老人伺候好，又不得罪那些上班的年輕人。”

申世華頓時來了興趣，問道：“孫叔，您說。”

孫海成繼續笑著說道：“我們跟你約好時間，早上都在公交車站等你，你開卡車送我們去野湖釣魚，下午，再把我們送回公交車站，不就行了？”

申世華心中雖然不悅，但還是安慰自己道：“為了一萬塊錢，行吧?！毕肫饎偛艑O海成的強烈反應，就覺得對方說的是真話，該是自己沒發現湖里的大魚，于是留了個心眼，問道：“孫叔，我聽您的意思，只要釣到了大魚，就會收手，這話當真嗎？”

孫海成鄭重地點了點頭。

申世華也點了點頭，道：“好，明天起，我就免費接送你們釣魚！”

申世華起身要走，孫海成拉住他，把兩瓶酒、五百元錢都遞到他手里。那一刻，申世華突然有些感動，收好錢拿上酒回去了。

申世華說到做到，從第二天開始，就免費接送老人去野湖釣魚，有空也順便看看，他們有沒有釣到傳說中的大魚。

轉眼過去了二十多天，大魚始終沒有上鉤，申世華心里氣得要死，覺得上了孫海成的當，暗道：“這些老人根本不是為了釣魚，純屬打發時間而已。好在馮唐告訴我，過不了幾天，公司就要宣布破產了，我那一萬獎金就到手了，至于老人們交的共享單車押金，到時候排長隊等著退吧！”

眼看到了下午，申世華就開卡車去野湖，準備接老人們回公交車站。不料還沒到湖邊，就遠遠看到一群老人圍著孫海成說說笑笑，手舞足蹈，而孫海成手里拎著一個黑乎乎、圓圓的東西。

申世華趕緊跑過去，問道：“孫叔，您拿的什么玩意兒?。看蠹铱戳诉€挺高興。”

孫海成笑道：“這就是我們要釣的大魚啊，熬了二十多天，終于釣到了?！?/p>

孫海成把手里的東西捧過來，竟然是一只大鱷龜，還在張牙舞爪。申世華看得有趣，孫海成又說話了：“小申，話接前言，今天送我們回公交車站，明天就不用再接送了。這二十多天，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申世華如釋重負，但還是冒出一句心里話：“我說孫叔，就這么個玩意兒，值得你們幾十個人忙活二十多天嗎？”

孫海成鄭重地說道：“值得啊。我們剛來野湖時，見湖里只有小魚，就想換地方，不能竭澤而漁嘛！卻遇到有人放生大鱷龜，跑去制止還是晚了一步。為了保住小魚，我和老哥們約定，一定要把大鱷龜釣上來，可這玩意吃飽了，就愛沉底裝死，忙活到今天才得手?！?/p>

申世華只覺得臉上發熱，暗道：“我一直以為他們是閑得打發時間，沒想到覺悟還挺高，反觀我們公司……打臉了啊。”

孫海成最后說道：“我早發現另一片有大魚的水域，明天就帶老兄弟們過去。不過你放心，新區域離公交車站近，步行就到了，不給任何一位共享單車管理員添麻煩。”

申世華心中一熱，實話脫口而出：“孫叔，你們趕緊退了共享單車的押金吧。這家老板就像鱷龜，吃飽準備沉底裝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