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大根的鞋

○童樹梅（江蘇）

淮海戰(zhàn)役打響不久，國民黨士兵韓大根成了解放軍的俘虜。脫掉國民黨軍裝，再穿上解放軍軍裝，這樣的士兵叫解放戰(zhàn)士。

雖然穿起了解放軍的軍裝，韓大根卻一直想當逃兵，他怕解放軍更加不拿自個當人。在國民黨軍隊時就是這樣，長官從不拿士兵當人，打罵是家常便飯，大伙兒士氣低沉得不得了。現(xiàn)在自個兒成了俘虜，更加低人一等，日后能有好果子吃嗎？

一晃十多天過去了，韓大根漸漸發(fā)現(xiàn)新軍隊跟舊軍隊有很大不同。這里沒有長官士兵之分，不僅僅沒有打罵士兵的現(xiàn)象，而且大家吃住都一樣，甚至長官吃的還不如當兵的。對了，解放軍不作興叫“長官”，全是一個稱號：“同志”。

最主要的不同是，打仗時解放軍從班長、連長，甚至是營長、團長，個個帶頭往前沖，他們口中喊的是“同志們，跟我沖”，而國民黨軍隊長官喊的是“兄弟們，給我沖！”

“跟我沖”“給我沖”，一字不同，相差萬里。

可就是這樣，韓大根還是想當逃兵。

這天又開始了急行軍。在加入解放軍參加過幾次急行軍后，韓大根有點兒明白國民黨軍隊光打敗仗的一個原因了，急行軍是解放軍一大特色，神出鬼沒、用兵如神，一會兒在東一會兒在西，死板教條的國民黨軍隊哪里是對手。

正走著，老天下起雨來，“嘩嘩嘩”地往下倒，走起路來一步一滑，可韓大根毫無怨言，因為他看到團長也跟自個一樣靠兩只腳板走路，團長的馬給一個傷病員騎了。

天越來越黑，雨越下越大，土路越來越爛，走起路來深一腳淺一腳。韓大根吃力地走著，忽然壞事了，因為陷入太深，鞋子被泥濘夾住了，用力一拔，腳是出來了，鞋沒了。

沒有鞋怎么行軍？何況路上還會有石子、瓦片什么的戳腳。這時天更黑了，已看不清道路，身邊戰(zhàn)士齊刷刷往前進，急得韓大根蹲下身在泥濘里亂摸。

正摸著，耳邊有個渾厚的聲音問道：“同志，你摸什么？”

韓大根一看，是團長，他本能地一個立正，說：“長……不，團長，我的鞋沒了。”

團長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我還以為你摸甲魚哩，嗯，我來幫你摸。”

韓大根一驚，這哪能呢？這時團長已高高挽起雙袖，彎下腰，伸出雙手在黑暗的泥濘里摸起來，動作沉穩(wěn)又熟練，以前肯定是摸魚一把好手。韓大根也摸，哪里摸得到，就在這時團長快樂地喊道：“摸到了，好大的甲魚！”

團長說著遞過一雙沾滿泥巴的鞋來，韓大根忙穿上，快樂地說聲：“謝謝團長，我先趕部隊去了。”

天亮了，連長命令大伙原地休整一下。韓大根和戰(zhàn)友們正美滋滋地吃著窩頭，一抬眼看到幾個人打身邊經(jīng)過，其中一人正是團長。他拄著根木棍，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

韓大根說：“連長，團長好像受傷了。”

連長看了團長一眼，眼神很復雜，說：“不是受傷。團長看到一個戰(zhàn)士鞋沒了，在泥濘里亂摸，他就趁黑把自個兒的鞋脫了給了那戰(zhàn)士，說是他摸到了，然后他光著腳行軍，結果給戳破了。這是先前開會時團長的勤務兵告訴我的。”

韓大根傻傻聽著，看看遠去的團長，再看看身邊的戰(zhàn)友，雖然衣衫襤褸，但個個精神百倍、眼神堅定，一團火頓時從丹田升騰上來，跟著這樣的軍隊，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