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停車

○李曉靜（北京）

林德有的孫子大寶，正在讀小學，學校離家挺遠，需要接送。這天，林德有忽然接到兒子的電話，說他媳婦出差了，他臨時有活，讓林德有去接趟大寶。林德有一看時間挺緊的啦，趕忙開上車，直奔第一小學。

林德有趕到小學，門口已經聚著好多人了，車也停得到處都是，都到不了近前。他找了半天，才發現墻邊有片空地，就把車開了過去。他還沒停下車，一個保安就跑過來，沖他喊道：“你沒看到啊？此處不準停車！”

林德有順著他的手指一看，墻上果然釘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大紅字：此處不準停車。他四下看了看，確實沒有停車的地方了，眼看著孫子又該放學了，他就央求道：“我就停一會兒。接完孩子，我馬上就走。”保安員義正辭嚴地說：“寫著此處不準停車，那就是不能停。否則，你停一會兒，他停一會兒，這個牌子還有啥用？”林德有也是個犟眼子。他的倔脾氣上來了，瞪著眼睛問道：“你說不能停就不能停？憑啥呀？你今天就跟我說說清楚，這里為啥不能停車？你們憑啥立的牌子？”

他們這一爭吵，就圍過許多人來，問清了緣由，就向著林德有說開了。他們平常也是飽受沒有停車位之苦，這會兒有人替他們出頭，自然一致擁護。林德有一看人們都向著他，更有了斗志，大聲說道：“我就看不了你們這做派！也不給個理由，想不讓人停車就不讓人停車。你倒說說，這么多車，停哪兒去呀？不讓人停車，你們有上級的批文嗎？”

保安員狠巴巴地說道：“寫著不能停，就是不能停！”他堵到車門旁邊，那意思，就是不讓林德有下車。林德有可不怕這個。他大聲說道：“我可渾身都是病。你不讓我下車，我就犯病，后半輩子就賴上你啦！”說著，就裝出犯病的樣子，緊捂著胸口，滿臉痛苦。

保安員被嚇到了，趕緊給副校長打了電話。片刻之后，副校長急匆匆地跑過來，問道：“到底為了啥事兒啊？”保安員說：“老爺子非要在這停車！”

副校長指了指那塊牌子說道：“老人家，這不寫著呢嗎？此處不準停車！”林德有梗著脖子問道：“誰寫的？憑啥寫？”副校長說道：“既然寫了，肯定就有寫的道理。老人家，我看你也是個明事理的人，咱就遵守這個規矩，好不好？”林德有白了他一眼說：“你講不出個道道來，我憑啥遵守？你告訴我，這是誰寫的，憑啥寫？”副校長抬手看了看表，說道：“今天先這樣吧，不能再耽誤學生們放學了。你的問題我回去查清了再回復你。”

外面圍著這么多人，亂哄哄的，副校長不知道出了啥事啊，小心謹慎起見，就沒敢放學。現在鬧明白了是這么回事兒，就決定先讓林德有放車，學生們也先放學。家長們聽說馬上就放學，匆忙散開了。

林德有的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他停好了車，趕緊去接孫子。后來的人見這里停了車，保安員也不管了，也紛紛來停，對那塊“此處不準停車”的牌子也視而不見，很快，墻邊就停滿了車。

林德有接到了大寶。大寶好奇地問他：“爺爺，剛才外面出啥事了？老師說有人吵架，怕我們有危險，沒讓我們出來。”

林德有簡要地講了一遍，指著那一溜車，說道：“非掛個牌子說不許停車。現在停了這么多，不是狗屁事也沒有嗎？真是可笑！”大寶也附和著說：“可笑！”林德有拍著胸脯說：“你爺爺就是敢于斗爭的人！”大寶沖他豎起了大拇指：“爺爺真棒！”

兩人回到家，等了半天，還不見兒子林道明回來。林德有給他打了電話。林道明沒好氣地說道：“又來個急活兒，還得加會兒班。爸，你先帶大寶去吃飯吧。”于是林德有帶著大寶去吃飯了。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林道明這才回來。林德有不禁問道：“都下班了，怎么還臨時派活兒呀？”林道明氣鼓鼓地說道：“碰見一個老混蛋！”

大寶頓時來了興趣，問他是個什么樣的混蛋。林道明就說，第一小學的墻邊上有根水管，經常爆裂，他就在墻上釘了塊牌子，此處不準停車，又叮囑保安員看住了。誰知道今天下午去了個較勁的老混蛋，非要把車停那，怎么勸都不行，為了不影響放學，校領導只得讓他停了。結果他一停，又有別人跟著停，車子又把水管壓爆了，學校一求援，他們趕緊去搶修了，這不剛忙完嘛。

聽他說完，大寶拍著手說道：“爺爺就是那個老混蛋呀！”林德有黑著臉，狠狠地瞪著兒子。林道明愣了愣，把大寶支開，忙著賠上笑臉：“爸，對不住，對不住。怎么會是你啊？”

林德有沒好氣地說：“怎么不能是我？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都啥點兒了？我去晚了，沒地方停車了，就那有片空地，還不讓停，我能不急不氣嗎？一生氣，才跟他們杠上的。誰能想到，牌子是你掛上的！你憑啥掛那個牌子啊？”

林道明一愣：“憑啥？那不是有車一壓就容易水管爆裂嗎？這不是就裂了？那塊牌子就應該掛。”

林德有不依不饒：“我是問你，你有權力掛那塊牌子嗎？”

林道明一時回不了話。林德有轉著眼珠兒想了想，皺眉說道：“不對呀。那里的水管，為啥就愛爆裂？”

他使勁盯著兒子的眼睛看。林道明避開了他的目光，說道：“那片地方的下面都是細沙，流動性特別強，稍微有點兒水滲下去，就會把沙子淘走，水管上下都沒了依托，就是懸空的了，稍微有點兒重量一壓，就會爆裂。”

林德有暴烈地吼道：“扯淡！你說的話，你信嗎？”

林道明小聲說：“信不信，也是這么回事兒。”

林德有氣得背著手，在屋地上來回走著。他是老水管工，干了四十年的接修水管，技藝早已爐火純青。兒子的這點兒小把戲，自然瞞不過他的眼睛。他轉眼看到大寶的校服，上面印著“第一小學”的字樣，他驀然就想明白了。第一小學是全區名校，家長們都想把孩子送進這個學校里來讀書。兒子他們故意使了點兒小手段，讓這的水管經常爆裂，學校有求于他們，自然也會對他們的孩子入學有所照顧。他狠狠地瞪了兒子一眼，說道：“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們是不是想用這個來要挾學校接收你們的孩子？”

林道明說：“沒有的事！”

林德有說道：“這也好辦。你們不是剛剛搶修完的嗎？我現在就去挖開驗證一下。如果水管接得好，我啥都不說。要是現在就漏著水，那就是你們存心的。我去跟紀委說明情況，讓他們來調查！”說著，他就出門去找鐵鍬。

林道明可知道老爸這倔脾氣，那是說得出做得出的。那樣的話，他的問題就嚴重了，甭說當隊長了，只怕連工作都要丟。他忙著跑出去攔住了老爸，低聲說道：“爸，真是你說的那樣。”

林德有說道：“有啥事說啥事，我最討厭拿手藝去講條件！明天咱就去修好水管！”

林道明沒敢反駁，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林德有來到墻邊，不讓人停車。林道明把大寶送進學校，然后就在墻邊挖起來，沒多會兒，就挖出了一個大坑。保安員看到他挖坑，湊過來看，又見到林德有站在坑邊，馬上報告了副校長。副校長趕緊跑過來，問道：“老人家、林隊長，你們這是干什么呀？”

林道明說道：“我爸是個老水管工了。他怕我這活兒干得不好，非要來親手干。”他再往下挖了幾鍬，就挖出了一攤濕沙。“還真是沒接好。看看，一宿就漏了這么多！”他又連挖幾鍬，鐵管露出來了，接口處果然就在往外滲水。

林德有一看就明白啦，這是兒子他們故意留的茬口，就為了提條件用的。他不禁狠狠地瞪了兒子一眼，本來想破口大罵一通，但看看當著好多人，他強壓下火氣，大聲喝道：“還不去把閘關上！”林道明趕忙去關了閘。

林德有怕兒子再耍花活，跳進坑里，親自動手，把管子擰下，纏好了生料帶，又重新擰上。他讓副校長再找幾塊木方子來。副校長應了一聲，忙著去了。不一會兒，保安員扛來了兩根木方子。林德有鋸成一米來長的幾根，豎著插進水管兩側，都插好了，他才對兒子說道：“埋上吧。”林道明聽話地把土回填。

填平了坑，又夯實了，林德有在上面踩了踩，這才放心了。他把那塊“此處不準停車”的牌子拆下來，然后對副校長說道：“這下可以停車了。要是再壓爆了，你就找我！”

副校長感慨地說：“這塊地方又能停車了，省得門口再那么堵車啦。老人家，謝謝你！”

林德有得意洋洋地背著手往回走。林道明追上來，紅著臉小聲問道：“爸，為什么要打木樁子啊？”林德有重重地嘆了口氣：“這是給你留了臉啊！你們是這么擰，我也是這么擰，你們擰的漏，我擰的就不漏，人家一看，就猜到是你們做了手腳。我的兒子，哪能干那事兒呢？”

林道明的臉更紅了！林德有接著說道：“豎著插幾根木樁子，扛住了上面壓下來的力，就壓不到水管了，水管就不會爆裂啦。”林道明使勁地點了點頭。他倒覺得，老爸就像那些木樁子，幫他扛了一回，他才沒有爆裂成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