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為照顧滿了80歲的母親，社區派服務人員每周上門為她服務兩小時。母親聽力不好，社區特地打電話征求我的意見：派去的王阿姨住在本地郊區，53歲，做家政已有25年的經驗，做了第一次，你老媽可還滿意？

于是，我特意回了一趟娘家，聽聽老媽的意見。王阿姨預約上門的那天，正好下起了雷陣雨，老媽有點憤憤不平：“家住一樓，本來就潮濕，易生霉菌斑，怎能挑雨天來拖地擦柜子？這位王阿姨出門不看天氣預報的呀！”王阿姨身高僅有1.52米，站在方凳上都夠不到柜頂，老媽不得不在晾衣叉上纏上濕毛巾，讓她去擦柜頂的灰塵。老媽就問：能不能派個子高點的人來？

我把意見反饋回社區，社工姑娘都笑了，她說，之前就知道這個項目比較難做，沒想到會這么難做。替政府的免費項目選拔家政人員，不完全看身高和干活的效率，考慮到獨居老人的日常生活較為孤獨冷清，性格也會偏向自負與固執，社工選拔的都是脾氣圓融、擁有良好覺察力和同情心的家政人員。社工面試過王阿姨，認為她頗符合條件。

果然，過了兩周，等我試探性地問老媽是否需要社區換人服務時，老媽連連擺手說，她已經習慣了王阿姨找個晴天上門，在門口就拿出鞋套套上，大聲招呼：許師母，我來啦！瞧我給你帶了啥好東西？

50多歲的家政服務員，忽然就把難說話的老媽給收服了，她到底有何手段？帶著這份好奇，我在星期六的早上，特地趕到了老媽家，要看看王阿姨是怎么干活的。誰想，王阿姨一來，就把一個小包袱放在老媽的茶幾上，打開包袱，里面裝著四五個新鮮蓮蓬頭和一張用麻繩扎緊的老荷葉，打開荷葉包，里面是王阿姨自做的小巧玲瓏的菱角糕。

王阿姨反客為主，一進門就對老媽說：“我新做的糕，新采的蓮蓬，你也來嘗嘗。我還帶著大茶瓶，茶還沒動，你要不嫌棄，也給你斟上一小杯。吃完我就干活。”我媽就跟她嘮嗑，吃點心，喝茶，15分鐘后，王阿姨開始爬上爬下做清潔，老媽也不嫌她矮了，給她遞上纏了濕毛巾的衣叉，主動得很。干到一半，老媽還說：“聽說新鮮荷葉煮粥吃，或者曬干了泡茶，可以清火養心……”聽話聽音，王阿姨問老媽討了一個食品袋，將余下的菱角糕裝起來，把那張已經被風微微吹皺的老荷葉留給老媽。

我跟王阿姨一同離開，她準備在巷口買一個煎餅當午飯，吃完了就要去下一位老人家中;余下的菱角糕，也是替下面服務的老人準備的。我問：“都說人老了脾氣古怪，你還貼錢貼物。這種政府補貼的項目，收入本來就比普通家政工低，你不覺得吃虧嗎？”王阿姨笑嘻嘻地說：“替政府出面做家政，人也對我比較客氣。夏天進門就讓我吃雪糕，冬天進門要讓我吃烘山芋的老人家也不少。我公公婆婆都走得早，當媳婦那會兒也沒伺候他們幾年，現在就當我是把該給家中長輩的孝心，分一點給這些老人家吧。你去看望自家長輩，也會帶點土產，又不值幾個錢，在城里老人看來，倒是時鮮物呢。跟老人家一同吃，圖個熱鬧，再說，我服務的老人家都八九十歲了，還有牙口吃得動這些東西，算有福氣，為啥不讓他們的福氣長一點呢？”

王阿姨說完，騎上了她的小電驢，長長短短的清潔工具在她的書包架上綁著，倒像是京劇武生的靠旗一般，威風凜凜，我終于理解王阿姨的這份自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