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壺”的科研價值

本刊記者/萬翔、李沖

二十余年，袁野一直醉心于失傳黑紫砂技藝的研發與傳承，如今在紫砂壺界，他的作品已上到故宮，擁有開宗立派的黑紫砂之父名氣。而他手上的黑紫砂壺，也為他成就了一種科技新材料。

初夏的某一天下午，微風習習，樹影婆娑，桌上的一壺茶引起了黑紫砂工藝師袁野的注意。他端起茶壺，一個疑問盤旋在他的腦海之中：數日前泡在壺里的茶湯為何清澈依舊？

袁野試圖從古籍文獻的細枝末節中與前人對話，找到關于它的信息，但無奈相關記載太少。袁野將希望寄托于現代科技手段，期待通過對壺體材料、性能、形狀的探索，嘗試獲取更多的答案。

如今，當袁野開始審視自己手上的黑紫砂壺，他發現這把壺身上的“奧妙”遠不止于此。

壺之傳承

這是明代平凡的一天，當燒造紫砂壺的大師如往常一樣打開窯口，一抹從未見過的青黑色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拿起壺細細掂量，發現胎體黝黑，色如青銅，在陽光照射下隱隱呈現青黑色。有著燒窯數年經歷的工藝人明白：這把壺不簡單。

這是開創歷史的一天，當這把青黑色的壺被呈現在皇帝面前，同樣也吸引了皇帝的注意，當即賜名“黑紫砂”。自此，黑紫砂成為明清皇家不可缺少的專供御用品茶之器。

在袁野看來，除了外表雅致、細膩等特點外，“透而不漏”的特性或許是令黑紫砂得到皇家青睞的另一原因?！昂谧仙敖涍^高溫鍛燒，壺體的雙氣孔和團粒結構完美表現，具備了良好的吸水性和透氣性?！闭谴颂匦允沟煤谧仙皦貎确胖玫牟杷剿薏火t，甚至放置二周還能清澈依舊。

作為偶然窯變的產物，黑紫砂的產生頗具神秘色彩。成為皇家御用品之后，據史料記載，從明代正德至清朝乾隆年間，不斷有黑紫砂壺上供。更是有無數紫砂匠人前赴后繼，想要找到其中的制作奧秘。

高超的工藝、全身心的投入，使得宜興匠人無法找到其中的技巧?！捌鋵?，他們一直在尋找的神秘燒制方法，就是現在所說的‘無氧燃燒’?！痹罢f道。但當時匠人并不清楚，由于黑紫砂對窯爐溫度及燒窯時機把握的要求十分精妙，從始至終，其制作工藝只是偶然性地出現。此外，由于成品率不高，黑紫砂一直在明清皇家中流傳，民間難得一見。

也正因此，當傳承有所失時，對黑紫砂來說就是滅頂之災。但正如文明延續千年有源頭，工藝傳承斷斷續續，卻終有傳承。距離黑紫砂最后一次出現在史書記載中的兩百多年后，袁野復原了黑紫砂，并賦予這把壺非同一般的“科研”價值。

壺之重生

“宜興南山下，一爐通紅的窯火，燒出了千年璀璨的紫砂陶瓷藝術史，其間凝聚了無數藝匠之心?！痹谏虾Ｗ骷翌欨櫪^的眼中，宜興是紫砂壺的故鄉，空氣中都彌漫著陶泥的味道。

在這里，袁野與黑紫砂的“情緣”也拉開序幕。作為國內第一批科班出身的陶藝人，袁野并不像其他拘泥于陶瓷的手藝人?！拔耶厴I于中國美術學院。書法、繪畫美術、陶藝，我都去學、去做，興趣牽引我在各個方面都有涉獵?！痹暗恼Z氣中帶著中年人少有的灑脫。采訪當天，我們去到了袁野在上海的工作室，屋內線香縈繞，頗有一股“遺世而獨立”的超脫感。

因此，當在博物館工作12 年后，看到史書中記載的傳說般的黑紫砂，再加上自己對茶具的喜愛，袁野產生了“復原黑紫砂”的想法?！疤鞂⒔荡笕斡谒谷艘病?，憑借一腔熱忱，袁野選擇在距離上海不遠處的宜興山中開啟自己的燒制之旅。

2005 年，從窯爐搭建開始，袁野根據古書上星星點點的記錄，潛心鉆研?！肮馐歉G爐一項，我就研究了好幾年，最終發現黑紫砂的燒制需要在無氧環境中進行?！碑斣罢嬲_始做黑紫砂的燒制時，他發現其中困難重重?！皼]有前人成功的經驗，也沒有他人的幫助，每個環節都需要自己去打通?！?/p>

定制窯爐，泥料收集、處理……袁野在宜興深山里埋頭苦干，他堅信自己是紫砂壺“命定之人”。但命運和袁野開了一個大玩笑，十年時間，花費上百萬元，袁野仍舊沒有找到那一抹青黑色。

2015 年，“燒制最后一窯”的念頭時常出現在袁野的心頭，但他卻始終難以割舍。直至那天，袁野下定決心“最后一窯”，當窯口冷卻，他不報任何希望，只想見證自己十年燒窯最后的結果。但當看到那把青黑的壺，袁野的腦子里冒出兩個大字——“成了”。

沒有電影中常見的欣喜若狂，相反，袁野內心稍顯平靜?！澳翘煜挛?，我就跟一起來的朋友喝了點酒，內心雖有歡喜，但更多的是釋然。”說到此處，袁野的臉上有些自嘲，“誰能相信，我會在宜興一處偏僻的窯洞燒出黑紫砂，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壺之拓界

2019 年，袁野的黑紫砂壺得到故宮博物院的認可，獲得古陶瓷研究鑒定專家耿寶昌的支持，由故宮出版社出版《砂壺尚黑：袁野黑紫砂器作品集》一書，一時間聲名大噪。

而這一認可也使得袁野開始探索“黑紫砂”本身的價值?！皦仄鲝驮院?，壺本身的價值、用途是否能夠拓展？”這個問題一直橫亙在袁野的心頭。

此后，袁野來到中國科學院上海硅酸鹽研究所對紫砂壺本身的材料進行探索，檢測結果顯示，“該樣品具有物理功能性”，“鐵堇青石”有望成為黑紫砂新的標簽。

與天然形成的堇青石不同，鐵堇青石是一種新型材料。這意味著袁野的黑紫砂很有可能開創了民間生產鐵堇青石的先例。與此同時，據袁野透露，他曾就此與研究機構展開溝通，一旦被證實，此類材料有望應用于航空航天、軍工等多個領域，提升能源利用效率，發展前景廣闊。

而在這些領域中，袁野對于黑紫砂材料在能源利用方面的應用深有體會：“當你把黑紫砂顆粒放在油箱中，可以讓汽車原本的可行駛里程增加10%?！标P于這一點，據袁野介紹，他們曾多次做過檢測實驗。

除此之外，從日常生活出發，黑紫砂具備磁性，具有磁化、凈化水的功能，在健康領域也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失而復得，得而新生，袁野讓黑紫砂不再是簡簡單單的茶器，賦予它更多的發展空間。從茶器復原到材料創新，袁野的角色也從非遺文化人轉到“科研人”。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焙谧仙皦匾琅f，但與過去相比，它增添了許多新的風采。當“工藝+科研”成為黑紫砂的新名詞，或許在未來某一天，我們談論起某項了不起的發明，其源頭可能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