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把問候捎到“目的地”

□ 逄春階

黎 青/圖

我每次從濟南回老家，根據(jù)路途遠近，先看望在安丘市區(qū)的岳父、岳母，吃了午飯或晚飯，兩位老人都會說：“快回家吧，回家替我們問孩子的奶奶好！”我答應(yīng)著，再坐車回家看望我的母親。如今岳父86 歲、岳母91 歲，他們讓我捎給母親的問候，已經(jīng)數(shù)不清了。可是，我卻很少鄭重其事地跟母親說：“我岳父、岳母向您問好。”而母親呢，每當(dāng)我走的時候，也會很認真地說：“見了孩子的姥爺、姥娘，替我問個好！”可是，我見了岳父、岳母，也常常把問候語給忘記了，沒下文了。問候語呢？咽到我肚子里去了。這不是典型的“食言”嗎？

想起了一個笑話，小兒子去給爹買酒肴，當(dāng)?shù)膰诟溃骸敖o賣酒的王大爺捎個好！”到了沽酒鋪子，買了豬肺、豬肝，還有豬耳朵，他把豬耳朵偷著吃了。回家，當(dāng)?shù)膯枺骸敖o王大爺捎好了嗎？”小兒子不說話，他忘記捎好的事兒了。當(dāng)?shù)挠謫枺骸皼]聽著我問你啊，你耳朵叫狗吃了？”小兒子覺得爹真是神仙，趕緊回答：“不是狗，耳朵叫我吃了。”

讓我捎的問候話，當(dāng)時是裝到耳朵里了，可是沒有裝到我心里，只是當(dāng)作客套話，總感覺說不說一個樣，心里有就行了。可是，能一樣嗎？對老人來說，是不一樣的，他們的問候話，是一種親戚之間的牽掛，是關(guān)心。我辜負了老人的一片心意。“父母呼，應(yīng)勿緩，父母命，行勿懶，父母教，須敬聽。”問候語沒捎到，也是不孝順的表現(xiàn)。

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我不光是把岳父、岳母與母親之間的問候話忘了，還忘記了好多問候話，沒有把問候話捎到“目的地”。比如，我同學(xué)和朋友聽說我要回家，他們會說：“給老母親問好啊。”我答應(yīng)著，可是到家見了母親，一大堆事兒，就把問候置之腦后了。

問候、祝福，是人與人之間的黏合劑，乍聽上去，可有可無，卻是不可或缺。正是有了問候，人間才多了些溫暖，少了些冷酷。問候語，是無形的，但是包含著真情，包含著祈愿，包含著彼此的尊重。

給親戚捎問候話，其實也是一種承諾，就跟捎有形的東西，比如一瓶酒、一個蛋糕、一本書一樣。沒有把問候話捎到，就是沒有踐諾，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就不誠信。看來，誠信體現(xiàn)在方方面面，尤其體現(xiàn)在細節(jié)，體現(xiàn)在無形處。它是一種形式，但是這種形式，又有著沉甸甸的內(nèi)容。這必要的形式，未必能起到多大作用，但是你把問候捎到了，一定會讓老人心里得到安慰：“哦，還有那么多人牽掛著我呢。”

進一步想，問候多了，可能會產(chǎn)生一種倦怠，新鮮感沒有了，成了一種純粹的形式、客套。我想第一次或第二次岳父、岳母讓我代替他們問候我母親的時候，我一定是問候了。可是，久而久之就不再當(dāng)回事。這“倦怠”還真是個事兒。

前幾天，山東大學(xué)教授馬兵談到了張煒小說《河灣》對“倦怠”的思考，他說，比起父輩、祖輩甚至更早期，人們有更強的倦怠感，人們對身份、時間、地域感知的喪失，都是心靈倦怠的體現(xiàn)。為何人們?nèi)绱嗣β祬s沒有很高的幸福感？忙碌而不幸福的狀態(tài)背后到底是什么？馬兵引述漢德克的《試論疲倦》和韓炳哲的倦怠理論來進一步說明，可能是我們?nèi)粘Ｉ罾铮切┓浅２灰俗⒁狻⒄l都會體驗到、卻很難去記錄和表達的疲倦，在侵蝕著我們的豐滿的生活。在日常疲倦之后，還有更巨大的疲倦，那是來自人類靈魂深處的個體的疲倦。這個時候，疲倦這件事情充滿了哲學(xué)的意味。在疲倦的狀態(tài)里，人們開始重新審視我們所生活著的這個世界，從習(xí)以為常甚至是麻木的狀態(tài)中脫離出來，重新獲得審視這個世界的可能性。在21 世紀(jì)，深度注意力正在邊緣化，人們的注意力不斷地在多個任務(wù)、信息來源和工作程序之間轉(zhuǎn)換焦點，呈現(xiàn)出一種過度積極的狀態(tài)。它從根本上改變了注意力的結(jié)構(gòu)和運作方式，感知因此變得分散、碎片化。

疲倦，是個頑癥。不斷重復(fù)地“問候”也真的疲倦了。就那么幾句簡單的話，不停地重復(fù)，重復(fù)多了，就像螺絲一樣滑了絲。問候語成了被動應(yīng)付，不得不說，于是就有了口是心非。

怎么才能拂去疲倦的塵埃，讓問候保持新鮮度？

我想，首要的是真心對待問候和祝福。要主動把傳遞問候語當(dāng)成傳遞友誼的種子，當(dāng)成自己修身養(yǎng)心的種子，要自覺地把這顆種子種在心田，要從內(nèi)心深處覺得本該如此，讓問候語真正落地開花。多年前，我去日本山口縣采訪，在一家釀造廠參觀日本上百年的白酒釀造工藝。臨別，釀酒師永山先生和夫人小跑著跟我們揮手告別。我們坐在中巴車上，有個人就說：“快，擦玻璃，擦玻璃。”意思是，做出擦玻璃的樣子跟人揮手告別。車?yán)^續(xù)往前走，日本翻譯就跟我們慢慢地說，這對夫婦覺得一下午陪咱們很榮幸，是緣分，地球這么大，為什么咱們可以相處一下午呢？這次告別，很可能就是永別。所以告別時，就很珍惜這段友情。不能用擦玻璃的心態(tài)，要真心地揮手。你們可能沒有注意，他們小跑著，眼里都有了淚痕。我聽了感到很慚愧。日本侵略者很無道，而民間的日本普通百姓是友好的。這一點，我感受到了。

就老人來說，必要的問候和祝福，更是不可或缺。他們經(jīng)歷了風(fēng)風(fēng)雨雨，暮年的生命之火，尤其需要我們晚輩的呵護。有時想一想圣人的話，就眼窩發(fā)濕。在《論語》中，孔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為人子女者，可以在心里問一句，父母的生日是哪一天，他們今年有多大了？對于這個問題，恐怕不是每個人都能回答上來的。現(xiàn)如今多數(shù)人不與父母生活在一起，對父母的關(guān)心也日漸淡漠起來，除了不記得父母的生日以外，就連節(jié)假日的時候也不主動問候一聲。這種行為，實際上是有違孝道的。對于一個正常人來說，即便生活再忙碌，都不應(yīng)忽視。

其次是強化問候語的儀式感。誠如法國童話《小王子》里說，儀式感就是使某一天與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時刻與其他時刻不同。同樣的，我們要使每個問候都與其他的問候不同，讓問候不再刻板、僵硬、勉強，而是更自然、更親切、更溫馨、更開心。歸結(jié)起來就一句話，讓平淡無趣的日子，因為問候的儀式感而變得絢爛多姿。

問候語也可以變通一下，換一種方式。比如前幾天我回老家，看到母親小院子里的太陽花、月季、絲瓜、韭菜等生機勃勃，我就拍了幾張發(fā)了個微信朋友圈，備注是：“老母親侍弄的花花草草……”沒想到收到好多朋友的祝福，其中有個朋友感慨地說：“回家看看娘真好！有娘就有家。”我就拿著手機對母親說：“這么多朋友說你養(yǎng)的花好，種的菜好。都祝福您呢。”老母親開心地笑了，她接受并感受到了祝福。我把祝福人的祝福準(zhǔn)確捎給了母親，我也很開心。

寫到最后，忽然感悟，岳父、岳母和我母親之間的互相問安，其實是在教育晚輩，要學(xué)做人，要懂得禮。孔子曾教育兒子孔鯉：“不學(xué)禮，無以立。”《論語·堯曰》篇還記載，孔子諄諄告誡弟子們：“不知禮，無以立也。”我們的傳統(tǒng)，“禮”是人生在世的根本。不學(xué)禮、不知禮，就難以在世上安身立命。想到這兒，豁然開朗，我明白了好多。

朋友們，你把暖暖的祝福捎到“目的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