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皂山下石像記

文/夏和興 by Xia Hexing

雕塑生涯幾十年，心里總是扛著“安全”這塊大石頭難以放下，年輕時從泥塑腳手架上頭朝地跌下，逃過一劫。經歷了多少次安全風險，看過多少次甲方臉色，多少次被工程余款拖欠而折磨。自從將擔子卸下，我便金盆洗手，放下城雕這營生。因此來到千年石雕之鄉河北曲陽，做些漢白玉作品，悅己不悅人，不再做乙方，不再仰人鼻息看人臉色。回到架上，回歸雕塑本體語言。并自我約法三章，一不受邀參與雕塑工程評審，幫了這家得罪了那家，潛規則暗箱操作也有違于心；二不承攬工程，做煩了做累了也不必再為稻粱謀；三不做工藝品，不接受訂單。

又要提到酒，酒總使我回頭顧盼。那是大前年的事了，我與陳猛（簡稱陳總）喝酒，酒后贊美青稞酒酣烈暢快，價廉物美。聽話聽音，陳總有心從青海老家捎來30斤，封泥儲存已三年多了。

去年初，陳總來電有事相求，說有一工程想掛我名。俗話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掛就掛唄，不過我作出聲明，不可與曲陽人撞頭，低頭不見抬頭見，犯不著面紅耳赤氣急敗壞。陳總答復說沒曲陽人參加。不久又來電，說此工程另有3家參與，一是北京的A君，二是杭州的B君，三是湖南的C君。我一聽愕然，那都是雕塑界實力派大腕呀，但已騎虎難下。

《藥師》揭幕現場

話說甲方考察大員駕到，巡視、察看、詢問、聽取匯報。我便設計、施工、工期、造價、制作、安裝一一作答，詳介曲陽石雕之優勢，并不卑不亢甩出話來，若是銅像我們可作放棄，石雕則當仁不讓。老江湖出山路熟，坦誠明白娓娓道來，他們眼神中有了信任，加之酒桌上熱情款待照應周到，此事開局良好。

以為出場擺擺譜，助朋友一臂之力，這事就過去了，不愿與A君B君C君碰面，畢竟競爭是殘酷的。但甲方要求上報資料和造價單須蓋我印章，雕像落成后，碑文上鐫刻我姓名，這事就不可超脫了。至于如何拉鋸式談，如何角逐中競勝，陳總帶領團隊不辭辛苦，此處涉及商業秘密，暫且不表。

隨后是人像雕塑小樣模型幾次三番不獲通過，問題出在溝通不當上，甲方要求細致刻劃，我方卻注重整體大形。就此改變策略，借來道服、皂靴、葫蘆、拂塵，扮相后泥塑寫生，先得讓模型獲得通過，待放大時再作藝術處理。并帶領團隊送模型至甲方。

老將出馬一個頂三。果不其然，甲方接待規格升級，遂召集專家小組審稿。會場能否控制局面，引導是關鍵，我事先做好備課，現場作了簡明扼要激情洋溢的開場白匯報，評審專家點評到位，模型總算得以通過。體制所制，甲方拍板人是關鍵，市長出差在外，唯有耐心等待，待市長歸來作出指示：“藝術聽藝術家的。”此事一錘定音。

《葛玄》石像高達30米，材質確定為白色花崗巖石。為籌備第五十屆全國藥材藥品交易會，樟樹市在歧黃小鎮建設大型廣場，廣場二側是會展中心和中醫藥博物館，交易會定于2019年10月16日開幕。

工地建設如火如荼日夜進行，雕塑必須趕在9月15日之前落成。時間緊任務重，又恰逢中央環保巡視組在曲陽嚴厲督查。泥塑放大還好辦，因為無噪音無揚塵，找個大車間放大制作便可。石雕就犯難了，工廠一律停工，何時開工不得而知，即使讓開工，又不知何時叫停，這事太被動了。

《藥師》局部

現場交流

陳猛（左）夏和興（右）

施工現場

花開二朵，各表一枝。話說我們來到離城十里的曲陽鄉郊，中原的春天，天地青綠，春雨如膏，綠油油的麥田一望無際。泥稿放大室座落在麥田垅中，關起門來，我們進入了創作的自由天地。大型雕塑不可細節太多，求大形刪細節，強調雕塑的建筑感，人像的剪影效果。人體比例關系也需拉長，我們選擇將人像比例確定為8個頭。歷經20天爬高摸低的精心塑造，1比4泥塑放大稿得以完成。受室內空間和光源的局限，又采取頂光移動的辦法，一遍遍光照檢查，多角度調整形體光影動態和面部表情，隨即進行數據掃描，落實模具翻制。

正當雕塑緊張有序進行時，突然接到甲方口頭通知：工程暫停。上面下達指示，凡在建宗教題材大型雕塑一律叫停，已建的大型佛像摧毀了二十余座。當地宗教事務管理局一再與工程指揮部強調，葛玄是道教先祖，屬在禁之列。指揮部采取妥協方式，陳述在建項目為城市雕塑，不屬宗教范圍，遂將《葛玄》改名為《藥師》。

事隔二周，甲方來電告知協調結果：一是確定《葛玄》改名為《藥師》；二是雕像造型必須除去拂塵和云朵。改名可以接受，可云朵是有寓意的，取自詩人賈島“尋隱者不遇”的詩意立意，“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云朵是對采藥人詩性的藝術體現；拂塵道具更是人物識別性特征。況且放大泥塑稿已經翻模，推翻前稿要重頭再來，這便如何是好。

且說儒、釋、道是炎黃子孫至高無上的精神支柱，是華夏文明的燈塔，是東方哲學的核心。我們是過來人，在神和人之間徘徊了大半輩子，信神或信人心里分明已成定數。如今又往回走，并如此這般硬生生地扳回去，總覺得勉為其難，不是個事啊。

葛玄為道教靈寶派祖師，東漢建安時期來到江西樟樹，于閣皂山建庵修道，筑壇立爐，采藥煉丹。其重孫葛洪著成《時后備急方》流傳于世，成就了中藥，成就了藥都，恩澤樟樹造福世人，被歷代尊為天使、仙翁。在藥都建葛玄雕像，是再合適不過的事了。

風過山崗草低頭。權衡再三，唯有作出讓步，雕塑工程才能向前推進，否則擱淺。拜科技所賜，萬幸備有電子掃描版，我即刻趕往北京，找助手連夜修改電子版模型，除去云朵，將拂塵改為竹簡，并將人體比例整體拉長為8個半頭。

話分二頭，再說石刻加工迫在眉睫刻不容緩，急中生智，陳總想出了移師石礦加工妙招，即采取石礦與安裝點兩地對接，既確保時間，又保證石材質量，還節省運輸成本，一舉三得也。

斜陽一抹，青山延綿。劉師傅接我來到河南南陽鎮平石礦，機械轟鳴，礦井斑斕，我下到井底雙手合十默默祈禱，愿靈石助我壘筑千秋功德。切割機雙輪鋸片橫向間距70公分，縱向間距150公分，分層分塊如玉米棒一般排列，引水切割又如刀下豆腐，塊塊白石如剝下的玉米粒散開。石色統一，石質細膩堅硬，石礦老板承諾，如有雜質色差可隨時更換。加工點設在離礦不遠處的開闊地，租用的房屋雖簡陋但能住宿，買菜做飯生活工作兩不誤。劉師傅帶領二十幾位石雕師傅在此安營扎寨。

石雕加工工序繁復，技術要素嚴謹，數據計算不能出現絲毫差錯，否則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全盤皆輸。以電腦分塊法設計雕塑的縱向分層和橫向分塊，縱向分為37層，橫向以工字型組合分塊。每塊石料詳細編注層數號數，配備打印圖紙，附上比例模型，對照著切割雕鑿加工。尤為關健的是頭和手，必須制作等大模型加以對照，頭、手的細節變化多，準確性又是雕像的關鍵所在。以層為序，加工完成一層便直接運往工地安裝。

雕塑基座按建筑設計院的設計圖紙施工。在完工的基座上，確定主體雕塑的方向位置，找出中心點圍合式澆注混凝土鋼筋桶。每一圈石材排定后，石與石之間用不銹鋼板埋卡連結，再與混凝土鋼筋桶鋼網連接，石縫封膠后再墊埋澆注混凝土。如此一層層往上工字型壘筑，以3天一層計，安裝期為3個月，時間在可控范圍。

為確保施工安全，嚴格按照建筑標準搭建腳手架，腳手架正面設回轉梯道通往各層，每三層設置安全網，并指定安全員督查。

盛夏，驕陽似火。工地上，各道工序緊鑼密鼓地進行，轟轟烈烈不分晝夜，時不我待在這里賦予了當代意義。可以說，當今世界，唯有中國農民工如此這般勤勞勇敢。我是農民的兒子，體諒農民工兄弟辛苦，交代工地上礦泉水備足。為避開酷暑，烈日當空的中午2點至下午4點休息，以提早開工延遲收工來彌補工時。現場安置空調集裝箱，施工間隙可稍事歇息。用書法換來美酒，讓工友們收工后喝一杯解解乏。早晨趕往江邊漁船買魚鮮，大鍋燉煮改善伙食。我同師傅們約定，待雕塑安裝完工后，舉杯暢飲。

8月28日是個好日子，經連續奮戰石雕安裝終于封頂。尊重師傅們的意愿舉行了封頂祭祀儀式。清晨，供品呈案，爆竹在石階上排開，成箱鞭炮鋪設成了一條條紅地毯。天宇朗朗，紫氣高陽，工友們列隊點燃高香，二掛燃放的鞭炮似雙龍吐珠，托著發簪徐徐上升穩穩地蓋合于石頂之上。爆竹聲、鞭炮聲此起彼伏，徘紅的紙屑如風中紅梅，天空五彩繽紛，場面莊嚴肅穆。我們默默祈禱，祈愿《藥師》恩澤萬民，祈福樟樹國藥永長。

石雕壘筑告成，斧正和收拾到了關鍵時刻，從上往下一層層修正。石材厚度留有足夠余地，使得整體雕刻有了保障。我生肖屬猴，30米高的腳手架不懼，每天向上攀登，逐層標記修改內容，叮囑寧直不曲，寧方勿圓，塊面整體，線條流暢，上下貫連，通體協調，求大形，刪細節。

協調會每晚舉行，前一環套后一環，后一環逼前一環，環環相扣不松懈。無奈，雕塑腳手架和吊裝井架不拆，后序基座平臺鋪石和綠地草坪鋪設就沒法跟進。我反復交代，牙關咬緊不得隨意松口，多一天雕刻少一分遺憾，盡可能使雕像少留遺憾或不留遺憾。因為腳手架一旦拆除就無法補救，那是30米高的腳手架呀，時間和成本都是不允許重搭的。

9月10號開始折架，白天黑夜連續搶工，安全又是一樁揪心事，派安全員晝夜輪番監管，鋼管一捆 幫扎后有序落地，扣件一袋袋包裹后徐徐下放。不僅僅是拆架安全的問題，更揪心的是三個月來雕像一直被包裹在腳手架中，云里霧罩不識廬山真面目，雖每天攀爬觀察，但只是近距離接觸，窺一斑不見全貌。我在電腦修改模型時多拉長了半個頭，一直擔心頭、手與身子比例關系是否協調。陳總也和我一樣，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數月來憋在心里，唯有雙手合十祈求老天保佑。

上：《藥師》頭部細節處理

下：腳手架與吊裝井架中的《藥師》

拆架完畢，甲方領導來了，工地負責人來了，工友們圍攏過來了，廣場上人頭攢動。碧空如洗，萬里無云，白石青山相映生輝，《藥師》鶴發童顏，慈眉善目，仙風道骨，器宇軒昂。雕像高聳云霄，比例關系協調，頭、手大小恰好，真乃天助也！

人群在雕像周圍聚散，遠觀近賞。大型雕塑最近觀賞距離為45度角（注：人與雕塑頂端夾角），最佳觀賞距離為30度角，最遠觀賞距離為17度角。我和陳總陪同大家渡步到廣場中央，邊講解邊欣賞。諶主席緊緊握住我的手說辛苦了，傅總邀請我們晚上在工地食堂聚餐，鄧總備了家藏陳釀，辦公室陳主任捉來土雞，杜總托人從唐山空運來海鮮。

晚宴，傅總招呼我們入席。鄧總開啟酒瓶，微黃透明的玉液像封存的記憶，倒入分酒器似一縷醒來的暖光。四特酒出自樟樹，我們就在酒缸邊，在酒鄉建造雕像令我們亢奮。鄧總不喝酒故藏得住酒，我們以鄧總名字喜謔調侃為“喜成酒”。雕塑落成，千斤重擔卸下，長久的焦慮緊張換來今晚的徹底放松，酒好人好心情好，舉杯推盞，快三杯慢三杯酣暢淋漓，一向有定力主張酒喝微醺的我，竟然酩酊大醉，徹底斷片不知歸路，陳總、杜總也全然斷片。第二天鄧總悄聲說：你們5個人喝了8瓶，陳總的海量也有三杯傳說成三瓶，獲雅號陳3斤。

《藥師》側面

開元酒店位于清江邊，清晨邁步在江堤上，回想來時正值四月天，春江濤濤水連天，秧田水光云影望無際。五個多月過去了，天氣晚來秋，清江進入枯水期，露裸的江灘已成牧場，我6歲放牛，見此情景分外親切，彷佛又回到兒時童年。感恩命運，一個放牛娃成了雕塑家。青青秧苗已成金色稻浪，與朝霞一色天地金黃。“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天地清靜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布袋和尚的插秧歌在耳際響起，詩文直白如兒歌，但蘊含的哲理是何等地意味深長。雕像的落成，靠團隊的努力，合作單位的支持，尤其是甲方給予了不可多得的絕佳機會。感謝董書記（市長已升遷為書記）、諶主席、傅總、鄧總；感謝黃院、杜總、熊總，感謝團隊的弟兄們。

《藥師》全景鳥瞰

我曾向甲方再三申述，我和陳總應同為雕像作者。陳猛乃清華美院雕塑系畢業，在曲陽石雕之鄉，一直從事雕塑事業，積累了豐富的石雕工程經驗。事實上，他是《藥師》雕像項目總負責人，整個工作都是他操心勞神。關于雕像的前期文化定位，與當地專家學者進行了深入的調查研究，協商溝通，交流探討，確定了雕像的主體形態。在1：4放大泥塑稿后，采用航拍掃描技術留存電子數據，應用電腦新技術呈現虛擬三維等大雕塑視覺模型，設計并完成石材分塊圖紙……偌大的工程項目，他以豐富的施工經驗，統籌安排了雕像的設計、制作、安裝一系列工作，并在工程各階段的時間節點銜接上，都達到了理想狀態，功不可沒也。但申述沒能如愿，留下遺憾。

銘文的定稿是這樣的：＂藥師雕塑是中國藥都樟樹歷代藥師形神兼備的代表，雕塑高30米，重3000噸，精選999塊白色花崗巖石材，由雕塑家夏和興創作。于樟樹第五十屆全國藥材藥品交易會之際雕刻而成。謹以藥師雕塑頌揚千年藥都偉業，祈愿樟樹中醫藥振興發展。

《藥師》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