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秀琰,張明春,許迎,張濤
天津中醫藥大學,天津 301617
《素問·奇病論》曰:“此五氣之溢也,名曰脾癉。夫五味入口,藏于胃,脾為之行其精氣,津液在脾,故令人口甘也……甘者令人中滿,故其氣上溢,轉為消渴”。其中脾癉與消渴的記載與西醫糖尿病癥狀近似。隨著張錫純[1]首次提出“消渴”即糖尿病之后,中醫歷代文獻所載關于“消渴”的理法方藥,逐漸引入糖尿病的辨證論治之中,然而中醫古籍的病證名稱含義復雜且多變,消渴與糖尿病至今仍存有相互混淆情況[2]。《傷寒論》作為中醫辨證論治的經典著作,探討“消渴”的內涵仍有現實的研究價值與臨床意義,本文將以詮釋學理論與方法進行探討研究。
在《中醫內科學》規劃教材中,“消渴”是以多飲、多食、多尿、乏力、消瘦或尿有甜味為主癥的疾病[3]。在歷代醫書之中,“消渴”內涵可分為三個方面[4],一為癥狀指代,即口渴;二為病因病機,包括人體津液、水谷消耗和形體消瘦、筋弱無力的損傷兩個方面;三為疾病名稱,又有狹義和廣義之分。消渴作為病名,雖在《黃帝內經》中被首次提出,但在唐之前并沒有明確作為多飲、多食、多尿并存的一種特殊疾病名稱而存在;唐宋之后,逐漸形成“消渴”“消中”“消腎”的“三消”理論,將“消渴”與疾病中出現的口渴癥狀區分開來,獨立并作為疾病的專指名詞,即廣義消渴。狹義消渴則是在中西匯通開始后,與西醫糖尿病相對應的疾病名詞,亦即《中醫內科學》規劃教材中的定義[5-7]。
詮釋學既是一門關于理解與解釋的哲學分支學科,也是一種方法論。詮釋學循環(Hermeneutic circle)作為詮釋學的重要研究方法,包括三部分:文本部分與文本整體的循環;文本和作者的循環;文本的歷史時代與讀者視域的循環[8]。詮釋學重視“讓文本自己說話”[9],筆者將對《傷寒論》“消渴”的含義,通過文本內部循環,文本部分與整體的循環,文本之間的循環,進行詮釋學研究。
2.1 《傷寒論》文本內部的詮釋學循環《傷寒論》源于東漢末年《傷寒雜病論》,后經王叔和整理和編次,北宋校正醫書局的校正刊行,版本歧出。今天多以明代趙開美覆刻宋本為善本(以下簡稱宋本),本文也以此為文本基礎,進行詮釋學循環研究。
在宋本《傷寒論》中,“消渴”一詞共出現2次。第71條曰:“太陽病,發汗后,大汗出,胃中干,煩躁不得眠,欲得飲水者,少少與飲之,令胃氣和則愈。若脈浮,小便不利,微熱,消渴者,五苓散主之。”第326條曰:“厥陰之為病,消渴,氣上撞心,心中疼熱,饑而不欲食,食則吐蛔。下之利不止。”《傷寒論》規劃教材將其解釋為“口渴而飲水不解的癥狀”,該解釋指出了消渴為癥狀名稱,而非疾病名稱,符合兩條原文的文本循環詮釋。
2.2 《傷寒論》文本整體的詮釋學循環《金匱要略》與《傷寒論》同出一源,基于詮釋學循環理論與方法,二者的比較研究可以稱為文本整體的詮釋學循環。因《金匱要略》文本的復雜性,“消渴”在《金匱要略》的記載,雖不能作為解讀《傷寒論》“消渴”的第一證據,但可以作為重要參考。《金匱要略·消渴小便不利淋病脈證并治》曰:“男子消渴,小便反多,以飲一斗,小便一斗,腎氣丸主之。”此處,依據篇名為“消渴小便不利淋病脈證并治”,提示《金匱要略》中,消渴已可作為疾病名稱使用。原文中“小便反多”則提示了“消渴”不僅指口渴癥狀,還應包括“小便少”的癥狀,故稱“男子消渴,小便反多”。鑒于漢代時期,中醫理論對疾病認識有別于當前,筆者認為,《金匱要略》“消渴”應包括口渴和小便少兩個癥狀,既不同于當今中醫內科學的病名,也非指單一癥狀。
陳延之《小品方》約成書于兩晉時期,唐代將其與《傷寒論》一同列為必修醫書。《小品方》于北宋時即已亡佚,但通過輯復,仍有許多遺存內容,具有較高文獻價值。《小品方·卷第三·治渴利諸方》[10]載:“張仲景云:足太陽者,是膀胱之經也,膀胱者是腎之府也,而小便數,此為氣盛,氣盛則消谷,大便硬,衰則消渴也。”其中“消渴”也應包括小便相關的癥狀表現。《小品方》所引張仲景語,雖未見于《傷寒論》《金匱要略》,從作者與文本的循環層面看來,仍可作為《傷寒論》“消渴”含義的重要參考證據。
2.3 《傷寒論》文本之間的詮釋學循環宋本《傷寒論》經過北宋校正醫書局的整理,借助現存的宋以前文獻,可以進一步完成對“消渴”的詮釋學循環。南宋紹興年間覆刻本《諸病源候論》[11]記載:“夫消渴者,渴不止,小便多是也。由少服五石諸丸散……石勢獨盛,則腎為之燥,故引水而不小便也。”該段內容前者“小便多”與后者“不小便”自相矛盾,恐有傳抄錯誤。
《諸病源候論》作為我國現存第一部論述各科病證病因、病機、證候內容的專著,將消渴病候分為消渴候、渴利候、渴病候、強中候等八類。其中渴利候記載:“渴利者,隨飲小便是也”。同為渴與小便多,卻被定義為消渴和渴利兩種不同的病證名稱,不符合分類原則。故在現今善本的《諸病源候論》中,消渴候的“小便多”可能存在訛誤。
查閱《醫心方》《外臺秘要》《太平圣惠方》等對宋本《傷寒論》研究具有重要意義的宋以前文獻(見表1),均作“不小便”。故在宋以前文獻中,消渴除口渴癥狀外,還應包括小便相關癥狀。

表1 不同文獻中引用《諸病源候論》的相關內容
通過詮釋學循環理論與方法,對《傷寒論》“消渴”一詞進行詮釋,結果發現,雖然在宋本《傷寒論》文本內部循環中,“消渴”為口渴而飲水不解的癥狀名詞,但文本整體與文本之間循環,均提示“消渴”應包括口渴與小便不利兩種癥狀,并非單一癥狀的指稱,也非《中醫內科學》教材中的疾病名詞。
因三種循環方式結論并不統一,我們可以回看宋本《傷寒論》文本內部循環的詮釋。原文第71條曰:“若脈浮,小便不利,微熱,消渴者,五苓散主之。”明確記有“小便不利”的癥狀。“消渴”應該不包括小便相關癥狀,但《傷寒論》中癥狀前后重復出現,往往提示癥狀加重。如原文219條曰:“三陽合病,腹滿身重,難以轉側,口不仁,面垢,譫語,遺尿,若發汗則譫語,下之則額上生汗……白虎湯主之。”前后使用兩個“譫語”,后者即為強調。
有鑒于此,通過詮釋學三種文本循環,筆者認為,《傷寒論》“消渴”與單純的口渴癥狀不同,而是指口渴、小便不利的癥狀群,亦可以稱之為“消渴證”,類似于《諸病源候論》中消渴候的概念,與《傷寒論》中的“蓄血證”癥狀群包括發狂(如狂)、少腹滿、小便自利等基本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