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和尚

王福軍

寧國寺有個迂和尚，一晃，他跟著方丈外出化緣一年多了。兩人有一個宏大誓愿：寧國寺年久失修，他們想再建廟宇、重修佛像，使其重現輝煌。同時，迂和尚還有一個心結待解：自己何時能領悟佛法？

長期以來，迂和尚晨鐘暮鼓、一心向佛，可遲遲不能領會佛法奧義，方丈說他雖勤于禮佛，但天性迂腐，離佛尚遠，因此給他起了個法號叫“迂和尚”。化緣這一年多來，他勞頓之余不斷精研佛法，同時留心方丈的一言一行，方丈如何行事，他就如何行事。方丈夸他進步不少，但仍未能打破最后一層樊籬。迂和尚聽了，不免茫然。方丈安慰道：“各人慧根不同，對佛法的領悟有早有晚，佛法講究順其自然、水到渠成，莫急。”

這日，師徒二人終于化到足夠的銀兩，當即雇了輛大車往回趕。不久，大車駛上一條羊腸小道，一側是懸崖峭壁，另一側是萬丈深淵，只容得下一輛大車通過。迂和尚只瞧一眼已是渾身顫抖，方丈卻神色如常。迂和尚心生慚愧，終是修為不夠，貪生怕死，罪過！

快要走完這條羊腸小道時，迂和尚正高興，忽然聽見前方有鑾鈴作響，抬頭就見迎面過來幾匹高頭大馬，馬上騎坐之人一看就不是善類。果然，其中一個鐵塔般的大漢勒住馬，揚鞭喝道：“讓道！”

車夫早嚇得不知所措，迂和尚訝異此人太過蠻橫，不禁說：“施主，這條道只容一車通過，你叫我們讓，我們往哪里讓？”

鐵塔大漢聽了，瞪眼喝道：“不讓的話，就往后退！”

迂和尚更訝異了，他扭頭想看看方丈的意思，卻見方丈低眉合掌，對眼前發生的事竟似沒看到。迂和尚只好上前說：“施主，這條小道我們快走完了，而你才上小道，所以要讓也是你讓。再說我們這是大車，無法后退，更無法掉頭，所以萬請施主行個方便……”

鐵塔大漢大笑：“小禿驢，還從沒人敢要我讓道！你大車不好后退掉頭，我的馬就好后退掉頭嗎？你再不讓，大爺可要動手推了。”

迂和尚脾氣再好，聽到這也氣得捏緊了拳頭。這時方丈“哼”了一聲，聲音里有責怪之意，迂和尚立即醒悟：“方丈，我犯戒了！”他當即微笑著對鐵塔大漢說：“施主，你說你的馬不好后退掉頭，我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鐵塔大漢冷笑道：“是嗎？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個‘兩全其美法。”

迂和尚施禮道：“請各位施主下馬，再后退幾步。”

幾個大漢不知這小和尚要干嗎，個個帶著戲弄的神情下了馬。迂和尚走過去，將雙手平伸到鐵塔大漢所騎之馬的肚腹下，那馬竟被他平端了起來！這是何等神力！眾人嚇傻了。接著迂和尚托著馬平地大轉彎，將馬頭掉轉向后放下，接著再如法炮制，將其余幾匹馬一一掉頭，氣不帶喘、面不改色。最后他說：“各位施主，這下你們可以退后讓路了。”幾個大漢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迂和尚他們的大車從身邊走過。

大車上，方丈對迂和尚說：“你進步了。”

又走了一會兒，車后響起一陣馬蹄鐵掌踏在山石上的清脆撞擊之聲，迂和尚回頭一瞧，不是別人，正是先前幾個大漢追了過來。那幾匹馬如游龍一般，眨眼間就超過大車，大漢們在車前停下馬，逼得車夫只好停車。那鐵塔大漢喝道：“小禿驢，大爺有話說！”

迂和尚一驚，車夫忍不住嘀咕：“這是要打架嗎？小師父，剛才你露了那么一手，就算打架，只怕那幾人一齊上陣也不是你對手。”

方丈開口了：“雖然如此，但他們已算準了我們不敢開殺戒，徒兒，你見機行事吧！”

迂和尚腦筋早不夠用了，打又不能打，罵又不能罵，這怎么辦？

這時鐵塔大漢說：“小禿驢，身上可有銀子？有的話快拿來！”

迂和尚瞪眼道：“你們剛才沒看到我的手段嗎？”

鐵塔大漢大笑：“知道啊，可你是出家人，不殺生。憑你剛才只敢抱馬掉頭而不敢跟我們作對，就知你是好和尚，好和尚就要聽話！再說即使真動手，我們幾個人幾把刀，也不會落下風。你們的馬車行駛起來頗為吃重，一定藏了不少銀子，弟兄們正好手頭緊，識相的就把銀子拿出來，別逼我們動手。”

迂和尚說：“我們沒銀子。”

“敢不敢讓我們搜？”

“請便。”

幾個大漢大搖大擺地走過來，車夫躲在迂和尚身后瑟瑟發抖，方丈依舊坐在車上，埋頭誦經。

車上一覽無余，根本沒地方藏銀子。鐵塔大漢看了又看，道：“難道真是我們看走了眼？”接著，他領著另外幾人，當即上馬，揚鞭就走。剛走十幾步，身后有人叫道：“施主請留步！”

說話的是迂和尚，幾個大漢一激靈，紛紛拔出刀，其中一個說：“干嗎？這是不讓我們走嗎？”

卻見迂和尚走到方丈面前，彎腰低聲說：“方丈，徒兒醒悟了，剛才說了謊，犯戒了，請降罪。”方丈微啟雙唇：“徒兒，你自己看著辦。”迂和尚抬頭朝大漢們說：“我們是有銀子，我剛才連犯兩戒，一貪財，一說謊，萬請恕罪。幾位要銀子，我這就拿給你們。”說完，他走到大車旁，用力抽出車身下的一塊擋板，一個巨大的包裹就掉了下來，原來車里有個夾層。

大漢們面面相覷，車夫也驚呆了，只有方丈紋絲不動。鐵塔大漢拿了銀子，大笑道：“想不到今天遇到了天下第一號迂和尚。”

大車繼續前行，迂和尚問方丈：“徒兒做得對嗎？”

方丈說：“離佛又近一步。”

迂和尚大喜，想了想，又一臉難過地說：“只是我們一年多來吃的苦全白費了。”方丈卻說：“比起再建廟宇、重修佛像，你對佛法的領悟更重要。”

中午，大車進了一座城池。迂和尚看到一家飯莊，提議去化些素齋。飯莊老掌柜見有和尚化齋，趕緊送上幾個饅頭，三人就立在門口吃了起來。正吃著，突然聽到里面大呼小叫，迂和尚看一眼就驚了，只見先前碰到的那幾個大漢正氣勢洶洶地拍桌子打板凳！他們顯然喝多了，那鐵塔大漢朝老掌柜吼道：“你真敢跟你大爺我要錢？”

老掌柜滿臉堆笑道：“各位大爺，小店是小本生意，經不起賒賬，大爺要是方便就把賬結了吧！”

“行，給你！”鐵塔大漢從包裹里掏出幾塊白花花的銀子，“哐”地朝桌上一扔。迂和尚認出來了，那包裹正是自己的。鐵塔大漢又問：“這些銀子夠嗎？”

“要不了這么多，”老掌柜說著，捏起一小塊，“這就夠了。”

話音剛落，鐵塔大漢一巴掌甩在老掌柜臉上，打得老掌柜直跌出去。他吼道：“敢動這些銀子？這可都是送給縣太爺的，他已和我等說了，只要送上銀子就讓我等做捕快，到時你這飯莊甭說跟我等要酒錢，只怕主動孝敬都來不及！”這時，門口有路人輕聲嘆道：“咱縣太爺一心收黑錢，要是讓這伙人當了捕快，還有咱升斗小民的活路嗎？”

迂和尚聽了，轉臉看方丈。方丈只顧吃饅頭，一言不發。迂和尚皺皺眉，自語道：“去他的戒律吧！”說著，他抽身而上，身形快似閃電，只聽得“啪啪”幾聲，幾個大漢全都倒在地上動彈不得。鐵塔大漢呻吟著叫道：“怎么又是你這迂和尚？你妄動無名之火，還動手打人，你成不了佛！”

“如果遇到這樣的事都不管，即使成了佛又有什么意思？”迂和尚說著，拿回了自己的銀子，“把銀子給你們，不是助紂為虐嗎？”轉身，他就朝方丈跪下：“方丈，徒兒連破幾戒，請降罪！”

方丈摩挲著迂和尚的頭頂：“有菩薩心腸，還須有霹靂手段，恭喜你，終于登堂入室了……”

（發稿編輯：曹晴雯）

（題圖、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