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零當啷的戰斗

周大鳴

一九四五年九月，沾化縣的渤海貿易公司，八路軍戰士小周第一天來報到。

董經理看了一眼小周身上的軍服，說：“換身便裝吧，我們做工作，穿軍裝不方便。”

小周摸摸左袖的八路軍臂章，不情愿地說：“俺才當了八路，連場像樣的仗都還沒打過……”

董經理沒接茬，問道：“參軍前，你是不是在鎮上最大的布行當過兩年伙計？”

小周點點頭：“俺家以前有個小油坊，可被那幫土豪劣紳害得家破人亡，只能去昌同行當伙計混口飯吃。”

董經理繼續問：“那你為什么又參軍了呢？”

小周攥緊了拳頭：“日本鬼子壞，這些土豪劣紳也壞！八路軍專打壞人，所以我就參軍了！”

董經理點了點頭：“對頭，雖然我們不穿軍裝，可我們與前線的戰士們一樣，也在和敵人斗爭，這是丁零當啷的戰斗。”

“丁零當啷的戰斗？”小周不懂，抬起頭望著董經理。

“和錢打交道，銀元銅錢可不就是丁零當啷的嗎？和狡猾的商人做買賣，也要戰前偵察，周密謀劃，正擊佯攻，圍點打援，一舉突破！”

見小周聽得若有所思，董經理繼續說道：“眼下已經入秋了，前線的戰士們還沒有過冬的棉衣。現在就交給你一個任務：一個月內買齊五十萬尺土布。”

小周有點意外：“咱們這兒盛產棉花，農戶的女人一般都會紡棉線織土布。別說五十萬尺，一百萬尺也不在話下！這個任務是不是……”

董經理笑了：“太簡單了？我還沒說完，一個月內買齊五十萬尺土布，價格要比市場價低一成。”

接下任務后，小周首先來到了下洼鎮，鎮上有近百家各式店鋪，土布零售店也有四五家。小周在布店里挨家詢價，報價都是每尺一百元，還價余地也有，但不過幾元錢，距離百分之十的要求還遠。

為了探土布價格的底，小周專門去鄉下做了調查。原來，雖然農戶們賣給收貨人的收購價很低，但是每戶的布匹量很少，收貨人也是走家串戶才能采購到鎮上布行需要的大宗布匹。經過收貨人和鎮上經紀的層層加價，一百元一尺的價格水分也不算大。尤其是眼下收貨人剛剛帶著貨去鎮子里，農戶們手里沒有布，大宗采購還是得從鎮上布行那里想辦法。

小周心想，是時候去看看那個昌同行的老東家了。

走進昌同行的大門，小周敲敲堂屋門板。老板蔣昌同滿臉堆笑地迎上前問：“客人買布？”

小周進門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問：“蔣老板還認識俺嗎？”

蔣昌同打量了一下小周，就遲疑地問：“你是小周？”

蔣昌同的腦子在迅速運轉，小周現在是做什么的？右手上沒有老繭，應該不是當兵的，穿得整齊體面，又不像是生意人，難道是八路軍政府的？是教員？不管是哪路神仙都不能得罪。想到這里，他馬上笑著說：“那哪能忘，你可是管賬管得最好的伙計了。我當年有對不住你的地方還請……”

小周擺擺手，說：“過去的事不提了，俺如今是渤海貿易公司的專員，來和你談點生意。”

“渤海貿易公司？”蔣昌同坐了下來，神色茫然。

“蔣老板，你這里的土布批發價是多少？”小周在“你這里的”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放慢了語速，這是告訴蔣昌同：不光問了你家的布價，鎮上其他布行的價格，我都問過了，別想耍花招。

蔣昌同當然明白小周的意思，但小周沒想到的是，鎮上幾家大布行實際上早就有了不成文的約定，不管誰來詢價，他們報價都是幾家商量好的價格。所以蔣昌同不慌不忙地回道：“零售價一百元一尺。批發價八十元一尺，量大呢，再給點折扣。”

小周繼續問：“蔣老板說的量大量小的標準是多少？”

蔣昌同說：“十萬尺。”

小周笑了：“俺在你這里干的時候，五萬尺就是大客戶了，這一下子翻了倍？”見蔣昌同面露尷尬，小周繼續問道，“就說十萬尺吧，你給什么價格？”

“七十五。”看了看小周的臉色，蔣昌同又說，“看在你我往日的情面上，再讓一元。”

“量再大呢？”小周問道。

“也是這個價，沒有什么利，量再大也不行啊！”蔣昌同又擺起手來。小周也不再多說，起身告辭。

渤海貿易公司的伙房里，董經理和小周一人一碗白菜湯，兩個玉米餅子，邊吃邊談。

聽了小周的匯報，董經理滿意地點頭：“七十四元，已經比市價低兩成左右了！”

小周卻說：“以我對蔣昌同的了解，這價格還能往下談，只是，我想請隔壁院里的同志們跟我打個配合。”說完，他附在董經理耳邊如此這般說了一通。

第二天，小周又去了昌同行。

“周專員來了，快請進，快請進！”蔣昌同招呼道。昨天小周一走，他就去打聽清楚了，原來那個渤海貿易公司來頭不小，是八路軍政府背景的。他決定只要小周再來，價格再讓五元。

小周坐下后，開始聊天，扯東扯西。蔣昌同幾次把話題往土布上引，小周就是不接茬。

忽聽院子里一陣響動，一個年輕人手里夾著一個布包直奔堂屋而來，一見屋里有生人，猛地剎住腳，眼睛盯著蔣昌同示意著什么。

蔣昌同見狀，對小周說：“你坐，俺去去就來。”說著，他急步出去，帶年輕人去了別的屋子。

不一會兒，蔣昌同回來了，面帶愁容，坐下后，嘆了一口氣。

小周便起身說：“蔣老板有事？那俺先走了。”

蔣昌同慌忙攔住小周，急切地說：“別走，你要多少布？”

小周笑笑，說：“五十萬尺，但是這個價格……”

“你要什么價格？”蔣昌同連忙湊過半個身子。

“五十。”小周輕聲說。

蔣昌同猛然退回半個身子，驚叫起來：“不可能！”

小周說：“那就算了吧。”說完，他向門口走去。

蔣昌同拉住小周低聲說：“這樣，七十一，俺給你一元的回扣，你一下子就能有五十萬元的進賬。”

“回扣我一分錢不要，”小周冷笑一聲，繼續說，“我就這個價，每尺五十，五十萬尺。”

這時剛才那個年輕人又在門口一閃，蔣昌同示意小周稍等，便獨自跟了過去。

不一會兒，蔣昌同回來又改了口：“六十吧，怎么樣？”

小周不置可否，反問了一句：“五十萬尺，現貨，你有嗎？”

蔣昌同眼睛一亮：“庫里有三十萬尺，我還有幾個同行朋友，他們也有二三十萬尺可以給我。”

小周慢悠悠地說：“你也知道你有同行啊？他們手里都有貨，這筆生意你不做，自然有人肯和我做，對吧？再說，五十萬尺啊，物以稀為貴，到時候你們這些大經紀手里有貨，市面上缺貨，沾化縣的土布行情肯定看漲啊……”

蔣昌同一咬牙，說：“好！五十，五十萬尺，成交！”

原來，渤海貿易公司的隔壁院是工商支局，小周跟董經理說跟他打配合的正是這個單位的同志。在小周和蔣昌同談價格的時候，那位來了兩次的年輕人，就是工商支局稅務股的辦事員。

小周知道蔣昌同長期偷稅漏稅，只要辦事員過來查賬，蔣昌同就要交巨額罰款，急需這單五十萬尺的大生意來周轉資金。再加上小周旁敲側擊，暗示他不降價自己就去別家布行，蔣昌同便不再猶豫，一口答應下來。

幾天之后，土布一車一車送進了軍區被服廠。小周看著工人把最后一車的土布搬進倉庫，笑著對廠長說：“五十萬尺，齊了。”

廠長搓搓手，很開心，說：“齊了齊了！戰士們十月底就能拿到新棉衣了。”

半年會上，董經理表揚了小周，說他按時完成了買布任務，省下不少錢，還為政府獲得了一筆補稅款和罰款，一舉三得。

聽到表揚，小周低下頭偷偷笑了，心想，這個丁零當啷的戰斗，還真的不簡單呢。

（發稿編輯：孟文玉）

（題圖：謝?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