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翠,楊東方
(北京中醫藥大學國學院,北京 100029)
傷寒氣化學說是研究仲景傷寒的一類重要學說,該學說中標本中氣理論及天人相應思想均源自《內經》,后由醫家結合仲景傷寒方藥辨證發展而成,該學說的發展主要經清代張志聰、陳修園、唐容川等醫家的推動逐漸發展至成熟,而到了民國時期(1912-1949),雖受到陸淵雷、章太炎先生的批判,但其理論仍取得了較大的革新,不少醫家在清代傷寒氣化理論基礎上,提出新的見解,并編撰二十多部傷寒氣化學專著。但當今學者對傷寒氣化學的研究多集中于清代,對民國傷寒氣化學的成果較為忽視,因此本文通過梳理民國時期產生的傷寒氣化學著作,并論述其中的新論點為學者呈現民國傷寒氣化學說的發展面貌。
民國時期歷時雖短,但著作頗豐,該時期產生的傷寒氣化學著作占歷代氣化著作中數量最多。通過對該時期編撰的傷寒著作進行考察,梳理出二十多部傷寒六經氣化學著作,具體書目見表1。

表1 民國傷寒氣化學著作
以上著作在一定程度上呈現了民國傷寒氣化學說的發展面貌,從這些著作的編撰體例及其內容來看,大多以陳修園、唐容川之書為藍本,并附以己見,如:裴荊山《傷寒指髓》、陳開乾《傷寒論串解》、胡毓秀《傷寒論集注折衷》《傷寒論金匱要略集注折衷》、朱釜山(最新)《傷寒論精義折衷》、程銘謙《傷寒論注疏考證》,這些著作均是在《傷寒論淺注》及《傷寒論淺注補正》的基礎上編寫而成。而陳微塵的《傷寒簡要》及劉懋勛的《傷寒三字經》則分別采用了陳修園之書提要之義及《傷寒醫訣》編撰而成。此外,民國產生的大量氣化學相關著作也反映了民國醫家對該學派理論的重視,就如:王一仁在《傷寒讀本》中所說:“夫傷寒論固以六經為綱,六氣為本……研習傷寒而不深究六氣,此無本之學也”[1],又如:左季云編撰《傷寒類方匯參》一書后,有感此書無法闡發三陰三陽本經癥狀,便采用氣化學理論編撰《傷寒論大要》一書。可見,民國產生的大量氣化學著作,不僅是民國傷寒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更是傷寒氣化學說研究中重要的研究材料。
民國醫家研究傷寒氣化學說時重視對理論部分的闡發,在繼承的基礎上分別提出了新的六經六氣分配規律、手足經異化思想,同時擴大開闔樞理論應用范圍,并以自然、體質等差異開創地域方藥。在闡發標本中氣從化規律理論時,借用陰陽理論、命門學說、八綱辨證、六經疆界說、西醫理論等概念對其進行改良,推動了傷寒氣化學說理論的完善,具體如下。
2.1 重構六經六氣分配規律 六經與自然六氣的配屬規律是傷寒氣化學家用于解釋人體疾病變化的一種方式,這種方式主要遵循:“太陽寒水、陽明燥金、少陽相火、太陰濕土、少陰君火、厥陰風木”的原則,但這種配屬并不被一些民國醫家所接受,特別是以陳伯壇、王正樞、包識生、施銳為代表的醫家,他們在闡發六經屬性時提出了多種不同的配屬關系。如:陳伯壇[2]從陰陽合化角度考慮,提出六經與六氣非簡單的一經配屬一氣,而是:“寒熱合化成太陽、成少陰;燥濕合化成陽明、成太陰”[3]。王正樞從手足經異化角度分析,提出足陽明胃經屬濕而非燥,他認為手陽明大腸應與手太陰肺經一致,均為燥的屬性,足陽明胃經與足太陰脾經屬性一致,均為濕的屬性,這種觀點的提出對臨床影響較大。同樣包識生對六經六氣配屬關系也提出了新的看法,他認為六氣與六經屬性并非一一對應,而是每經均有感受風、寒、暑、濕、燥、火等六氣侵害的可能,每經也均可表現出感受六氣后相應的證候。此外,民國醫家施銳在“傷寒論與六氣”[4]一文中提出,六經與自然六氣的關系應分兩種情況看待,其一,六經之間正常傳變時,六經與六氣的配屬應遵循太陽為寒、陽明為燥、少陽為火、太陰為濕、少陰為暑、厥陰為風的配屬原則,其二,外邪直中侵犯三陰三陽時,各經則均表現為寒的證狀。這也是施銳解釋為什么陽明有麻黃證、少陽有柴胡桂枝證、太陰有理中證、少陰有四逆證的論據。
2.2 建立手足經異化理論 歷代傷寒氣化學家主要以手足經同化理論解釋六氣與十二經的關系,而手足經同化思想是指相同陰陽屬性的手足經同屬一氣。但部分醫家對此理論提出了質疑,并以手足經異化理論來代替,代表醫家有胡毓秀、王正樞。胡毓秀的這種觀點主要體現在其著作《傷寒論集注折衷》[5]一書中,他將手足經異化理論與命門學說結合起來進行闡發,如:對唐容川僅以心火下交小腸而化膀胱之寒水的論點提出質疑。胡毓秀認為足太陽膀胱寒水之氣化應來自于足少陰腎陽的溫煦作用而非手太陽小腸之火,臨床應從腎陽入手而非心火。又如:在手足經歸屬方面,胡毓秀特別強調六經提綱僅包含足經而無手經,并提出中風為手太陽證,傷寒為足太陽證的論點。王正樞也同樣持手足經異化思想,其提出的手陽明大腸與手太陰肺經均屬燥、足陽明胃經與足太陰脾經均屬濕的觀點便是基于此理論。
2.3 擴大開闔樞理論應用范圍 開闔樞理論源自《內經》是傷寒氣化學理論中用于解釋三陰三陽經氣傳輸規律的重要理論基礎,其思想主要包含“太陽為開、陽明為闔,少陽為樞”。該理論被多數醫家所接受,特別是少陽為樞的觀點在臨床中廣泛使用。但民國醫家包識生并不將開闔樞理論固定的局限于某經中使用,而是提出三陰三陽每經中均可采用開闔樞理論解釋,除六經外的氣、血也同樣適用,如:“假陽結章”中,治法分為:“血結陽開治法、血結陽樞治法、血結陽蓋治法,氣結陽開治法、氣結陽樞治法、氣結陽蓋治法”,又如:“火誤諸傷禁誤治法章”中同樣分為:“火傷陽蓋法、火傷陽開法、火傷陽樞法、火傷陰開法、火傷陰蓋法、火傷陰樞法”[6]等等。這種以開闔樞角度解釋醫理的方法還存在于“半表里病陰陽邪表里經氣傳章”及“表病里傳陽結上部章”中,可見包識生通過對開闔樞理論的發揮,進一步擴大了開闔樞思想適用范圍,同時簡化了傷寒氣化學思想,使其更易被世人所接受。
2.4 重視歸納地域用藥規律 傷寒氣化學說一向重視自然因素對人體機能變化的影響,但歷代氣化學說的研究重點主要集中在對四時、六氣的闡發,鮮少從地域因素對傷寒方藥進行系統分析。民國醫家劉亞農則借用《黃帝內經》:“黃帝曰:醫之治病,一病而治不同,皆愈何也,岐伯對曰:地勢使然”[7]的觀點,提出辨病應當察四時,辨五方,審形氣……,因此在編撰《二十世紀傷寒論》一書時,重視考察五方氣候,飲食居處以及生活習慣,分析不同因素下導致所患病之機體的不同,并分類用藥,旨在以今時地域環境之差異指導今時患者體質之差異,就如其文中所言:“鄙見晚近人素稟薄弱……,屬西北方人崇山峻嶺人,以荊防飲加葛根”,又如:“西北人略加麻黃,東南人加旋覆蘇杏等”[8]。劉亞農以氣化理論解傷寒時重視考求各地地域之差異,在氣化理論的指導下分類用藥,與時俱近,豐富了傷寒氣化學方藥體系,更便于臨床應用。
2.5 改良標本中氣從化規律 標本中氣從化規律是傷寒六經氣化學說中用于論述六經氣化規律的重要思想,即“太陽、少陰從本從標,少陽、太陰從其本氣,陽明、厥陰從其中氣而化。”這種理論被用于解釋疾病的發展方向及證候的產生原因,但部分民國醫家認為標本中氣從化理論過于教條,不便于臨床使用,便結合陰陽理論、六經疆界等論點對氣化規律進行重新改良。
2.5.1 結合陰陽理論論述氣化規律 民國醫家為簡化標本中氣從化規律便引入陰陽理論,以陰陽兩者之間的從化規律代替三陰三陽從標、從本、從中氣的復雜關系,對此觀點較全面闡發的醫家主要以陳伯壇為主。陳伯壇論述仲景傷寒時,較重視陰陽理論的應用,在其編撰的氣化學著作《讀過傷寒論》一書中,提出疾病的發展不應當以太陽、少陰從標、本,陽明、厥陰從中,少陽、太陰從本的規律解釋,而應以陰陽為中心,遵循“從陽化熱,從陰化寒”的原則,即“陽旺則從陽,陰旺則從陰”。陳伯壇同時對標本中氣從化規律中的“中見”提出新的定義,認為其意義并非指因臟腑表里關系而引發的一些疾病,而僅是本氣之中兼見其他屬性。
2.5.2 結合六經疆界說論述氣化規律 民國醫家朱我樵、蔡陸仙等則借用柯琴的六經疆界說對標本中氣理論進行改良。如:朱我樵在“六經究竟是何物”[9]一文中提到:“地球上寒溫熱三帶,三帶氣候,各自不同,六經運行,亦各有主氣,太陽為寒氣、陽明為燥氣、少陽為火氣、太陰為濕氣、少陰為熱氣、厥陰為風氣、氣至其經,各從其化”,朱氏結合柯琴的六經疆域說及張志聰的氣化學觀點提出六經各有所主氣,而疾病的發展方向應為氣至何經,便從何經之氣,而并非三陰三陽從本、從標的復雜關系。蔡陸仙也曾在“六經淺釋”[10]一文中提到邪至各經,便具有各經的屬性,其觀點與朱我樵基本一致。
此外,民國傷寒氣化學家還積極結合西醫學說改良氣化學理論,如王一仁[11]的《傷寒讀本》一書,將西醫生理系統學與六經開闔樞、六氣氣化理論結合,闡發疾病病機,并將氣化的六經比喻成人體的生理系統,從經絡功能出發進行解讀。張有章[12]則將西醫解剖學融入氣化理論,從血管及體溫的角度看待營衛之間的關系,并用血液與血管之間摩擦產生的熱量解釋營衛的關系。朱釜山同樣結合西醫學編撰氣化學著作《傷寒論通注》。這些醫家所提倡的匯通程度遠比唐容川中西匯通論述傷寒氣化學說的程度更為徹底。
基于上文的分析,可見傷寒氣化學說雖晦澀難懂,但仍受民國醫家重視,諸位醫家不僅編撰了二十多部傷寒氣化學專著,且在氣化學理論方面提出諸多新見解,這些見解簡化了以往晦澀難懂的傷寒氣化理論,且不少內容被當代醫家多接受,就如部分學者研究傷寒六經病傳變時雖仍重視從本、從標、從中氣的規律,但已將患者體質因素作為診療的關鍵依據,這與民國醫家劉亞農重視個體地域差異較為相似,此外陳伯壇對傷寒氣化理論的革新也被鞠日華等醫家所接受,并進一步創新,因此,民國時期傷寒氣化學著作資料值得進一步的整理與挖掘,為建立更完善的傷寒氣化理論體系提供新的理論指導,同時也使得傷寒氣化學說更適用于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