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援：家是最小國，國是千萬家

文 本刊特約記者 呂高排

“一個個家庭的發展同國家前途命運緊密相連，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指日可待。”

臉色紅潤，聲若洪鐘，身材高大，步伐鏗鏘。陽光下，年逾古稀的羅援將軍健步走來，一雙大手，溫暖有力；一個微笑，神彩飛揚。

“家是最小國，國是千萬家，千千萬萬個‘最小國’中的每個成員都熱愛自己的國家，把它作為最深層、最持久的情感，整個社會將沐浴在陽光下，國家必將強大盛興!”

“國防是全民的國防，國防教育必須從點滴做起，從幼兒抓起，把它融入家風建設，代代傳承。一個個家庭的發展同國家前途命運緊密相連，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指日可待。”

將軍寬廣的胸膛里，裝著一個宏大的世界，裝著一個神圣的國防。在世紀疫情和百年變局交織的當下，羅援一句句擲地有聲的話語，讓我深切感悟到“沒有和平的年代，只有和平的國家”的內涵真諦。

每一個公民都需要有憂患意識

記者：您對當下我國安全形勢、安全環境面臨的主要挑戰及國防安全建設現狀趨勢有著獨到的見解和研究，對國際戰略形勢、國防建設前沿動態和國防軟實力建設有著深層次分析和思考。每一次聽您講課，如享饕餮盛宴，深受啟發。從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中，可以看出您對國防教育深入骨髓的關心和重視，讓每個人也看到了國家安全的緊迫性：中國當前的周邊環境并不是太平無事，而是真真實實存在威脅，不能被“暖風熏得游人醉”。作為一名國防教育專家、軍事科學院世界軍事研究部的原副部長，您這樣的授課抵達了哪些領域？

羅援：授課的對象很寬泛，有黨政軍機關、大專院校，也有廠礦企業、農村社區，最多的還是青少年受眾。我還把國防教育推到境外，比如在新加坡、香港、澳門，我都講過。至于講過多少場次，連我自己也記不清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國防教育不是某一個人的私事，而是全民性的，作為公民，每個人都應該接受國防教育，這是義務、責任和權利，我作為一名國防研究人員，更要義不容辭做好這項工作。我想，這樣堅持不懈地講下去，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擴大朋友圈，在潛移默化、春風化雨中，每一個公民必將更加熱愛國防，心系國防。

記者：您曾任過駐丹麥副武官，在美國華盛頓大學也做過訪問學者。殷憂啟圣，多難興邦。世界各國普遍重視國防教育，將其視為事關國家存亡和民族興衰的大事，以此激發愛國內生動力。他們都有哪些好的做法？

羅援：國外的國防教育具有制度性，就像依法服兵役一樣，多大歲數、在什么時間什么地點進行，有明確規定。很多國家還設有專門的學校，公民定期前來就讀，履行學習義務。比如有一次，我率一個學術代表團訪問以色列，一下飛機，接待方不是送我們去賓館，而是直接把我們拉到戈蘭高地，感受以色列的安全環境。以色列國小人少、戰事頻繁，周邊安全環境復雜。每逢獨立日、陣亡將士紀念日、猶太人大屠殺紀念日等，都要舉行各種紀念活動，利用“哭墻”“納粹大屠殺紀念館”等設施，教育民眾不忘猶太人苦求生存空間的血淚歷史。俄羅斯國防教育，通過強化戰爭記憶，加深對軍隊歷史和榮譽的了解，增強保家衛國觀念。他們在城市道路和公園建立反映歷史著名戰役或英雄人物的雕像，邀請老兵講述戰爭年代抗擊外敵、浴血奮戰的故事，激發國民自豪感、強化民族自信心。美國的國防教育滲透在愛國教育里，每逢節日，在大街小巷，隨處可以看見居民家中飄揚的國旗，城市到處都有軍人公墓。在帶有儀式感的老兵節期間，老兵們上街游行，接受褒獎和慰問。丹麥作為一個小國，兵員不是特別充足，更加注重培養憂患意識和戰爭危機警示，增強全民國防技能。

每一個提案都大寫著一往深情

記者：東海設立防空識別區、南海設立三沙市、成立退役軍人事務部、推動《中華人民共和國軍人地位和權益保障法》落地、讓老兵和榮譽戰旗方隊走過天安門接受黨和人民致敬……您在擔任十一屆全國政協委員期間，密集地到基層部隊調研，傾聽廣大指戰員的心聲；您工作在軍事科學院，這里專家教授很多，也經常和他們探討商榷。您前前后后有25個提案，其中被國家采納了13個。不難發現，每一個提案都飽含著您對國家安全的深切思考、對英烈和戰友們的深情厚意、對國防教育的一往深情。

羅援：我很重視全國政協委員這個政治身份和為官兵、為國防建設說話的機會。我在研究外軍時，發現美國退役軍人事務部是僅小于國防部的第二大部，我們作為一個14億人口的大國，退役軍人千千萬萬，也應該有這樣一個部門，解決退役軍人工作出現的職能交叉、政策不平衡、不統一等問題，解決政策滯后、制度“空白”等缺陷，攻克一些體制性障礙、結構性矛盾、政策性問題，開創新時代退役軍人工作新局面。于是我就和葉帥的女兒葉向真聯名，提案組建退役軍人事務部。2018年4月16日，退役軍人事務部如期成立，一代人的夙愿成真。

軍人和一般公民不同。《憲法》規定，一旦國家有難，軍人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乃至生命捍衛國家的利益和人民的安全。義務與權利應該是相匹配的，承擔什么樣的義務就理應享受什么樣的權利。軍人可以講無私奉獻，但各級機關和全社會則應該統籌好發展和安全兩件大事。關愛和尊崇人民子弟兵，這是社會的良心。只有中國軍人有尊嚴地站著，中華民族才能有尊嚴地崛起。我期待把軍人的義務和權利統一起來，維護好軍人地位、保障好軍人權益，解決他們的“后路”“后代”“后院”問題，解決一些歷史遺留的“老大難”問題。于是在2010年向政協遞交了提案，廣大官兵和退役軍人都非常關注和支持。2021年8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軍人地位和權益保障法》正式施行。當然，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這是集體智慧的結晶。

我長期研究世界軍事，對外軍情況比較了解，發現很多國家非常尊崇參戰老兵。我們國家也應該給功勛老兵一個崇高待遇。我認識很多老將軍，戰功赫赫，對黨忠誠，他們去世時，身上都帶著敵人的子彈走的，戰創是他們對黨忠誠的光榮花。比如粟裕大將，總是頭疼，就枕在冰冷的玻璃上鎮痛。后來將軍去世后，從他骨灰里發現了4塊彈片，其中3塊成為軍事科學院院史館的鎮館之寶。還有開國十大元帥，7個受過重傷，劉伯承身上有10塊彈片；徐海東大將身上有20塊彈片。原昆明軍區副司令員徐其孝，記者問他到底受過多少傷，他說數也數不清，他把衣服一撩，僅肚皮上就有10多個窟窿。但將軍說：“我可以驕傲地告訴你，我全部是前面受傷，如果后面受傷，那很可能是逃兵。”我聽了這些，特別感動。于是寫了提案：在國慶閱兵方隊中增加老兵方隊和榮譽方隊（戰旗方隊）。這件事后來變為現實，我感到很欣慰。尤其是閱兵那天，看到游行的老兵方隊彩車上，320名抗戰老戰士、英雄子女、支前模范以飽滿的精神狀態充滿自豪地通過天安門，102歲的陳廷儒，92歲的余新元、姜立誠，抗戰英烈子女陳知非、馬國超……人人眼噙熱淚。他們是民族的脊梁，勝利的見證。雖然皺紋滿面、白發蒼蒼，但豪情依然洋溢在每一位老人臉上。老人眼里有淚，觀禮臺上的人們眼中有淚，我更是熱淚盈眶。這雖然是一個很小的提案，卻是無聲的國防教育，無聲的愛國教育，無聲的關愛老兵尊崇老兵教育。

100面戰旗方隊由全軍榮譽功勛部隊代表組成，象征著人民軍隊基因血脈永不磨滅、永遠傳承。從戰旗授稱年代來看，包含了我軍從土地革命戰爭、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到抗美援朝等各個歷史時期涌現出來的優秀戰斗集體。百面榮譽戰旗在八一軍旗的引領下集中受閱，昭示著我軍改革強軍的鏗鏘足跡。這是我們勝利的旗幟，光榮的旗幟，傳統的旗幟，不可戰勝的旗幟。

我還有一個提案，設立烈士紀念日。我當時的提案題目叫《中華民族英烈紀念日》，現在國家將每年9月30日正式批準為烈士紀念日。國家最終的呈現方式，基于多方面的考慮，是有道理的。但是不管如何，我們有了一種紀念血灑疆場、為國捐軀的先烈們的方式和時間。

志愿軍老兵李際均中將反復叮囑我，應在政協會議上提出“呼吁韓國歸葬志愿軍英烈遺骸”的提案。許多志愿軍老兵也來找我，他們要自費去韓國尋找夢牽魂繞的戰友。后來我在訪問韓國時，也請韓國國防部的官員轉達我們民間對此問題的關切，并與韓國國防部長進行了直接溝通。中韓兩國政府共同努力，圓了志愿軍烈士們的回家夢。從2014年至今，在韓中國人民志愿軍烈士遺骸魂歸故里已經8批，共計825人。

我在研究東海和南海問題時，提出了設立防空識別區的提案。在研究南海問題時，我考慮，既然主權是我們的，必須把它具體化，把主權體現出來，于是我提出六個存在。第一是行政存在。在那里建設我們的行政區劃，也就是三沙市。第二是法律存在。必須制定南海法，使維護南海權益有法可依。現在很多人認為九段線之內的海域就是我們的領海，其實不對。按這種說法，其他國家的軍艦、民船若去印度洋就無法通過了，因此有人制造中國威脅論，說中國太霸道了，把南海都圈起來了。其實我們的政策是“土決定水”，也就是說，九段線之內的西沙、南沙及其附近海域，是屬于我們的，島礁和島礁之外，我們是留有國際通道的。這完全符合82年國際海洋法公約，恰恰是美國根本就沒有參加海洋法公約，也從來不守法。我們需要把這些給國際上解釋清楚，把我國在南海的歷史經緯和海洋權益，以法律的形式固定下來。三是經濟存在。比如建設一些海上油氣勘探平臺，漁業養殖場、水產品交易所等，開展經濟活動。四是文化存在。劃一片區域叫中華海葬陵園，老人去世了在那里海葬，在海礁上立碑，這里就是我們的祖墳，神圣不可侵犯。也可以在這里建立海上觀光景點，中外游客都可以到這里游玩，但門票由我們收。五是輿論存在。我們的媒體要有鮮明的主張，理直氣壯地告訴世界，南中國海就是中國的，是不容置疑的。六是軍事存在。這一點已經落實了，基本就是最初的設想，南沙和西沙已經成為永不沉沒的航空母艦。

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最重要的是精神復興

記者：您一直將國防教育當成一項事業來做，甚至在湖南衛視一檔收視率極高的娛樂節目中出鏡，贏得超高的收視率。在全社會樹立關心國防、崇軍尚武的良好風尚，對于實現中國夢、強軍夢有什么樣的意義？

羅援：國防教育不能生硬，一定要大眾化、喜聞樂見。湖南衛視非常娛樂化，很受年輕人青睞。汪涵主持的《天天向上》，何炅主持的《快樂大本營》，分別邀請我參加。我講的題材很嚴肅，跟他們以往的主流節目不相干。但是沒想到的是，效果很好。《天天向上》這檔節目是模擬服兵役，學生們到了部隊后，完全是懵懂狀態，汪涵請我講軍隊的過去和未來。孩子們聽了特別高興，追著我問這問那。何炅的那一期節目叫成人禮，請了很多明星大腕，最后由我壓軸。不把這些明星托起來的高潮落下來，就要有些吸引人的干貨。我從我祖孫三代講起，講三代人18歲的時候，都干了些什么，最后引出對青年人的啟示和希望：我父親18歲的時候，已經深入到敵人的龍潭虎穴，開始他的情報生涯，他的理想信念是救國；我18歲的時候，參軍到了最艱苦的云南邊防，我的理想信念是衛國；我女兒18歲的時候，在日記本上寫了周總理的一句名言：為中華崛起而讀書，她的理想信念是建國。我說現在你們也18歲了，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你們的選擇是什么呢？強國，這是你們這代人不可推卸的歷史責任。全場就像追明星一樣，走到臺前，跟我照相、合影，場面都失控了。這件事給我的啟示是，這個現代化的舞臺，我們完全可以占領，再娛樂性的節目也有國防教育的一席之地。無非是講什么、怎么講的問題。

我到八一中學講思政課，校長給我私下說，孩子們特別逆反，如果按部就班地講，10分鐘之內就開始交頭接耳，15-20分鐘開始打開水、上廁所。出現這種情況，您千萬不要拂袖而去。那天我講弘揚周恩來精神，我跟總理有過接觸，講的全是自己的所見所聞，周恩來的故事太多太精彩，孩子們聽得跟淚人似的，沒有一個人走動。第二天，校長交給我一大堆東西：孩子們寫的日記。他們說，今天一堂課，改變了人生軌跡，知道了一個人這一生應該怎么活，就應該像周總理那樣，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為黨和人民服務。我問校長，他們以前沒上過思政課嗎？校長回答我：“很少，偶爾講一次，老師照本宣科，和百度里的材料差不多，引不起孩子們的興趣。”

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最重要的是精神復興，國防教育占有相當大的比重。精神不是與生俱來的，需要灌輸和培養，在啟發、感悟后形成。縱觀中國發展歷程，實際上是五次倒逼，第一次是抗美援朝，第二次是兩彈一星，第三次是臺海危機，第四次是炸館事件、撞機事件，第五次是東海、南海問題，把我們逼出了一個國防現代化的國家。現在社會上有一種泛和平主義思潮，什么問題都要用“和平”兩個字來解決。有人說，中華民族崛起，兩次都被拖進戰爭而終止，現在的崛起需要一個和平的發展環境，不然會使我們的第三次崛起夭折。我想說的是，戰略機遇期是需要維護的，是要爭取的。但不能祈求，祈求和平得不到和平，能戰才能止戰，敢戰方能言和。畏戰狀態發展起來，只能成為一個富國，不可能成為一個強國。富國是虛胖，長了一身肥肉，但沒有力量；強國是力量型的，有健壯的肌肉，還要敢于亮劍，善于亮劍，它的人民才會被保護得很好。

從這些案例我認識到，孩子們有愛國激情、崇尚英雄，非常喜歡軍事，非常熱愛我們國防。怎么把他們的愛國潛質激發出來，調動出來，這是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簡單的說教不行，枯燥的灌輸也不行，必須與時俱進，或者寓教于樂;或者將心比心，以心換心;或者深入淺出，以理服人，以情感人;或者用現代傳媒手段，吸引人、感召人，引人入勝。總之，國防教育應該有新內容、新形式、新手段。

記者：請問，退役軍人進校園，從娃娃抓起培養年輕一代的血性，您覺得可行嗎？有哪些優勢？

羅援：退役軍人本來就是國防教育的骨干力量，經過了部隊大熔爐的鍛煉，有很好的政治、身體素質，如果再有相應的激勵機制和統一規劃，一定會擔負起這份使命責任。各級退役軍事務部門，尤其是基層服務中心（站）是廣大退役軍人家門口的服務保障管理機構，對退役軍的情況非常掌握，對他們的特長非常清楚，與宣傳、教育、武裝部門聯合起來，把這些優秀人才組織好，經過科學的教育培訓，教學相長，一定會讓國防教育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