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鳥語者

◇趙志遠

京中能人多，有能者多為門客，且門客之能大不相同。后世有言曰：京中有善鳥語者，有宦官納之為其門客，后因年歲漸長，遂退隱歸家，自封枝上居士。

枝上居士便是歐陽明。歐陽明在京中當門客半生，如今告老還鄉，住在萬山街上。歐陽明自打歸鄉以后，整日與友人對酒當歌，吟詩作對，好不快活。

據傳某日，歐陽明宴請賓客，府上一派祥和。倏忽，有鳥在枝頭嘰嘰喳喳，甚是聒噪，眾人皆抬頭尋望。

“這鳥為何叫得如此歡快？”有人指著遠處問。

歐陽明把書卷擱置在一旁，似笑非笑。只見他抬頭尋了尋聲，不多時，不緊不慢地說：“稍頃，東南枝頭向陽飛，兩只麻雀耳。”

人皆竊竊私語，將信將疑。馬上有人尋到了聲源，驚叫道：“果真如歐陽先生所言，兩只麻雀正徐徐往東南飛去。”

眾人贊嘆不已，皆點頭作聲，豎起拇指，哄成一團，歐陽明見狀，依然不動，笑笑不語。

歐陽明名聲大噪。人皆驚嘆，原來傳言歐陽先生精通鳥語，果真不假，僅僅是聽見鳥叫，便知是什么鳥、要往哪里去。

彼時恰是芒種，王爺私訪至萬山街。

王爺一行人行至面館。面館市井氣濃郁，販夫走卒皆圍著桌子，擼起袖子，把腳擱到長凳上，呼嚕呼嚕，一碗半斤的云吞面頃刻下肚，渾身舒暢。王爺也學著擼起袖子，大口吸食。幾個拉車的聚到了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到歐陽明，幾人都來了興致。

車夫幾人將歐陽先生與麻雀一事拿出來說，將歐陽明講得出神入化，直呼天上謫仙人。

王爺讓隨從過去詢問，這歐陽先生什么來歷，車夫一一告之，并再三囑托，歐陽先生不見客，切不可上門叨擾，隨從點頭應允。王爺一行人走到歐陽明的府上，王爺駐足打量，這府邸的構造甚是奇怪。

鎏金大字寫的不是歐陽府，寫的是鳳凰堂；門口立柱上不盤飛龍盤的是鳳凰；飛檐角也不是用尋常的翹角，而是一只大鵬鳥展著翅膀，欲一飛沖天，細細觀之，甚是威風。看得王爺嘖嘖稱奇，心里暗道，好個鳳凰堂，這歐陽明果真不是一般人。王爺與隨從剛剛走到門口，大門瞬間敞開，歐陽明隨管家仆人跪地等待多時。王爺不解，歐陽明坦言，樹上喜鵲鳴叫，乃知王爺駕到。

幾人行至小亭，飲茶閑聊。王爺突然表明來意，指著身旁一個隨從說道，此子名叫薛義，習得鳥獸之言，知道先生也精通鳥語，故前來與歐陽先生切磋切磋。

歐陽明面露難色，卻無法推脫。

王爺思忖片刻，把扇子往桌子上一磕，說道：“你二人就比將鳥喚過來，如何？”

薛義連忙跪地，示意先來。

薛義站在庭院中央，只見他將手指塞進嘴里，用力一吹，發出尖銳的聲響，好似悲鳴。不多時，庭院林間的鳥受驚一般飛到天空，盤旋了一會兒，接著便往王爺這里飛來，群鳥圍成了個圈子，在王爺頭上轉，好似個黑壓壓的蓋子，遮云蔽日。

薛義得意一笑，對王爺說道：“稟告王爺，這招叫鳳凰令，鳳凰乃鳥中帝后，凡聞此聲之鳥，皆會循聲而來，好似護駕。”

王爺驚嘆不已，連連點頭。

歐陽明見狀，走上前說：“既然群鳥畢至，我就向王爺施展遣散之術，王爺意下如何？”

歐陽明走上前去，手指敲打喉頭，嘴巴發出嗚嗚聲，嗚嗚聲剛剛出口，鳥兒便得到命令般飛返原處，霎時間陽光刺眼，庭院恢復如初。

王爺擊掌稱嘆。

“王爺，我這招叫歸家令，乃是巢中母親喚子歸家，鳳凰雖好，不及老母。”歐陽明笑著說。

王爺面帶笑意，說道：“好個歸家令。”

其余隨從瞧著四散的飛鳥，瞠目結舌。只有薛義低頭不語，緊蹙眉頭，他從師習得獸語數十載，從未聽過歸家令，定是這歐陽明隨口胡謅，尋自己開心。

王爺正了正顏色，搖了搖扇子，接著說：“你二人打成平局。第二個咱們比翻譯，我們自此往東行，所遇鳥聲，你二人輪流翻譯，互相監督。”

王爺說完，開始沿小路往東邊樹林走去。

倏忽一鳥在枝頭啼叫，歐陽明率先說話：“此鳥曰，待它梳妝畢，便去尋蟲吃。”

又一聲鳥叫，薛義半晌沒有動靜，王爺遲疑起來，轉過頭問：“還不翻譯？”

薛義為難起來，歐陽明見狀，開口道：“我替他翻譯，此鳥說恭候王爺大駕。”

王爺笑著捻起了胡須，對薛義說：“雖是高下立判，但你對上歐陽先生，技不如人，不怪罪你。”

隨后王爺與歐陽明到庭院飲茶閑談良久，王爺臨行前，歐陽先生忽然跪下，請求王爺同意薛義留下片刻，王爺欣然同意。

待王爺離開后，薛義向歐陽明作揖鞠躬。

“方才先生的歸家令，可是胡謅？”薛義問。

“非也，技由人定，哪里來胡謅一說。”歐陽先生搖了搖頭。

“先生定然知道辱罵王爺的話，屬下不敢翻譯，先生好計謀。”薛義慘笑。

“可否與我小酌一杯？”歐陽明面帶笑意轉過身去。

隨后二人把酒言歡，一笑泯恩仇。酒至正酣之時，薛義突然慌忙起身，“我學藝不精，實在慚愧，今日受教。”薛義紅了兩頰，匆匆告辭。

后來，薛義隨王爺回京，至年老自述此事，只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每講至歐陽明，便緘口不言。人以為薛義自大，不愿回首此事，但一次醉酒，講到此事。

薛義言道：“我自知技不如人，那日王爺臨走時，我喚來樹上喜鵲，讓它轉告歐陽先生，請歐陽先生將我留下片刻，我本想著拜師學藝，誰知歐陽先生拉著我喝起酒來，酒至酣時，歐陽先生褲腿被木凳腳壓住，只見歐陽先生腿上生著鳥羽，赤羽粼粼閃閃，泛發神光，我大驚，連忙告退。”

盡管過去許多年，薛義臉上仍滿是驚恐，隨后說道：“不承想鳳凰令竟對上了真鳳凰，可笑，實在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