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年

◇秦 聿

“老陳，你在干嗎呀？我喊你多少聲了，你倒是回我一聲啊？”林姨在廚房嘟囔，她做的飯菜很香，隔著十米都能聞到。

老陳是她的老伴兒。

老陳喜歡下象棋，常常在小巷口的樹蔭下跟人玩。棋下到艱難處，他總要撓一撓他那滿頭灰白的頭發，似乎智慧一撓就開竅。幾十年里的許多個日子，林姨都會站在門口喊道：“老陳，回家吃飯。”

老陳便會在下棋的間隙走神，他總是不知道回應，林姨便又大聲喊幾聲，老陳沒有聽見，觀棋的人聽見了，都是左鄰右舍，幾十年的老交情都知根知底，大家哈哈大笑著說：“老陳，別玩啦，你家那位又在叫你嘍。”老陳一聽，連忙起身，拉下他身邊的一位兄弟，說：“你來替我，給我把老張干服了，天天說我的棋臭，我的棋一點兒都不臭，你看就差幾步就要將他的軍咯。”

老張笑著，說：“還將我的軍，你再晚回去，你家那位就要將你的軍，怕是飯都要沒得吃啦。”

老陳小跑著，邊跑邊說：“熱乎著呢，有的吃。”

傍晚的時候，老兩口吃完飯，會去公園走兩圈。很多人都羨慕老兩口，都說他們沒有吵過架，感情很好，其實他們倆每天都會拌嘴小吵，都會置氣，但總有一方氣過了會哄對方，從沒有隔夜的氣，只是外人不知道這些。

林姨養了一只貓，每天一回家，那只貓就腳前腳后跟著，趕都趕不走，特別黏人。她喜歡這只貓，她老伴兒也喜歡這只貓。他們的兩個孩子都已成家，兒子在一家國企上班，女兒在一家私人公司當銷售員，平日里老兩口都與貓為伴。兒子婚后半年，老兩口看著兒媳婦的肚子一直沒有動靜，把兒子拉到一旁問，兒子吞吞吐吐，最后面露難色地說：“她說再緩緩，又不急，趁著年輕多玩兩年。”兒子膽小怕事，在媳婦面前說不起話，他們心知肚明，所以也就不再逼迫自己的兒子。林姨不甘心，自己去找兒媳婦談。她一張口，兒媳婦就不耐煩了，直接一句話把她頂回去。兒媳婦說：“天天想著生孩子，生孩子之后我的身材、我的生活就全毀了。我現在這么年輕，年輕的時光不去做一些有趣的事，用來生孩子，簡直是浪費生命。再說吧！”她本想理論，但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因為她知道怎么說都贏不了兒媳婦，順其自然吧。

老兩口無可奈何，兒子兒媳買了新房后，就從老屋里搬了出去，老屋就剩下老兩口。后來他們從寵物店相中了這只貓，自從它一來，屋子里的老鼠少了，為此林姨還很自豪地對外面的人說：“我們家這只貓很神奇，只要它一出現，所有的老鼠都沒了，連聲音也不敢出。”其實所有的貓幾乎都這樣子，但她認為就自己家的貓是這樣的，總是對人侃侃而談。

他們每年都會出去旅游一次，是女兒幫忙報的團，這些年也走了很多地方，見過許多風景。

老陳的口氣總是很溫和，林姨喜歡聽老陳說話，她說：“當年就是這樣被老陳迷倒的，不然不會嫁給他。”林姨這么說的時候，眼神就黯淡下來，哭哭啼啼起來。她哭了一會兒，又把眼淚擦干，說：“我要給老陳煮飯去，他一會兒下象棋回來該餓了。”

她的女兒跟在她后面，喃喃地喊：“媽，爸不會回來吃了，以后也不會回來吃了。”

“你胡說八道什么，你爸怎么可能不會回來吃？他吃我做的飯菜幾十年了，怎么可能不會回來吃？我去找他。”林姨激動地說。

“媽，爸沒了，已經去世半年了。”

林姨瞪著眼睛，說：“我現在就出去喊他回來吃飯，他在小巷口跟人下象棋呢，怎么會沒了呢？”她說著就出去，女兒看著林姨出門，一陣說不出來的難受，這半年來，她總是這樣，時好時壞。

她出去一會兒，買了一瓶醬油回來，一進門就說：“老陳，你愣那邊干嗎？過來幫我把圍裙系上，系上了你下象棋去，飯好了我叫你。”

女兒輕輕地“嗯”了一聲，拿著圍裙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