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 童

◇鄭俊華

漫天飛雪，雖不是很大，但就這樣無休止地連上了晝夜。總領工張季的心，已冷到了極點。

一年，一年的期限，要筑起這樣的一座雄關，張季感覺自己像被戴上了緊箍咒，且越來越緊。

這時，大把頭鹿三走過來：張領工，坡道上結冰了，我們的磚運不上去，肯定要延誤工期呀，怎么辦？

先停了三分之一的工匠吧，讓他們也去運磚。鹿三卻說：領工大人，我都已停了三分之二了。

張季說：這里氣溫低，冷得早，雪會一天比一天多。唉，要是不能按時交工，上對不住大將軍的重托，下對不起千百個弟兄等米下鍋的家呀！

正在這時，忽聽不遠處的工地邊，傳來一陣吵鬧聲。原來是料場的人正與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吵吵著。見領工和把頭過來，忙說：這小子竟然把羊趕進了咱工地，我拍唬他幾句，他還跟我頂嘴。

張季一看沒什么大事，就說：都不易，讓他走吧。鹿三走過去，虎著臉說：這兒不讓放羊，趕緊走。小孩子卻也虎著臉，站著一動不動。

鹿三感覺威嚴受到了挑釁，他一把奪過小牧童手里的鞭子，直向身邊羊群的方向掃下來。幾百只羊，瞬間被這個突如其來的陣勢驚得四下逃竄。

張季一把奪過鞭子，驚詫地說：你干嗎，只是個小孩子！

鹿三卻輕輕一笑說：我就是逗逗他，太憋悶了，對不起。說著話，把鞭子還給了小牧童，還在他的小腦瓜上拍了拍。

小牧童一看這個人并沒打他的羊，便橫放手指一聲口哨，四散的羊才聚攏過來。而這時，碉樓的坡道上卻有人高喊：不好了，二把頭被羊撞傷了。聽到這聲喊，張季和鹿三急忙向坡道跑去。

到那兒一看，摔斷的破磚撒了一地，包括二把頭在內，四個運磚工，都歪坐在冰冷的雪地上。一見大領工，剛才那個喊話人忙說：二把頭見上面窩工，就親自帶隊運磚。剛才正滑哧溜地往上搬呢，沖上來一群羊，把他們給撞倒了，千萬別傷到骨頭呀。

張季趕緊說：快，把他們背到工棚去！鹿三這才意識到，是自己闖了禍。他趕緊蹲下身，去背二把頭，但卻一眼看到放羊的那個小惹事精，不僅沒跑，且還在旁邊壞壞地做著鬼臉。鹿三虎著臉吼道：還不快滾，還敢在這兒搗蛋！

小牧童卻笑嘻嘻地說：才不走呢，我的羊闖了禍，我得管。鹿三覺得小牧童挺仗義，就說：怎么管？殺幾只羊犒勞我們是嗎？

小牧童卻說：那不能，你舍不得，因為它們現在是你的兵了。嘻嘻！

去，遠遠的，別礙大人干活兒。小牧童說：不就是往上運磚嗎？這一凍冰，你們運不了，交給我吧。說著話，他一回頭，趁一個正清理亂磚的小工不注意，一把扯下人家的腰帶，飛快地跑了。

幾分鐘后，黑腦門大犄角的頭羊，身子兩側掛了四塊長磚，不緊不慢地向坡道走來，后面還跟來了碩大的羊群。提著褲子的小工指著拴磚塊的長布條說：我的，我的褲帶！

在場的人一下子全明白了。二把頭從大把頭的背上使勁地出溜下來，抓住正走到跟前的小牧童，看著他卻說不出話。鹿三一把從二把頭懷里搶過小牧童，把他高高地舉過頭頂。

一個名叫嘉峪關的塞外城堡，就這樣在茫茫戈壁矗立起來，而且，工期竟然還提前了半個多月。

大將軍把小牧童請到了席前，朗聲問道：說吧，小家伙，想要什么？銀子還是跟我去當兵？

小牧童忙說：當然是當兵！不過現在不行，爸爸隨駝隊走兩年了，我得再等等他。雄關下，將軍指著一掛大車說：這上面都是你用得上的物品，你帶路，我差人給你送回去。小牧童說：不行，阿媽說不讓我隨便要人家東西。

將軍說：那你真想當兵嗎？

嗯，我爺爺過去就是帶兵打仗的，他臨死前我跟他說了，我也要當兵。

將軍說：來，這是我的腰刀，送給你。上面有我的名字。等你再長大一點兒，或你爸回來，你就拿著它來找我。

行！小牧童小心地揣上將軍的腰刀，仰著小黑臉，心滿意足地趕羊走了。

將軍悄悄對兵士說：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