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結(jié)同心

◇盧 濤

沈小小一直認(rèn)為，青云巷在梅雨時節(jié)才最有韻味。

形色各異的女子，進(jìn)出在窄窄的小巷里。綽約的身影，讓迷蒙的細(xì)雨都多了幾分溫柔。

巷子深處，是祥云坊。

祥云坊是龍城最好的旗袍店。坊主胡喆義手藝精湛，卻脾氣古怪。平時制衣有奇怪的癖好：烈日不制、冬夜不制；飯前不制，酒后不制。要是哪位客人不親自到店里來量尺寸，就算給再多的錢，胡喆義也不會搭理，更別提要用他那傳說中的麒麟針在絲綢上走筆飛花了。

胡家是祖?zhèn)鞯氖炙嚕鄠髟缭谇宄滴跄觊g，胡家就有入了內(nèi)務(wù)府的裁縫和繡女。御賜的牌匾“祥云飛衣”高懸門閣，風(fēng)光一時。聽說胡氏繡女設(shè)計了一組祥云圖案，深得皇后娘娘的賞識，特地請皇上御筆親賜了墨寶。這在龍城傳為佳話。

后來，世事變遷，胡家家道中落，制衣這門手藝越來越頹敗，大多數(shù)胡家子弟都不愿意再入此行。

好在出了一個胡喆義，他的麒麟針是一絕。

城西有一戶人家，姓唐，生了一個女兒，取名佳人。唐佳人相貌清秀，可惜有些高低肩。相親那天，唐佳人穿了一身天青色的旗袍，身前的圖案是魚戲荷葉。肩部的荷葉被繡成了漸變色。她肩膀低的那邊是淺綠，肩膀高的那邊是深綠。淺色顯脹，深色顯瘦。一眼看過去，娉婷少女唐佳人，肩平面正，宛如仙子。

這旗袍，就出自胡喆義的手筆。沈小小那時還小，卻還能記得那旗袍上吐著泡泡的魚，還有魚兒的鱗片折射出來的奇異光澤。

“小小，你怎么還沒有去送布？祥云坊在催了。”覃師傅在門口遠(yuǎn)遠(yuǎn)地喊。

“馬上就去。”還在沉思的沈小小將手中的麻繩用力地扯了扯，肩膀上的力量加重了一些。青石板路濕漉漉的，馬車跑得有點(diǎn)兒慢。沈小小盤算著，今天的計劃能不能實(shí)現(xiàn)。

祥云坊的伙計大旺在后院的門口伸出半個腦袋來，一臉不耐煩：“今天怎么來得晚？”

沈小小歪著腦袋，對著大旺賠笑道：“雨天，動作慢了點(diǎn)兒。”

大旺把小小和馬車引進(jìn)了祥云坊的后院。此刻的院子有些冷清，大概是因?yàn)橄掠甑木壒省Ｆ綍r，后院的馬車擠擠挨挨地塞滿了小院。客人太多，大旺要給馬車夫發(fā)號牌。車夫們經(jīng)常一邊抽著旱煙，一邊打著大字牌，一邊等待自家的主人。只不過，時局越來越緊張，小姐太太們來得也越發(fā)稀稀落落。

今天人少，正是時候。沈小小暗想。借口拉肚子，小小一路小跑進(jìn)了后院的小門。

進(jìn)了小門，左邊就是祥云坊的倉庫。一推開門，就能看見胡喆義親手制的成品。一件件旗袍，好像一個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在這昏暗的房間里等待元宵月夜。

慌亂中，她把手伸向了金色的裙擺。

沒等她來得及跳回到自己的馬車上，大旺攔住了她，“小小，你干嗎拿個布兜？”小小大大方方地從黑色布兜里扯出一件臟兮兮的褂子。“大旺哥，不好意思，跑肚子，沒忍住。”大旺嫌棄地捂住鼻子，甩甩手說：“行了，行了，快走。”

回來的路很遠(yuǎn)，卻一點(diǎn)兒都不漫長。沈小小覺得黑色布兜沉甸甸的，好像裝滿了幸福。

一個時辰之后，祥云坊庫房清點(diǎn)物品，發(fā)現(xiàn)少了一件沒完工的金色旗袍，趕忙報告了坊主胡喆義。

“沈小小？”聽完大旺的回憶之后，胡喆義摸摸自己的山羊胡，問：“就是那個城南沈家布莊的丫頭？”胡喆義早前聽說沈家布莊的兒子沈念君加入了革命派，去搞什么農(nóng)民武裝。

“走，咱們?nèi)ド蚣乙惶恕！焙鷨戳x說。

細(xì)雨微斜，到沈家的時候已近黃昏。遠(yuǎn)遠(yuǎn)望去，沈家的大門口掛著白色的“奠”字。胡喆義還沒有跨進(jìn)院門，就聽見里面一個稚嫩的女聲在嚷嚷：“我不管，嫂子做夢都想和念君哥成親。念君哥最喜歡看她穿祥云坊的旗袍。”

“小小，你哥他……他看不到了。”蒼老的男聲痛苦地回答道。

“看得到的。”

胡喆義邁進(jìn)了大堂，一個少女跪在一個老人面前。少女是沈小小，老人是沈伯。他們神情凄然，目光都望著停放在廳堂中央的那兩口赭紅色棺材。

小小抬眼看到胡喆義，緩緩開口說話了：“胡掌柜，旗袍是我偷的。事發(fā)突然，待我家把事情辦完，我任由您處置，望您大人有大量。”胡喆義看著眼前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竟被她的鎮(zhèn)定和大氣弄得一時半會兒不知該說什么。

沈小小轉(zhuǎn)頭對她爹說：“爹，我答應(yīng)過嫂子的，這事我做主。”

原來，沈念君在廣州起義失敗，等到殮尸的人把念君送回龍城，在家里待嫁的嫂子阿暖竟一時想不開，用腦袋撞了后院門柱。本來已經(jīng)約好去祥云坊找胡掌柜制衣的阿暖，還沒有等到量好尺寸，人就隨沈念君去了。

沈小小熟悉胡掌柜的怪癖，情急之下，只好出此下策。

胡喆義看著眼前這兩口偌大的棺材，仿佛張著巨大的嘴巴在吞噬這個紛亂的世界。他沉默了半晌，微微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開口說：“丫頭，那件旗袍還沒有制好，恐怕你要等等……”

從此，龍城又多了一個傳說。胡喆義用麒麟針在那件金色旗袍上繡出了一朵白色的馬蹄蓮。傾斜著半開的白色花瓣，映襯著阿暖雙眼緊閉的臉，格外素雅。胡掌柜半跪著在棺材邊刺繡的時候，沈小小仿佛看到阿暖嘴角浮出一絲明媚的笑容，就像活著一樣。

后來，沈小小才知道馬蹄蓮的花語是“永結(jié)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