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國際合作研發能否促進科技成果轉化
——從知識創新到產品創新

鄧向榮，羊柳青，馮學良

(1.南開大學經濟學院，天津 300071；2.山東師范大學經濟學院，山東 濟南 250014)

0 引言

創新是引領經濟社會發展的第一動力。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發布的 《2021年全球創新指數報告》顯示，在全球132 個主要經濟體的創新能力評價中，中國排名第12位，且中國申請專利數量連續9年位居世界第1位，表明中國創新能力建設取得重大成就。中國科技創新正進入 “三跑并存、領跑并跑日益增多”的新階段，但一系列涉及核心創新能力與實踐的突出問題也顯現出來。當前，中國科技成果轉化效率不高已成為阻礙創新驅動發展的重要瓶頸。經濟高質量發展背景下，企業作為創新的主體，如何提高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助推技術研發成果轉化為現實生產力，是當前亟需解決的問題。

中國學者和政界一直以來十分重視對科技成果轉化的研究，學術成果頗豐。已有研究包括以下方面：一部分學者圍繞科技成果轉化的特征與事實[1-2]、能力與效率[3-5]、機制與模式[6-7]以及產學研協同創新等主題展開研究[8-10]，另一部分學者則從產業、地域、創新主體等視角進行探討[11-14]。不可忽略的是，已有文獻主要探討科技成果轉化的外部影響因素。當國內創新水平處于中低階段，外部因素的完善是不可缺少的一環，而隨著科技水平大幅提升，科技成果轉化的外部因素已逐步建立健全，科技成果轉化效率不高的現象卻依然存在。事實證明，僅依賴于外部因素的邊際改善并不能帶來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的明顯提升。少有學者關注到成果轉化的內部因素在于創新質量，而當前經濟高質量發展對技術創新要素質量提出的新要求為科技成果轉化困境提供新思路。因此，應轉變以往僅聚焦改善外部環境的發展思路，深入探究影響科技成果轉化的內部因素，從而更有效提高科技成果的社會價值。

創新質量的提升路徑和影響因素多種多樣[15]，如何從高質量發展視角出發解決科技成果轉化困境？基于創新全球化不斷深入趨勢，創新質量提升不僅依賴于自主研發能力的提高，而更加強調開放式創新的溢出效應[16]，企業主動積極參與國際合作研發對于提升自主創新能力具有重要戰略意義[17]。現有研究較少關注企業參與國際合作研發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的機制路徑，本文提出國際合作研發作用于創新質量，進而助推科技成果轉化效率提升，并且轉化過程存在技術研發轉化階段和成果效益轉化階段。這是因為科技成果轉化是 “初步想法—核心技術—產品服務”的全鏈條系統性工程[18]，而創新質量貫穿于其中每一個環節。具體而言，科技成果轉化首先表現為技術成果獲得專利授權，即技術成果轉向知識創新。其次是依據授權專利開發新產品或服務而獲取經濟收益，即實現了知識創新向產品創新轉化。作為適應當前全球創新國際化趨勢不斷深入的重要手段，國際合作研發能有效提高創新產出質量、過程質量和經營質量。因此，企業應主動適應開放式創新環境并融入國際合作研發網絡，從而促進科技成果轉化。

本文的創新之處在于：①不同于已有文獻較多關注市場化水平、法治環境等影響企業科技成果轉化的外部因素，本文研究發現創新質量是影響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的內部因素，且在轉化內部過程存在從知識創新轉化到產品創新轉化的二次轉化效應。厘清了轉化過程的關鍵環節，為分析中介傳導渠道提供了新思路。②新發展格局下，提升創新質量和科技成果轉化的因素條件已發生改變，本文基于開放式創新理論從企業國際合作研發視域出發，提出加快企業科技成果轉化的新思路和新路徑，闡明了國際合作研發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的作用機制在于提高創新質量。③依據企業尋求跨國合作動機，將企業國際合作研發模式分為技術開發型合作與技術應用型合作，深入探討不同動機視角下國際合作研發的異質性效應。研究結果顯示，若企業采取技術應用型合作研發模式，其科技成果轉化效率更能得到顯著提升。④采取Python爬蟲、文本挖掘技術和人工整理等方式，從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對企業國際合作研發的多元模式與空間特征進行數據量化與實證計量分析，增強數據的精準性和可信度，提高本文結論的科學性和客觀性。

1 文獻綜述與機制研究

1.1 國際合作研發影響科技成果轉化的文獻綜述

通過何種措施或路徑提高科技成果轉化效率一直備受學術界關注。部分文獻探討影響企業科技成果轉化的外部環境因素，如市場環境、資源稟賦、服務系統、區域信息化水平等[19-20]。部分學者探討資金支持和政策扶持等政府層面的影響因素[21]，也有學者以供需為視角發現在成果轉化過程中存在成果供給方障礙和成果需求方缺口[22]。另一類文獻從企業層面探討研發路徑與研發模式是影響科技成果轉化的重要因素，其不僅決定企業獲取技術的成本、周期與收益，而且適合企業自身研發模式的溢出效應更加明顯。例如，張健等[23]認為，合作研發模式的優勢在于不僅能為合作雙方提供互補性資源、打造競爭壁壘，而且有利于協同研發、降低風險。

本文試圖從合作研發模式、科技屬性和行業特征這3個方面探討國際合作研發對科技成果轉化的影響效應。①不同類型的研發合作對企業創新績效的影響存在異質性效應[24]。合作研發模式可按動機和目標劃分為側重經濟利益的技術應用型研發與側重先進技術的技術開發型研發[25]。武立宇[26]以新能源汽車企業比亞迪股份有限公司作為研究對象，發現企業在成果轉化期注重技術落地與市場需求識別，因此傾向與其他企業建立技術應用型合作關系，實現雙方利益共贏。借鑒已有研究，本文將企業國際合作研發模式分為技術應用型國際合作研發與技術開發型國際合作研發。②處于不同技術發展階段的企業在創新方式和技術研發上存在異質性。秦佩恒等[27]分析中低技術企業與中高、高技術企業在模式和績效方面的差異，發現前者在整體創新績效方面不如后者，但是前者可通過發揮比較優勢，實現研發之外、偏重工藝流程的過程創新。薛鐳等[28]發現非高科技企業可通過利用不斷涌現的新興技術而不是投入過多精力自主研發技術來為用戶創造新產品功能，以獲得更大的開發收益。③企業創新在行業分布很不平衡[29]。不同行業因產業規模和創新結構的差異性會導致創新傳導和轉移過程的差異,并引發創新擴散效應異質性。不同行業的創新模式不同且具有不穩定性[30]。在科學研究和業務部門之間，工業和科學之間的知識轉移存在重要的差異[31]。例如，金融和制藥部門對科學投入有不同的需求。因此，內外部因素對企業科技成果轉化的促進效應并非 “一刀切”式的絕對影響，而存在明顯的行業異質性。

鑒于此，影響企業科技成果轉化的外部因素不僅涵蓋營商環境、知識產權保護等社會層面因素，也涉及財政補貼、稅收激勵等政府行為影響。同時，研發路徑、研發模式等企業層面因素也對科技成果轉化存在潛在影響。然而，少有學者關注科技成果創新質量這一內部因素。在提高創新成果質量的情況下，僅靠外部轉化條件優化并不會帶來成果轉化效率的根本性變革。考慮到國際合作研發對于創新質量可能的改善作用，本文依據技術研發轉化階段和成果效益轉化階段探討國際合作研發如何影響創新質量進而提高科技成果轉化效率。

1.2 科技成果轉化兩階段模型的機制研究

在已有文獻中，楊嶸等[32]以高技術產業創新效率為研究對象，指出高技術企業創新活動包括多個投入產出環節，并將創新活動劃分為技術研發和成果轉化兩個階段，前者研究企業在創新過程中的原始資源投入量與專利等知識產出量的比值，后者研究技術商業化后取得的產品收入與原始投入之比。肖羽琛[33]以區域高技術產業技術創新能力為研究對象，將技術創新劃分為技術研發階段和技術成果轉化階段，強調在技術成果轉化階段資源投入應包括與商業化相關的基礎設施和新產品前期測試投入。基于已有研究，結合科技成果轉化特征，本文總結出國際合作研發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的實現機制研究模型，如圖1所示。

圖1 國際合作研發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的實現機制研究模型

(1)技術研發轉化階段。以往文獻主要探討自主研發和外包研發兩種研發方式[34]。在創新全球化不斷深入的背景下，研發方式逐漸從封閉式創新更多地轉變為開放式創新，而國際合作研發是區別于自主研發和外包研發的適應開放創新的一種新興研發模式。企業與國外科研機構、大學、企業等創新主體開展實質性合作研發，共享全球技術資源并提高創新成果質量。具體機理為：①從創新主體看，國際合作研發是全球范圍內不同創新主體的協調合作過程，這有助于企業整合全球科技資源并集聚創新要素，加快攻破技術難題。②從技術鏈看，與國外創新主體進行合作研發的技術通常屬于行業尖端或共性知識密集型技術，在整個技術鏈條處于核心地位。研究開發的項目具有較強實用性，其成果容易轉化為產品[35]。因此通過國際合作研發形成的科技成果能夠有效轉化為具備更高質量的創新成果。③從產業鏈看，如果企業通過國際合作研發掌握技術鏈條上的知識密集技術，則會提高對整個產業鏈的影響力和控制力。

(2)成果效益轉化階段。在成果效益轉化階段，高質量創新成果轉化為產品進而形成經濟效益代表著科技成果完成 “驚險的跳躍”。具體而言：①從供給角度看，創新成果商品化必須遵循市場規律并接受市場考驗[36]。高質量產品供給是形成可觀經濟效益的前提。科研成果通過獲得法律保護從而取得專利授權，進入技術交易市場后方可轉化為新產品。獲得授權的專利質量越高代表著專利在技術上越成熟完善，潛在經濟開發價值也越大，其他企業也會更積極引進這項專利技術，從而推動科研成果進一步商品化。②從需求角度看，滿足市場需求是科研成果轉化為經濟收益的基本前提。企業通過參與國際合作研發能夠獲取全球市場、管理、法律等信息和知識，不僅有助于洞察國際市場需求和推出新產品新服務，而且有助于擴大已有產品和服務的國際市場份額。

根據上文分析，提出假設1：國際合作研發有助于促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創新質量是國際合作研發影響科技成果轉化的關鍵中介因素；假設2a：相對于技術開發型國際合作研發，技術應用型國際合作研發更能有效提高創新質量從而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假設2b：相對于中低技術企業，高技術企業參與國際合作研發更能有效提高創新質量從而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假設2c：不同行業的國際合作研發行為對科技成果轉化的影響存在異質性；假設3：國際合作研發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的過程存在兩階段轉化效應。在技術研發轉化階段，國際合作研發促進知識創新轉化。在成果效益轉化階段，知識創新轉化的提升促進產品創新轉化。

2 計量模型與數據來源

2.1 基本模型構建

為檢驗企業國際合作研發對企業轉化科技成果能力的影響，使用固定效應模型分別構建基準計量、異質性和中介效應模型，分別對應假設1、假設2和假設3，模型為：

(1)

(2)

(3)

(4)

(5)

(6)

表1 主要變量定義

2.2 變量定義和解釋

(1)被解釋變量：企業科技成果轉化。科技成果轉化效率是關于企業研發產出與研發投入的比率關系。現有學者運用主成分分析和實證計量方法等從科技支出績效、轉化條件、投入產出能力等不同維度對其進行度量[37-38]。張珺涵等[39]認為企業新產品銷售收入一定程度上能夠反映企業研發產出的商業化程度，肖仁橋等[40]選取高新技術產品或服務收入與科技成果產出總和的比值來衡量企業的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為避免因企業所屬行業不同帶來科技成果產出和投入的類型差異而造成估計偏誤，本文參考已有文獻研究，將新產品銷售收入與專利總數之比定義為衡量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的指標。新產品產值代表產品創新轉化成效，發明專利總數代表科技成果投入，二者之比相當于單位科技成果產出經濟價值。

(2)解釋變量：國際合作研發。大部分文獻對研發國際化變量測度進行了較為全面的探索與研究[41-42]，但少有文獻或數據庫專門對企業國際合作研發變量進行定義與測度。因此，本文使用Python批量獲取并下載2009—2018年上市公司年報，同時與CSMAR數據庫上市公司數據庫進行匹配以獲取遺漏或未涵蓋的年報。由于上市公司并未直接公布是否具有國際合作研發行為，筆者構建400 個左右關鍵詞并采取文本挖掘技術對年報文本內容進行關鍵詞篩選，提取對應關鍵詞上下文語句，最后基于精煉后的文本信息進行手工數據清洗。部分關鍵詞包括：①合作方面：海外合作、國際合作、合作、共創、共建、攜手、合資、聯合、合辦等；②生產和技術方面：對外投資、技術進出口、海外引進、國際技術、國際租賃、國際學術、專利、PCT、技術服務、技術聯盟、技術協議、授權協議、技術網絡、認證、國際標準等；③研發方面：實驗室、研究所、研發機構、研究院、研發中心、創新、國際經濟技術合作、國際學術等;④地域方面：世界、全球、國內外、派駐、境外、歸國、海外、外國、國際、國外、兩國、跨國、歸國、涉外、外資、出國、在華、聯合國、各國、港澳臺、雙邊、多邊、兩國等；⑤組織機構方面：一帶一路、863計劃、大學、聯合國、WTO、政府、二十國、金磚、OECD、歐盟等；⑥人才方面：國際技術人才、國際人才、人才整合、國際董事 、外籍高管 、國際高管、人才引進、國際一流人才等。

(3)特征變量。①不同國際合作研發模式 (Coop_1和Coop_2)：本文把合作研發模式分為技術應用型合作與技術開發型合作兩種類型，前者旨在通過橫向或縱向研發合作占有更多市場份額，后者旨在提高自身技術創新能力。分類標準見表2。為提高數據精準性，本文采用加總辦法衡量。具體地，若企業采取技術開發型模式時既建立技術合作協議，又存在技術人才流轉，那么Coop_2取值為2，以此類推。②科技屬性 (Tech)：參照CSMAR數據庫將企業分為高技術和中低技術企業。③行業屬性 (Manu)：選取計算機通信設備、鐵路船舶航空航天、醫藥、儀器儀表、專用設備、電氣機械和器材制造業這六類行業作為制造業樣本，取值為1；廣播電視和影視錄音制作業、科學研究和技術服務業、信息傳輸和信息技術服務業作為非制造業，取值為0。

表2 企業不同的國際合作研發模式

(4)中介變量：創新質量 (Qua)。創新質量用于衡量企業通過技術合作研發而獲取的知識含量和技術水平。作為創新成果的集中展現方式，專利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創新成果的質量水平[43-45]。由于專利的授權和付費機制，專利被引用數可反映知識創新的認可程度和價值[46]，故本文使用刪除自引后的專利引用次數代表創新質量，數值越大則表明企業專利價值越高，更能得到其他同行企業研發人員認可，具備更大的市場空間和潛力。

(5)控制變量。借鑒已有研究的做法[47-48]，控制變量包括股權集中度 (Shr5)、外資持股 (Fop)、企業年齡 (Age)、企業規模 (Size)、所有權性質 (Soe)、研發強度 (Rd)，測度方法見表1。

2.3 數據說明

參考馮峰等[49]研究，本文選取1371家中國高科技行業A股上市公司。其中，43家是國家科技合作專項中涉及的企業，時間跨度為2009—2018年。主要數據來源于CNRDS、WIND和CSMAR。新產品銷售收入來源于上市公司海外經營數據庫 (COOD)，剔除在百慕大、立陶宛、突尼斯、塞班、英屬處女群島、英屬開曼群島、英屬維爾京群島等離岸公司常用注冊地數據。同時,對樣本數據進行處理：①剔除年度期間內被 ST、*ST 的上市公司；②刪除數據連續4年及其以上缺失值；③進行 1%和 99%的Winsorize縮尾處理。最終得到2279個觀測值。

3 實證結果分析

3.1 企業國際合作研發的特征事實

企業國際合作研發是全球性現象，合作方式包括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雙邊合作、多邊和區域合作，以及專題合作。例如，在雙邊合作下，印度與83個國家簽署了科技創新合作協議。研究統計數據發現，近10年企業國際合作研發是一種持續性的、區域性的現象，尤其是在高科技行業具有顯著的時間持續性和空間依賴性，同時易受到外部環境因素的影響。從時間維度看，根據自建數據庫對國內企業進行國際合作研發的路徑選擇進行量化剖析。從絕對數量看,2009—2018年存在國際合作研發行為的企業數量在逐年遞增，2018年達到800家左右；從相對數量看，存在國際合作研發行為的企業數量占總樣本比重也呈逐年遞增趨勢，2018年占比達到61%左右，也即意味著樣本所囊括的高科技行業中有大約三分之二的企業具有國際合作研發行為，呈現出國際合作研發的序列動態性和增長性。這說明從整體上看，盡管受外部事件影響，國際合作研發是不可逆轉的趨勢。根據企業與不同國家和地區進行合作的分類標準，本文篩選出前10個國內企業最常與其進行研發合作的國家和地區。從排名看，中國香港位于第1位，美國位于第2位，日本位于第3位，德國位于第4位，接著依次是韓國、英國、新加坡、臺灣地區、加拿大和俄羅斯。前10名國家和地區中，有50% 的國家和地區位于亞洲。這說明國際合作研發存在較明顯的空間依賴性，國內企業更多與地理位置接近的發達國家或地區進行合作。

3.2 基本回歸：國際合作研發對科技成果轉化的影響

本文采用穩健標準誤方法進行面板效應模型的實證估計。經Hausman檢驗，選擇固定效應模型，結果見表3。模型1～2為OLS混合回歸模型，模型3～4為面板固定效應模型。模型1和模型3未加入控制變量，模型2和模型4包含控制變量。模型2和模型4顯示，國際合作研發對科技成果轉化的估計系數分別為0.480和0.496，均在1%水平下顯著且為正，表明企業國際合作研發行為顯著提升了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假設1得到驗證。

表3 國際合作研發對科技成果轉化的回歸結果

3.3 異質性分析：國際合作研發對科技成果轉化的異質性影響

(1)不同國際合作研發模式的異質性分析。將技術應用型合作研發模式 (Coop_1)和技術開發型合作研發模式 (Coop_2)作為核心解釋變量，使用面板固定效應模型檢驗兩種模式對科技成果轉化的影響是否具有異質性。估計結果見表4。模型5和模型7未包含控制變量，模型6和模型8包含控制變量。模型6顯示，技術應用型合作研發對科技成果轉化的估計系數為0.304，在1%的水平下顯著；模型8顯示，技術開發型合作研發對科技成果轉化的估計系數為0.140，在10%水平下顯著，估計系數數值大小和顯著性程度均小于前者。這說明相比于技術開發型合作模式，企業采取的技術應用型合作模式對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的影響更大且更顯著。可能的原因在于技術與市場的接軌程度是決定科研成果是否能夠成功轉化的關鍵。企業采取技術應用型合作模式更有利于增強研發產品的市場導向性從而提高市場份額。而企業應用技術開發型合作研發模式，側重技術創新能力的提高，往往導致科技成果很難直接與市場接軌或不具有市場領先性。因此，假設2a得到驗證。

(2)不同科技屬性企業的異質性分析。加入高科技屬性 (Tech)作為調節變量，使用面板固定效應模型考察不同科技屬性對科技成果轉化的影響是否具有異質性，結果見表4。模型9和模型11未加入控制變量，模型10和模型12包含控制變量。模型10顯示，若企業為高技術企業，國際合作研發對科技成果轉化的估計系數為0.482，在1%水平下顯著；模型12顯示，若企業為中低技術企業，國際合作研發對科技成果轉化的估計系數為-0.776，但未通過顯著性檢驗。當企業是高技術企業時，國際合作研發行為能顯著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的提升；對中低技術企業而言，國際合作研發行為反而阻礙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的提高。面對日益激烈的國際市場競爭，高技術企業只有在全球市場配置創新資源才能更好更快地進行技術迭代和產品更新，從而擴大單位知識創新的產品創新規模，以提高科技成果轉化效率。而中低技術企業應基于自身科技實力和研發階段選擇相適應的研發模式，若早期投入大量資金和人力用于國際合作研發，反而帶來資源錯配而無助于自身科技成果轉化效率改進，因此假設2b得到驗證。

表4 不同國際合作研發模式與不同科技屬性的異質性分析

(3)不同行業屬性的異質性分析。加入行業屬性 (Manu)作為調節變量，使用面板固定效應模型考察不同行業對科技成果轉化的影響是否具有異質性，估計結果見表5。模型13和模型15未加入控制變量，模型14和模型16加入控制變量。模型14顯示，若企業屬于制造業，國際合作研發對科技成果轉化的估計系數為0.537，在1%水平下顯著；模型16顯示，若企業不屬于制造業，國際合作研發對科技成果轉化的估計系數為0.885，在5%水平下顯著，顯著性低于前者。綜合而言，無論制造業還是非制造業，國際合作研發對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均具有正向影響效應。同時，相比于非制造業，制造業企業的國際合作研發更有可能促進科技成果轉化。

表5 不同行業的異質性分析

為了進一步探究制造業下屬各個行業的異質性，本文對屬于制造業的5個細分行業進行分樣本回歸，估計結果見表6。結果顯示模型18～模型21中國際合作研發對科技成果轉化的估計系數分別為0.717、0.782、0.414和0.399，均通過顯著性檢驗，模型17的估計系數為-0.074，未通過顯著性檢驗。可以看出，國際合作研發對科技成果轉化的影響效應存在明顯的行業異質性。醫藥制造、計算機通信、專用設備和電氣機械行業的企業若進行國際合作研發，能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效率提升，并且提升程度最大的是計算機通信行業，其次是醫藥制造業。同時，鐵路船舶行業的企業參與國際合作研發反而對科技成果轉化具有負向效應。可能的原因是，醫藥制造業在創新質量、市場營銷等方面離世界先進水平仍存在較大差距，因而開展國際合作研發能夠幫助企業學習國外先進技術和市場營銷知識，加速自身科技成果轉化。計算機通信行業存在多項 “卡脖子”關鍵技術，國際合作研發是突破關鍵技術的有效路徑。而對于鐵路船舶行業，重要資源主要由國有資本控制，且相關技術水平位于世界前列，因此對外合作研發的激勵效應不明顯。綜上所述，假設2c得到驗證。

表6 制造業細分行業下的企業國際合作研發對科技成果轉化的影響

3.4 兩階段轉化模型：技術研發轉化階段和成果效益轉化階段

在機制研究部分，本文探討科技成果內部存在從知識創新到產品創新的兩階段轉化模型，即存在著從知識創新轉化到產品創新轉化的二次轉化效應。在技術研發轉化階段，使用國際合作研發作為核心解釋變量，知識創新轉化作為被解釋變量；在成果效益轉化階段，知識創新轉化是核心解釋變量，產品創新轉化是被解釋變量。其中，依據前文討論，以創新質量 (Qua)衡量知識創新轉化，以科技成果轉化 (Ratio)代表產品創新轉化。使用面板固定效應模型進行估計，結果見表7。模型22和模型24未加入控制變量，模型23和模型25加入了控制變量。模型23顯示，國際合作研發對知識創新轉化的估計系數為0.044，在1%水平下顯著；模型25顯示，知識創新轉化對產品創新轉化的估計系數為0.650，在1%水平下顯著。可發現，知識創新轉化顯著正向影響產品創新轉化，即表明企業科技成果轉化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創新成果質量。同時，企業進行國際合作研發能夠有效促進知識創新轉化。因此，可推導出，國際合作研發對促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具有正向影響效應，而創新成果質量是重要的中介傳導渠道。因此，假設3得到驗證。

表7 兩階段轉化模型

4 穩健性檢驗

為了檢驗上述關系的可靠程度，本文進一步開展穩健性檢驗：①更換中介變量，使用企業已發表的論文數量作為衡量創新質量的指標進行調節效應檢驗。筆者使用Python爬蟲方法在中國知網根據 “作者單位”進行文獻檢索，設置指定的搜索與匹配條件批量統計樣本企業在2009—2018年每年已發表的論文數量，論文統計口徑包括學術期刊論文、會議論文、圖書、標準等。②更換中介變量，使用企業獲得授權的發明專利總數占總專利數量的比例替代衡量創新質量數據并進行調節效應檢驗，估計結果見表8。模型26和模型28未考慮控制變量，模型27和模型29考慮控制變量。模型27和29的結果表明，國際合作研發與創新質量的交互項對科技成果轉化的估計系數分別為0.013和0.001，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為正。整體上，穩健性檢驗結果支持本文假設。

表8 穩健性檢驗

5 研究結論和政策啟示

5.1 研究結論

本文基于2009—2018年中國上市公司數據，利用Python爬蟲和文本挖掘技術獲取企業層面的微觀數據，實證檢驗國際合作研發對企業科技成果轉化的促進效應，得到如下結論。

(1)企業參與國際合作研發能夠顯著提升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具體而言，參與國際合作研發的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將提高0.496個單位。高技術企業通過國際合作研發整合全球科技資源，同時挖掘海外市場需求，提升新產品產值，可實現由知識創新到產品創新的轉化，最終提高自身科技成果轉化效率。

(2)不同于已有文獻較多關注影響企業科技成果轉化的外部因素，本文認為創新質量是推動科技成果轉化的內部因素。外部因素借助內部因素推動科技成果轉化，因而創新質量的提升是企業國際合作研發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的重要中介渠道。同時，國際合作研發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的過程中存在兩階段轉化效應。在技術研發轉化階段，國際合作研發促進技術創新進而提升創新成果質量；在成果效益轉化階段，創新質量的提高能夠促進科技成果轉化。

(3)國際合作研發對企業科技成果轉化的促進效應因合作研發模式、科技屬性、行業特征而有所差異。具體來說，當企業是高技術企業時，國際合作研發行為能夠顯著促進科技成果轉化，對于中低技術企業而言，國際合作研發與科技成果轉化并未展現顯著的影響關系，而是存在一定的負向影響作用。同時，處于制造業行業的企業國際合作研發對科技成果轉化的促進程度比處于非制造業的企業更強，計算機通信和醫藥制造業的企業國際合作研發對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的提升尤其明顯。當企業采取技術應用型合作研發模式時，科技成果轉化的效率能夠得到顯著提升，原因在于技術應用型合作模式有利于增強研發技術的市場適用性，增進研發產品的推廣與運用。

5.2 政策啟示

(1)應當創造科技成果轉化的內外部條件，從國際合作研發的視角將各類科技成果轉化的條件和因素建立在創新質量提升這一重要內部渠道上。加快構建以創新質量為導向的科技成果轉化政策機制，避免 “重數量、輕質量”的創新成果評價標準。在進行研發路徑設計和研發資源開拓時，應緊緊圍繞提高創新質量這一內部因素，真正實現知識創新到產品創新的 “躍遷”。

(2)以更加靈活的方式拓展多元化的國際研發合作態勢，多方位促進創新質量提升。基于企業不同的研發需求和發展階段，區分技術開發型合作與技術應用型合作的適用范圍，在面向前沿技術上采用技術開發型合作，在國外成熟技術推廣上采用技術應用型合作。暢通國際化人才流動渠道，建立國外合作研發平臺機構，借助和運用全球智力資源多點分布的間接研發合作方式，避免直接采購國外技術和產品而引起的 “技術封鎖”。

(3)科技成果轉化應當統籌技術研發轉化和成果效益轉化兩個階段，才能從整體優化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在技術研發轉化階段中，突出前沿技術導向與基礎性創新的研發合作，保障研發投入水平，促進創新質量的實質性提升；在成果效益轉化階段中，應當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建立技術供需雙方的溝通機制等外部科技成果轉化因素，促進高質量創新成果能 “順利”地進入社會實踐與應用中，提升社會效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