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琳,柳卸林,李 享,趙樹璠,賈敬敦
(1.科學技術部火炬高技術產業開發中心,北京 100045;2.中國科學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北京 100190)
在全球技術經濟變革及中國經濟進入新常態背景下,國家全面改革和創新驅動發展戰略部署全面展開,以科技創新為代表的新經濟成為經濟增長新動能。瞪羚企業等高成長企業作為創新創業主力軍,以其非凡的增長速度創造了就業和經濟效益,盡管通常只占企業總數很小的一部分,但高成長企業被認為能創造更多的就業機會和崗位、帶動增長級創新發展。李克強總理在2019年經濟形勢專家和企業家座談會中指出,創造有利條件,催生更多的 “獨角獸企業” “瞪羚企業”、新領軍者企業,加快新動能培育和新舊動能轉換[1],從國家層面明確了培育瞪羚企業的重要意義和現實路徑。
“瞪羚企業 (Gazelles)”概念源于20世紀末,由美國David Birch[2]教授首次提出,他認為瞪羚企業指高速增長而且創造了大量新增就業崗位的小部分中小企業,這些特征類似于非洲草原上善騰躍和奔跑的群居動物——瞪羚。迅速發展的瞪羚企業引起全球國際組織和學者的廣泛關注。21世紀以來,經合組織 (OECD)從企業統計數據篩選角度識別瞪羚企業,與歐盟統計局制定 《歐盟統計局-OECD商業統計手冊》 (Eurostat/OECD,2007—2008)中,將高成長企業和瞪羚企業作為評估企業發展動態和社會就業的重要指標之一[3]。自2011年起OECD持續跟蹤瞪羚企業和全球各國瞪羚率變化,連續發表年度 《企業創業一覽》 (Entrepreneurs-hip at a Glace)[4],并將高成長企業就業人員和知識密集活動就業人員作為 《歐洲創新記分牌》 (European Innovation Scoreboard)創新影響指標中兩個就業影響指標[5]。
中國瞪羚企業發展始于中關村,2003年中關村科技園啟動 “瞪羚計劃”,為瞪羚企業提供融資、擔保等金融支持。以人才優勢、創新創業文化勢、融資勢、創業孵化網絡勢、政策支持等優勢,為瞪羚企業快速成長提供重要環境[6]。隨后以國家高新區為代表的創新聚集區陸續啟動瞪羚企業培育工作,從發現培育、研究咨詢到鏈接服務,為瞪羚企業跨越式成長構建自進化、自成長的創新創業生態系統。近期研究證實,瞪羚企業切實提高了企業創新質量[7]。
瞪羚企業是高成長企業的代表。高成長企業是指以就業率 (或營業額)衡量的高成長性企業,一般指在3年期間員工 (或營業額)年平均增長率超過20%,且員工人數大于10人。從成長年限看,瞪羚企業一般指高成長企業中穩定成長5年以上的企業[8]。結合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特點并綜合國內外有關研究,本文從企業全發展周期視角觀察瞪羚企業,認為瞪羚企業是成功跨越企業創業死亡谷后步入高速發展階段的創新型企業[9-10],其成長路線如圖1所示。

圖1 基于企業生命周期的瞪羚企業成長路線
基于國際可比深入研究,結合中國特色科技園區企業發展的實際情況和特點,研究提出國家高新區瞪羚企業遴選標準,包括定量提取指標、定性篩查指標、創新發展指標、社會效益指標4個方面。定量提取指標主要考察企業的高成長性;定性篩查指標主要考察企業在新舊動能轉換時在新興經濟體中發揮作用;創新發展指標主要考察企業創新投入情況,并考慮隨著創新發展新優勢不斷提高瞪羚企業創新門檻;社會效益指標主要聚焦雙碳目標引領綠色發展同時兼顧社會信用體系建設,遴選標準見表1。

表1 國家高新區瞪羚企業遴選標準
國家高新區圍繞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和建設世界科技強國目標,成為科技創新企業發展主陣地。在創新驅動內生動力強勁的國家高新區內,對比分析瞪羚企業群體更有助于了解瞪羚企業的發展現狀與特點。
瞪羚企業歷經創業艱難,以產品和服務找到合適的市場生態位后,迅速刺激需求和市場非線性增長。瞪羚企業已成為國家高新區中經營表現優異的企業群體,對引領新經濟創新發展有突出作用,對國家高新區經濟增長作出重要貢獻。本文瞪羚企業研究以2016—2019年國家高新區最新統計數據為基礎。2019年瞪羚企業以2.4%的數量占比為國家高新區貢獻3.7%的營業收入、3.5%的實際上繳稅費、5.0%的從業人員、6.1%的凈利潤。瞪羚企業群體在全員勞動生產率、凈利潤率、技術收入、研發投入強度和科技活動人員等科技創新帶動經濟效益指標方面均優于國家高新區入統企業平均值,甚至達到入統企業平均值3倍以上,成為助推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新生力量,如表2所示。

表2 國家高新區瞪羚企業與國家高新區企業部分指標對比
瞪羚企業自創業之初就將創新基因植入其中,在技術創新、組織創新、商業模式創新等方面都表現出極強的創新能力。瞪羚企業群體中,92.2%為高新技術企業,七成瞪羚企業科技活動投入強度為5.0%以上,平均科技活動投入強度為8.5%,科技活動人員占比32.7%。瞪羚企業科技活動人員規模穩定擴大,從業人員學歷水平不斷提升,超過五成的瞪羚企業設立了科研機構,創新要素投入保持活躍。高新技術領域中,電子信息領域平均科技活動投入強度最高,航空航天領域每萬名R&D人員專利授權最多。瞪羚企業以強大的科技創新能力實現其經濟高質量發展。
瞪羚企業捕捉細分產業領域 “嗅覺靈敏”,能夠在產業價值鏈不斷融合與分解中找到合適的市場生態位,嵌入市場價值配置的同時取得競爭優勢。瞪羚企業是場景創新的主體,多具有跨界屬性,通過跨界重構原有消費鏈、產業鏈和創新鏈,是市場與技術、供給與需求的主動連接者,創造性構建各類融合產業發展的商業情景成為瞪羚企業推動新興產業爆發的新路徑。88.4%瞪羚企業屬于戰略性新興產業,88.0%分布在新產業新業態新商業模式行業分類中。瞪羚企業中有大量案例是新興產業的引領者,字節跳動以數據與流量造就新媒體,視睿科技專注教育領域信息化,明德生物構建高通量智能快速診斷平臺。瞪羚企業在新興產業與傳統領域的跨界融合中不斷構筑新商業模式、建立新跨界業態,催生新興產業爆發成長、帶來顛覆式創新。
企業的創立和發展是一個高風險過程,瞪羚企業對市場需求和技術創新更具洞察力,瞪羚企業科技成果豐碩,展現強大的發展潛力。2019年瞪羚企業超八成的產品銷售來自高新技術產品,超五成的工業總產值來自新產品產值,授權發明專利數量增長20.6%,擁有發明專利數量增長36.8%,擁有歐美日專利數量達到2018年的2倍以上。知識產權保護能夠鼓勵企業創新,幫助企業形成競爭優勢、獲取壟斷利潤,鼓勵研發企業進行高質量創新[12],也幫助企業構筑基于創新規律的新市場模式。資本市場在助力瞪羚企業成長中,也發揮了重要作用。2019年獲風險投資的瞪羚企業為137家,獲風險投資額115.3億元,有116家上市、292家在新三板掛牌,近四成的上市瞪羚企業營業收入超10億元。
針對瞪羚企業科技創新投入是否能提高企業持續發展效率,本研究對瞪羚企業進行多年持續追蹤分析。將國家高新區瞪羚企業樣本按年度平均科技活動投入強度進行分類,科技活動投入強度是指科技活動內部支出占營業收入的比重,利用DEA-Malmquist模型對不同類別瞪羚企業7年 (2013—2019年)投入產出績效進行動態實證研究。
數據包絡分析法 (Data Envelopment Analysis,DEA)為常用的效率評價模型,是既不用構建函數模型,也不用預設指標權重,更不用對指標數據進行量綱化處理的非參數效率評價方法[11]。DEA模型包括規模報酬不變CCR模型、規模報酬可變VRS模型,本文選取VRS模型進行測算,公式為:
s.t.
Malmquist生產率指數用來度量全要素生產率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TFP)的逐期變化,可將全要素生產率變化分解為技術效率變動 (Efficiency Change,EC)和技術進步 (Technological Change,TC)分解過程為:
EC用于衡量被評對象是否更靠近當期最佳效率邊界,可分解為純技術效率變動 (Pure Technolo-gy Change,PEC)和規模效率變動 (Scale Efficiency Change,SEC);TC反映不同時期生產技術前沿的變動情況。EC和TC分別以靠近程度和緊跟程度對評價對象進行度量,Malmquist生產率指數反映生產效率水平[13]。
瞪羚企業發展效率參考以往科技企業分析相關研究,構建投入產出指標,相關指標體系如表3所示。

表3 瞪羚企業科技創新效率評價指標體系
投入指標方面,從人力、資本投入方面評價瞪羚企業投入資源。R&D人員折合全時當量是指報告期調查單位R&D人員按實際從事R&D活動時間計算成的工作量,以人年為計量單位;科技活動人員是指報告期內企業參加科技項目活動的人員合計;科技活動經費內部支出指企業用于科技活動而實際發生的全部經費,按支出性質分為日常性支出和資產性支出。
產出指標方面,從創新效益、社會效益、經濟效益3個方面評價瞪羚企業產出資源。凈利潤主要考察經濟效益,指企業從事生產經營活動所取得生產盈余;擁有有效發明專利主要考察創新效益,是指調查單位作為專利權人在報告期末擁有、經國內外知識產權行政部門授權的且在有效期內的發明專利件數;實際上繳稅費和期末從業人員主要考察回饋社會稅收和創造就業的社會效益。
根據以上產出導向DEA-Malmquist模型,使用DEAP2.1軟件對科技活動投入強度不同類別瞪羚企業進行測算。總體看,瞪羚企業生產效率在2013—2019年有較大進步,平均TFP增長率為10.3%。其中,科技活動投入強度大于30%的企業增長率達到21.3%,只有投入強度小于0.5%的企業出現了負增長,可以看出保持一定水平的科技活動投入強度是瞪羚企業生產效率提高的關鍵因素。從TFP構成看,技術進步是推動TFP增長的主要動力,TFP增長的分組都出現大于13%以上的技術進步。尤其是科技活動投入強度10%~30%分組內,即使純技術效率和規模效率都出現了降低,導致綜合技術效率下降10.6%,但因技術進步抵消綜合技術效率下降的影響,最終TFP還是實現增長,見表4。科技活動投入強度大于30%瞪羚企業Malmquist指數動態變化見表5,高水平增長TFP呈現V字形先下降后上升的動態變化趨勢,整體增長趨勢保持不變。動態實證研究表明,瞪羚企業在7年間保持生產效率增長,技術進步是推動生產效率增長的主要推動力。

表4 2013—2019年國家高新區瞪羚企業Malmquist年均指數及其構成
快速發展的瞪羚企業以科技創新帶動其生產效率增加,但在國際政治經濟格局調整,國內國際雙循環的新發展格局中,瞪羚企業發展仍面臨諸多挑戰與問題。
中美貿易摩擦大背景下,瞪羚企業在境外的技術研發和投資活動都受到阻礙。2015—2018年,瞪羚企業境外研發機構保持穩定增長,從41個發展到94個,2019年減少到89個;2015—2018年,瞪羚企業吸引留學歸國人員從5897人增加到10513人,2019年略有下降,減少到10482人;2015—2017年,瞪羚企業對境外直接投資額逐年增加,2017年達到66.1億元,2018年開始瞪羚企業對外直接投資額減少,2019年減至26.8億元。但仍有近三成瞪羚企業有進出口業務,出口業務主要集中在ICT和其他電子設備制造業。瞪羚企業通過國家高新區提供的全球資源鏈接渠道,多方位開展多元化創新活動。2019年,瞪羚企業境外營銷服務機構263家,比2018年增加54個。
瞪羚企業的出現與區域經濟環境和產業發展階段緊密相關,國家高新區聚集眾多優質創新創業資源,在支持企業創新成長方面具有絕對的先天優勢,成為瞪羚企業的聚集區。2019年,有14個國家高新區首次出現瞪羚企業,擁有瞪羚企業的國家高新區由142個上升到156個。但瞪羚企業數量在20家以上的國家高新區只有30個,其中排名前10的國家高新區共擁有1780家,占瞪羚企業總數的53.4%。五成以上新晉瞪羚企業都分布在中關村、上海張江、深圳、廣州等科創資源豐富的一流國家高新區。
當前全球進入以信息產業為主導的經濟發展時期,全球企業研發投入38.7%集中在信息通信技術領域。近九成持續3年在榜瞪羚企業集中在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計算機通信電子設備制造業等信息通信技術 (ICT)行業。但相比在孕育新變革、需要長時間研發投入積累的技術領域稍顯薄弱,2019年生物與新醫藥、新能源與節能、資源與環境、航空航天等高新技術領域瞪羚企業數量占比依次為7.8%、4.3%、3.3%、0.7%。同期美國制藥與生物技術領域研發投入已占總體企業研發22.9%[13],生物醫藥等領域是通過科技創新滿足人民高品質生活重要需求、實現人民對美好生活向往的重要戰略路徑選擇,仍需把握大勢、迎難而上、搶占先機。
瞪羚企業成長速度快、創新能力強、融合創新優、發展潛力大,科技創新投入是瞪羚企業保持生產要素效率提高的重要因素。可以看出,瞪羚企業是推動科技創新催生新發展動能的新引擎,是引領產業變革的重要代表,是反映新經濟發展的個性晴雨表,建議創造有利條件更好地培育瞪羚企業等高成長企業。
目前大部分企業對基礎研究重視不夠,底層基礎技術、基礎工業能力不足,有些關鍵核心技術仍受制于人。加大企業科技活動投入、提升企業自主創新能力、攻關關鍵核心技術是關系發展全局的重大問題,也是構建雙循環發展格局的關鍵。應積極統籌科技創新資源,通過科技項目、創新平臺、人才團隊等創新政策,系統布局高能級創新平臺,深化產學研協同,多角度加強企業科技活動投入,增強企業內生創新動力,推動企業成為技術創新決策、研發投入、科研組織和成果轉化的主體,提升企業創新能力,幫助企業實現跨越發展,重點培育和鼓勵增長快速、創新能力強的優質企業。
企業是創新主體,多措并舉強化企業創新主體地位,促進創新要素向科技企業聚集。①從科技創業服務源頭出發,打造高能級雙創升級版,完善創業孵化鏈條,加強對科技創新創業的服務支持,建設專業化、市場化創業孵化平臺,營造良好創新創業文化氛圍,促進高水平創業;②梯度培育科技企業,構建起 “科技型中小企業-高新技術企業-瞪羚企業、獨角獸企業等高成長企業-創新型領軍企業”的企業梯次成長體系[14]。積極培育科技型中小企業,提升高新技術企業核心競爭力,加快培育瞪羚獨角獸等高成長企業,大力發展創新型領軍企業,進一步激發企業創新發展活力,建立大中小企業融通發展的企業生態圈;③深耕產業細分領域,培育產業隱形冠軍。鼓勵科技型企業加強產業關鍵技術研發,運用高新區、創新型產業集群等載體,引導支持科技型企業積極參與 “補鏈延鏈強鏈”,引導科技型企業圍繞產業鏈布局創新鏈,深耕產業細分領域。精準服務技術創新特別突出、發展勢頭迅猛的企業,降低企業各類成本,營造培育產業隱形冠軍發展的良好氛圍。
當前新一輪科技革命深入演進帶來新產品與新服務,形成新經濟與新業態,深刻影響世界發展格局,開辟了新的產業競爭賽道,科技深刻影響著全球產業格局和創新版圖。提高高新技術產業基礎和產業鏈現代化水平,需要政府引導,超前布局面向未來的前沿新興產業,在供給端、需求端兩端發力,扶持重點領域研發投入。一方面,緊跟全球經濟科技大趨勢方向,瞄準世界科技前沿,在新材料、基因技術、高端裝備等前瞻性、戰略性領域主動布局,同時引導和支持高校、院所在國家高新區內合作建設一批公共研發平臺和新型研發機構,促進科研人員創新能力在產業界轉化釋放,主動緊跟自主創新成果轉化應用,有效增強未來產業高質量技術供給;另一方面,緊貼新時代社會民生現實需求推動產業跨界融合,加強場景構建和供給,引導產生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龐大新需求,帶動傳統消費升級和培育新消費。疫情需求之下,數字經濟帶來的智能改造在醫療體系、社會治理、線上經濟等方面發揮重要作用。當前,可優先發揮瞪羚企業新一代信息產業領域的優勢,抓住網絡化、數字化、智能化融合發展的契機,以智能制造、數字經濟為主攻方向推動傳統制造業、服務業的技術變革和優化升級,不斷培育產業新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