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夢,孟凡蓉
(西安交通大學公共政策與管理學院,陜西 西安 710049)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在經濟發展領域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績,大規模研發投入支持下各領域科技成果大量涌現,但創新尚未成為驅動發展的關鍵要素,科技經濟 “兩張皮”成為阻礙經濟高質量發展的痛點和難題。十九屆五中全會提出, “堅持創新在現代化建設全局中的核心地位,把科技自立自強作為國家發展的戰略支撐。”中國科協作為黨領導下的人民團體和科技工作者的群眾組織,緊跟國家戰略需求,于2020年4月發布了 《中國科協2020年服務科技經濟融合發展行動方案》,明確提出打造 “科創中國”服務品牌,并于2021年1月發布了 《 “科創中國”三年行動計劃 (2021—2023年)》 (以下簡稱 “科創中國”),旨在充分調動廣大科技工作者融入新發展格局,促進科技經濟深度融合。
“科創中國”以解決公共問題為取向、以實現公共利益為目標,屬于廣義上的公共政策。其制定和執行主體科技社團作為科學家自主結社形成的科學共同體,具有智力密集、專業聚焦、學科齊全的技術優勢和結構扁平、邊界靈活、非營利性的組織優勢,在科技知識的生產、擴散、應用環節均可發揮獨特作用,能夠從制度創新、技術創新、知識創新三個維度推動經濟創新發展[1-4]。但良好的政策設計并不必然帶來較高的執行績效,除了組織結構、專業分工、價值觀念等執行組織內部因素外,還需綜合考慮主體間動態協同關系及外部制度環境約束[5]。現實中這一政策在落地實施環節也遇到了諸多困難和問題,制約了政策效用的發揮與政策目標的實現。公共政策何以遭遇執行阻滯?現有研究多以高沖突-低模糊性政策為分析場景,將其成因歸結為政府及其內部行政人員的策略選擇,研究客體局限、政策類型單一,難以為社會組織作為主體的低沖突性政策執行阻滯現象提供有力解釋,且存在忽視目標群體能動性的傾向。
博弈分析是探究行動者間互動關系及相應決策均衡問題的理論,能夠為政策執行中的利益沖突提供化解策略。本研究從博弈論的視角出發,旨在系統分析 “科創中國”實踐中存在的多元利益主體及其動態博弈過程,揭示其遭遇執行阻滯的原因并探索相應的化解機制,以期從理論上深化關于執行阻滯現象及其成因的理解,在實踐中為推進 “科創中國”政策目標實現、助力科技社團促進科技經濟融合提供有益參考。
執行是指組織或個人通過可操作流程貫徹行動方案,并試圖實現特定目標的過程[6]。20世紀70年代, 《執行:華盛頓的宏偉期望是如何在奧克蘭破滅的》將執行研究正式引入公共政策領域。此后相關研究經歷了三代變遷,由強調上層政策制定者在政策制定環節作用的自上而下途徑,到關注基層執行者自由裁量權的自下而上途徑,逐步演變為二者整合的綜合模型[5],試圖解釋公共政策執行為何會導致與既定政策目標相違背的結果。政策過程模型指出,理想化的政策、目標群體、執行機構和執行情境四者之間互動產生的張力會導致政策執行脫離決策者預期[7]。中國情境下,以黨為主、高位推動的執行體制,央地二分、條塊分割的執行網絡構成公共政策執行的獨特結構,導致政策目標的多屬性和層級性,關系主導的非正式結構進一步加劇了執行情境的復雜性[8-9],執行結果與政策制定初衷偏差的現象屢見不鮮。
執行阻滯是指政策執行活動因某種消極因素的影響而出現的不順暢乃至停滯不前,進而導致政策目標不能圓滿實現甚至完全落空的一種情形[10]。諸多學者嘗試從不同視角對其原因進行本土化的解釋:第一類研究與自上而下模型相對應,從官僚體制出發探究理想執行模式與現實執行主體行為的差距,認為執行者自身態度、素質、能力等原因會導致其消極、被動、低效地執行公共政策,甚至阻撓執行進程[11];第二類研究與自下而上模型相對應,從中國改革實踐出發,認為依賴個人政治權威和信仰系統在政治體制內部甚至社會系統范圍內的廣泛動員造成了執行失效[12]。風險社會情境下,不僅各類政策的模糊性逐步增強,使得上層決策者與基層執行者之間的關系更為復雜,目標群體政策接受意愿對于執行效果的影響也逐步凸顯,其內部各亞群體間的差異化特征理應得到更多探討[13-14]。上述研究雖在一定程度上推進了對于執行阻滯現象的理解,但其對執行主體的片面關注導致整體性分析框架的缺乏,也較少觸及政策參與各方策略選擇的內在動機,解釋力稍顯不足。
多主體之間基于相互依賴和資源交換的博弈互動是政策網絡的主要特征之一[15]。作為利益協調的權威機制和重要手段,公共政策不僅在其制定環節起到訴求選擇及轉化的功能,還通過政策執行實現利益的分配[16]。現代社會各類問題日益系統性和復雜化,其模糊性迫使技術官僚主導的科學決策逐步讓位于利益相關者的感知和參與,政策執行更趨近于 “相互松散地聯系在一起的執行博弈體制”[17-18],在此基礎上的博弈分析實現了對前兩類研究的整合。一方面,多階段博弈場景的構建將公共政策涉及的多元主體納入統一的分析框架,便于刻畫執行過程的動態特征;另一方面,理性人假設出發的 “成本-收益”分析揭示了各類主體行為選擇的內在動機,深化了對于執行阻滯成因的理解。
部分學者將執行阻滯的原因歸結為博弈主體間的利益沖突。丁煌等[19]引入信息經濟學中 “逆向選擇”的概念,認為在信息不對稱和激勵不相容的條件下,執行主體和目標群體基于自身利益的博弈行為產生的逆向選擇影響政策的忠實執行,進而導致執行阻滯。崔利利[20]將政策主客體間的博弈歸結為中央政府與地方政府之間、地方政府之間、執行者與目標群體之間、目標群體之間的四對博弈關系,指出目標群體對政策順從和接受的程度是影響政策有效執行的關鍵因素。岳宇君等[21]剖析了科技型中小企業支持政策供給、執行、尋租、爭取這四個環節中,中央、地方政府及科技型中小企業各自的利益訴求及其博弈過程,認為均衡結果取決于社會福利損失、改革成本及地方政府利益間的正負關系。雷超男等[22]探究了跨界水環境政策執行中政府內部的縱向與橫向博弈,指出責權關系變遷、單位行政區為主體的治理價值導向、監督乏力和追責無頭等構成執行阻滯的根源。
還有學者落腳于博弈規則,將執行阻滯的原因解釋為體制的內在張力與制度的不完備。郭俊華等[23]以節能減排政策為例,探究其中涉及的多對博弈關系,指出制度供給不足是導致博弈無效均衡的主要原因。丁煌等[24]以中央關閉小煤窯政策為例解析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現象的成因,指出地方政府在政策執行中采取非合作博弈形式的主要原因在于現行制度存在約束性差、激勵和懲戒效力低等缺陷。姚松[25]基于對農村教育布局調整政策的考察,認為在變通執行政策所獲高收益與低成本支付的雙重作用下,地方政府與中央政府進行非合作博弈產生的 “囚徒困境”是政策執行偏差現象的成因。Mertha[26]則在反對地方保護主義相關政策的執行情境下,指出 “條塊分割”的執行結構是造成無秩序博弈行為的原因。陳世香等[27]聚焦各類博弈主體所處的外部制度環境,指出規制、規范、認知三維度共同作用,造成公共文化政策執行阻滯及其固化。
利益博弈視角下的政策執行阻滯研究刻畫了不同場景下多元主體利益博弈的基本圖景,揭示了利益沖突和博弈規則導致執行阻滯的內在機理,但其尚存在諸多局限,難以為 “科創中國”政策執行過程提供充足的解釋。
首先,研究客體方面。多局限于政府及其內部行政人員,探究中央與地方政府間的監督與制約關系[20,24],或橫向地方政府間的利益沖突[23]。隨著公民社會的發展,科技社團為代表的社會組織在公共政策制定和執行過程中扮演著日益重要的角色,其與官僚制大相徑庭的組織結構、較為松散的權力和制約關系、高度專業化的執行資源,均會帶來執行資源和執行結構的差異,導致博弈相關參數發生變化。其次,研究焦點方面。多關注執行主體策略選擇對于政策執行效果的影響,部分研究雖嘗試將目標群體作為 “局中人”納入分析框架[20-21],但對其內部客觀存在的巨大利益訴求差異及在此基礎上的政策偏好缺乏更為細致的考察。公共政策作為社會價值的權威性分配,必然涉及得益方和受損方[10]。目標群體直接受到政策的作用和影響而需要重新調適自身行為[7],其遵守或違反政策的決策也正是受到利益追求的內在驅動。已有研究表明,科技型中小企業面對支持政策時所采取的博弈策略會受到區域政策、經濟、科技、市場環境及自身特征的影響[21],有必要在目標群體分類的基礎上深化對于執行阻滯的分析。最后,政策類型方面。所設定的博弈場景多為限制目標群體行動或減少其直接利益的高沖突性政策,如節能減排、教育布局調整等。 “科創中國”旨在為目標群體提供便利和服務,且并未對執行工具做出清晰規定,低沖突-高模糊的政策屬性導致其執行過程具備一定試驗性執行的特征[28],其所面向的科技經濟融合作為長期、系統的復雜性問題,更需要多元利益攸關者間談判、協調以形成共識[17]。現階段博弈分析的缺乏暗含著目標群體會積極響應低沖突性政策的假設,與理論發展及實踐現狀均存在一定程度的偏離。
“科創中國”作為一個全新的公共政策情境,既有研究難以為其中的諸多現象提供有力解釋,圍繞其過程展開深入的博弈分析有助于彌補現有研究在研究客體、研究焦點、政策類型等方面的局限,深化對于執行阻滯現象成因的理解。
博弈是指個人、團體或組織面對特定環境條件,在一定規則下同時或先后、一次或多次從各自允許選擇的行為或策略中進行選擇并加以實施,各自取得相應結果的過程[29]。完整的博弈關系至少包含局中人、策略、支付三個要素[24]。
清晰界定博弈活動的參與者,即 “局中人”是博弈分析的起點。不同于政府為主體的執行情境中執行主體的高度確定性, “科創中國”政策執行中的利益博弈始于 “局中人”進入正式博弈場景之前。具體來說,其執行過程中涉及的行動主體包括中國科協 (此處特指科協辦公廳等決策與監督部門)、科協所屬全國學會、地方各級科協、試點城市地方政府、科技型企業等。其中,中國科協辦公廳及相關組織與決策部門作為上級執行者,通過成立掛點工作組 (以下簡稱 “掛點組”)的形式參與政策執行,實施對科技服務團及試點城市執行過程的監督和管控。全國學會、地方科協則需經歷自主申報流程,審批通過后以科技服務團的形式參與政策執行,作為下級執行者和代理人負責政策意志的貫徹和落實。其中,產業科技服務團原則上由中國科協所屬全國學會牽頭申報,區域科技服務團由符合要求的省級學會或省級科協直屬單位牽頭申報。此外,為了推進落實 “科創中國”在地方層面的實施,中國科協還先后遴選確定了65個試點城市 (園區),旨在打造科技經濟融合 “樣板間”。試點城市地方政府雖在行政關系上與科協分屬兩個系統,但在共同目標的整合下也作為基層執行者進入博弈場域,與科技服務團存在任務上的協同關系。科技型企業作為目標群體是政策執行的末梢,一方面向科技服務團提出需求并接受其科技服務供給,另一方面受到試點城市政府的制度約束。
為了更清晰地呈現相關主體間的博弈圖景,本文圍繞掛點組、科技服務團、試點城市地方政府及科技型企業四個關鍵主體,根據其參與博弈的先后順序構建兩階段動態博弈模型,旨在厘清各主體在不同場景下可能的策略選擇,及不同策略組合下得到或期望得到的效用水平,進而在分析博弈均衡關鍵影響因素的基礎上探究 “科創中國”政策執行受阻的現實原因及其化解機制。由于全國學會、地方各級科協的自主參與不僅涉及 “局中人”身份的轉換,還會對正式博弈環節科技服務團的執行能力產生影響。為了保證分析的完整性,特對其做出參與決策的過程展開分析,相關主體間的關系及其在博弈過程中所處的階段見圖1。
政策執行的一般情境中,基層政府作為上級政府的代理人,在嚴密的科層組織體系下自動成為執行主體參與政策執行。相比之下,科協系統內部的權力制約關系較為松散,全國學會擁有參與政策執行的選擇權,自主申報并通過審核加入科技服務團后才正式成為政策的基層執行者。這一過程涉及的博弈者為中國科協及全國學會,轉型期國家針對體制外組織管理的非競爭原則之下[30],科協所屬211家全國學會學科領域各不相同,其所屬學科與 “科創中國”面向國民經濟主戰場政策目標的匹配程度顯著影響其執行成本,組織規模、市場化程度等方面的客觀差異也導致其執行能力的區別。
為了簡化分析,假設存在兩類全國學會,其中A類學會目標-任務匹配程度更高、執行能力更強。對于各全國學會而言,有 “申報”和 “不申報”兩種策略,相應的中國科協也會依據其所掌握的信息做出 “批準”和 “不批準”兩種選擇,博弈涉及主體的支付矩陣如表1所示。

表1 準備階段博弈雙方的支付矩陣
政策發布后,全國學會首先依據自身成本收益進行申報與否的決策活動。對于兩類社團而言,其參與成本不僅包含前期的申報成本C2,還包含差異化的預期執行成本C3、C4,由于A類社團的目標-任務匹配程度更高,其執行成本C3小于B類社團的執行成本C4。其參與執行的收益除了中國科協提供的經濟激勵B1,還包含執行帶來的差異化預期社會收益B2、B3,由于A類社團的執行能力更強,其執行收益B2大于B類社團的執行收益B3。對于中國科協而言,直接成本為向最終獲批的N個科技服務團所提供的經濟激勵B1×N,審核過程的存在使得中國科協還需支付一定的信息成本C1用于篩選符合要求的學會,其收益則為A、B兩類學會執行收益之和。設參與申報但未獲批的A類社團數量為NA1,最終獲批的A類社團數量為NA2,B 類社團的相關取值為NB1和NB2,計算可得中國科協的凈收益為 (B2×NA2+B3×NB2)- (B1×N+C1),由于B2>B3且N=NA2+ NB2,當N= NA2時,即獲批的均為高水平科技社團時科協可獲得最大收益,但信息不對稱、資源有限性等因素的限制使得這一條件的達成必然伴隨著C1的逐步增大,成本限制下科協只能采取折中方案,導致審批結果無法實現最優均衡。對全國學會而言,無論是否獲批都需支付申報成本C2,現實中科協所提供的固定數額經濟激勵往往難以為A類學會提供充足的參與動力,面對客觀存在的申報失敗概率,A類學會將更多考慮自身執行成本,基于參與的便利性進行決策,一旦認為執行額外成本過高將選擇不參與申報,導致博弈難以實現最優均衡。
科技服務團一經成立便作為基層執行者進入正式博弈環節,其在政策執行過程中有 “積極執行”和 “消極執行”兩種執行策略,掛點組作為中國科協的代理人也有 “查處”和 “不查處”兩種監督策略。假設科技服務團積極執行的成本為C1,產生的預期社會收益為B2;消極執行的成本為C2,產生的預期社會收益為B3,其自身所能獲取的執行收益為專項資金B1。掛點組查處科技服務團消極執行行為的成本為C3,不查處相關行為造成的損失為C4,在掛點組查處策略下科技服務團消極執行被查處的概率為P (0

圖2 掛點組與科技服務團博弈樹
在圖2所示的這段動態博弈關系中,若科技服務團采取 “積極執行”的策略,則雙方博弈關系結束,科技服務團按照與科協的契約忠實履職,進入下一階段和目標群體的博弈。若科技服務團消極執行,則由掛點組針對科技服務團的行為進行策略選擇,依據就是衡量 “查處”與 “不查處”兩種情況下自身的利益得失,即比較B3-C3和B3-C4的大小。由于科技服務團消極執行所帶來的損失不僅表現為科協政策意圖的落空,還形成了對上級執行者權威的挑戰,若不對其進行查處可能產生的示范效應和不良后果顯然不是查處其消極行為花費的成本所能比擬的。因此,一旦科技服務團消極執行,掛點組必然會對其進行嚴格查處。現實情境中,掛點組不僅設定了清晰的項目實施要求和量化考核指標,還以強化監督巡查的形式向科技服務團施加 “可信性威脅”。但科技服務團也并不必然迫于監督壓力選擇積極執行,而是依據其所面臨的約束條件,比較B1-C2-C5×P與B1-C2的大小。由于固定收益B1的存在,即科技服務團無論是否積極執行都將獲得固定的經濟激勵,當查處概率P較小時,極有可能在僥幸心理支配下維持消極執行策略,導致政策難以實現預期結果。
根據第一階段的分析結果,科技服務團作為技術供給方面向科技型企業提供技術和人才服務時,可能存在積極執行或消極執行兩種策略。當其選擇消極執行時會面臨與掛點組的監督博弈;而當其選擇積極執行時, “科創中國”政策高模糊-低沖突的特性也并不必然帶來目標群體的積極響應與遵從,實踐中科技型企業會依據自身成本收益進行 “積極響應”與 “消極響應”的策略選擇。此時,試點城市地方政府也將作為基層執行者加入博弈場景,做出 “積極執行”與 “消極執行”的決策。假設企業與科技服務團的前期對接成本 (包含企業接待產生的經濟與時間成本,以及從眾多服務對象中進行信息搜尋和合作對象識別的成本)為C1,其選擇消極響應,依賴自主經營產生的收益為B1,選擇積極響應帶來的溝通協調、組織及技術調整成本為C2,帶來的收益增量為B2。由于科技服務團的技術介入并不必然帶來企業收益的增加,假設其技術需求能夠得到有效供給的概率為P (0

圖3 試點城市地方政府與科技型企業博弈樹
科技型企業積極響應時,其生產經營活動的外部性使得地方政府無需支付任何費用就可以獲取有效執行帶來的收益,中國科協及科技服務團也能夠以較少的成本獲得順利執行產生的社會與經濟效益,這是最為理想的一種情況。但企業作為逐利的市場競爭主體,必將比較B1+B2×P-C1-C2與B1-C1的大小,只有當B2×P-C2>0時才會選擇積極響應。企業選擇積極響應帶來的調整成本及技術需求得到滿足所增加的額外收益都是由其自身所掌握的決策信息,決策風險主要在于對P值大小的判斷,即通過參與 “科創中國”成功滿足自身技術需求的概率。現實中,科技型企業在成立時間、資本密度、研發規模等方面存在客觀差異,這將導致其對于資金、人才、技術等關鍵性資源的外部需求程度不同[31]。對于小規模初創型企業及新興產業領域的企業而言,資金短缺是制約其發展的瓶頸,這部分企業往往對政府提供的直接財稅補貼或專項資金支持存在更強的偏好,而對 “科創中國”這一以人才、技術為主要資源的政策缺乏響應熱情。對在行業領域內處于領先地位的科技型企業而言,其自身擁有的雄厚研發實力及長期發展中形成的技術需求解決路徑,不僅降低了積極響應可能獲取的額外收益,還增大了其調整成本。因此,現實中往往只有那些客觀上存在較強技術服務需求,且其自身難以有效滿足的企業才會選擇積極響應。
目標群體的積極響應是政策得以順利執行的重要條件,面對現實中可能存在的企業響應積極性不足的情況,試點城市地方政府不僅可以通過篩選目標群體提升政策執行的精準性,還能有效引導雙方降低信任成本,建立穩定聯系。但地方政府及其公職人員作為公共政策利益協調的單元,不可避免地會在策略選擇時納入地方及部門利益的考量[16],將在積極執行的凈收益N×B2×P-C3和消極執行的凈收益N×B2×P-C4間進行權衡。由于科協與地方政府之間分屬不同系統,直接績效考核機制的缺失使得地方政府消極執行給自身帶來的直接損失C4微乎其微,在有限的執行資源與政府注意力約束下,地方政府積極執行意味著額外成本C3的增大。但考慮到積極執行極有可能使得通過政策執行滿足自身技術需求的企業數N增多,帶動地方經濟的繁榮,地方政府往往會依據經濟發展需求靈活參與執行過程,相關參數的區域差異加大了 “科創中國”政策有效執行的風險和不確定性。
“科創中國”政策執行過程的博弈分析顯示,行動主體間基于自身利益的博弈是導致其執行遭遇阻滯的根源。這一政策在執行主體、目標群體、政策類型方面的特殊性不僅造成博弈主體的多元性和博弈過程的多階段性,也帶來博弈相關參數的改變,導致其執行阻滯的發生機理與一般政策相比存在較大差別。
在準備階段,全國學會成為政策執行者需要經歷自主申報-科協審核的一對多博弈過程。信息不對稱、資源有限性的存在使得科協在面對學會的申報請求時無法做到精準識別,在客觀存在的失敗概率影響下,學會將綜合考慮自身執行成本與科協提供的固定數額經濟激勵。目標-任務匹配程度較高、執行能力較強學會的大量參與是政策有效執行的關鍵,但這類學會往往也擁有更強的自主經營能力,科協所提供的激勵難以成為其參與的充分動力,導致其決策更多基于參與執行的便利性做出。針對國內數家高水平全國學會的訪談顯示,部分實力較強的社團雖自身職能中包含相關工作,但 “科創中國”并非其工作重點,也不會以獲取專項資金為目的申報科技服務團。
在政策正式執行的第一階段,科技服務團與掛點組作為上下級執行者經歷了一對多監督博弈的過程。科技服務團的形成源于全國學會、地方科協等相關組織的自行申報,并且經過了中國科協的批準審核,考慮到全國學會的社會組織性質及其成員所具備的公共服務動機,可以認為多數科技服務團會選擇積極執行。科技服務團作為理性組織同時具備經濟人的屬性,若其消極執行,掛點組基于政策落實和權威維護的考量會選擇對相關行為進行查處。但硬約束的不足和監督成本的存在導致掛點組只能通過巡查施加可信性威脅,在固定經濟激勵和查處概率較低的情況下,科技服務團并不必然改變行為選擇積極執行。科技創新活動經濟社會效益的科學衡量難度較高進一步加劇了博弈中的信息不對稱,中國科協作為資助者往往難以判斷資金的投入效益[4],導致監督難以發揮應有作用。
在政策正式執行的第二階段,科技型企業作為逐利的市場競爭主體并不必然選擇積極響應與遵從,其決策不僅取決于積極響應帶來的調整成本、技術需求得以滿足產生的額外收益等自身所能掌握的決策信息,還涉及對參與活動滿足自身技術需求程度的預判,因此僅有部分滿足特定條件的企業會積極響應。試點城市地方政府參與能有效降低合作風險,促成雙方對接,但其參與政策執行獲取的收益與有限的執行資源之間存在一定張力,在外部績效考核機制缺失的情況下往往基于當地發展需求選擇靈活參與,進一步加大了政策執行的不確定性。
上述執行過程中存在的諸多制約因素表明, “科創中國”政策得以有效執行,根本上需要建立政、產、學、研、社相互協同的創新體系,針對上下級執行者和目標群體設計貫穿執行各個階段的激勵與約束機制。對應到各個具體執行階段,分別有以下推進策略。
(1)在政策執行的前期準備階段,針對全國學會參與動力不足的問題,中國科協應依據其學科屬性和服務對象特性,結合 “科創中國”目標任務建立科學合理的審核篩選機制,提升審核過程的精準性。對于申報成功的學會,在提供固定經濟激勵之余,也可通過優化考核機制、設置表彰獎勵等形式激發其公共服務意識。針對少數目標-任務匹配程度較高的高水平科技社團,可以嘗試開展定向溝通,并依據發展需求為其提供差異化制度激勵。
(2)在政策正式落地實施的第一階段,掛點組應建立正向激勵與負向問責相結合的監督體系,有力督促科技服務團積極參與政策執行,通過進一步強化過程控制和結果考核提升消極執行被查處的概率。在此基礎上轉固定激勵為績效激勵,依據科技服務團實際執行效果梯度化設置專項資金,并補充建立與試點城市排名類似的公示機制。
(3)在正式執行的第二階段,為了提升目標群體的政策響應,科技服務團一方面需要提升政策執行的精準性,篩選出存在強烈技術需求但自身無法滿足的科技型企業開展針對性技術供給;另一方面還需進一步增強政策執行的專業性,深入企業內部開展需求調研,盡可能降低其響應所需支付的組織及技術調整成本,增大其技術需求得以有效供給的概率。試點城市地方政府的參與和配合則需從源頭控制和結果引導兩個方向共同發力,不僅要在試點選取環節強化篩選機制,重點識別高度重視科技經濟融合工作的城市和園區,通過強化與政府間的目標協同為政策執行提供助力,還應注重宣傳引導,通過打造 “科創中國”試點城市建設樣板間增強示范引領作用,改變地方政府的決策參數以鼓勵其積極參與政策執行。
行動主體間基于自身利益的動態博弈是 “科創中國”政策執行遭遇阻滯的根源,而這一政策在執行主體、目標群體、政策類型方面的特殊性導致博弈主體的多元性和博弈過程的多階段性,使其執行阻滯的發生機理更為復雜。首先,準備階段中國科協與全國學會間的一對多審核博弈極有可能導致政策執行主體無法實現最優配置。其次,正式執行中掛點組和科技服務團間的一對一監督博弈往往難以起到約束科技服務團消極執行行為的應有作用。最后,科技型企業面對科技服務團的政策供給極有可能響應積極性不足,試點城市地方政府博弈參數的不確定性進一步加大了有效執行面臨的風險。化解上述阻滯風險需要建立政產學研社等多主體參與的創新體系,針對執行者及目標群體建立貫穿執行各階段的有效激勵與約束機制。
本研究基于利益博弈的視角,系統分析了 “科創中國”執行過程中的多元利益主體及其博弈過程,揭示了有效執行的制約因素并提出相應的化解機制。理論層面上,通過分析以社會組織作為執行主體的高模糊-低沖突政策的執行過程,深化了對于執行阻滯成因的理解。實踐層面上,為中國科協推進政策執行提供了有益參考,有助于提升科技社團服務科技經濟融合的能力。但研究結論仍存在一定不足:首先, “科創中國”仍處于推進之中,現階段只能從行動主體意愿及行為等角度入手探究其執行過程中遭遇的阻滯現象,缺乏對于實施效果的系統評估,后期應在持續關注政策執行狀況的基礎上收集數據進行實證檢驗;其次,研究雖然揭示了這一政策特殊執行情境帶來的博弈階段及參數變化,但對其與政府執行行為及博弈過程的橫向比較不夠深入,未能從理論層面對其深層原因做出解釋,后期應嘗試進行與政府政策執行案例的對比研究,深化對于政策執行的理解。此外,研究結論揭示了目標群體,即科技型企業自身特征造成的政策響應意愿與行為差異,但對于科技型企業的類型劃分稍顯粗糙,后期應在實地考察基礎上提出更具針對性的政策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