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籠寒水帖

林耀瓊

煙籠寒水帖

煙籠寒水，我能聽到水聲

推著夜的鐘擺，村莊

輕如折疊的紙盒，靜靜地

飄浮在河岸

早醒的鷺鷥用單腿試探冷

魚徹夜失眠，它的鱗片

潛伏在峰頂，而松林掛著淚珠

尋找秋天走失的蟬

墨蘭翻轉身軀試圖移居盆內

夾在石縫的根扭曲成冬眠的蛇

她只能抖動花蕙

纖手夾住夜的影子在炭火上燃燒

霧炊煙般地將羽毛打亮

此刻雞鳴三次

只有雨的盲針還在摸索肉體的穴位

疼痛奏響，肋骨第六個琴鍵潮濕

成音樂的高潮，點燈

空曠的山野潑墨紙面

我獨自放牧云朵

六月的雨

撐傘者擠成群魚

帶鉤的把柄正好與唇對視

他們

遠遠望去

被空中的雨線控制著

沒有人想淋雨

各自尋找屬于自己的傘

如果是晴天，脊椎骨是最好的傘柄

撐起頭顱獨立思考

六月雨，隱形人背靠天空

一堵無法穿透的墻

苔蘚吸飽雨水，露出鐵銹紅毛絨

而云層堆積成流浪的孤島

垂釣者拋盡最后的餌線

夜宿桃源村

趁著夜色爬上峰巒

山魅笑著收回天空的銀幣

放入云頂兌換一堆勝負的籌碼

遠處的桃林盛開黑色的花朵

蟬脫去漢服逃遁

虛殼內的蜂群傾巢而出

釉潑向帶把的壺

窯火中的白瓷在洞中荒蕪

塤在哭泣

雨濺起的音符在皮毛上彈唱

虎背上的斑紋顫動著熟透的桃子

我輕剝果實的內核

呈現一扇緊閉的空門

燈盞上燃燒著投火的青蛾

古厝的記憶

時光的觸角在斗拱、雀替、懸鐘、隔扇間漫游

院落的雕梁畫棟布滿了花鳥蟲魚

推開銅獸扣鑲嵌的門扉

驚醒臺階上打坐的陽光

或許，你可以看到一匹馬

馱著大廟山、烏石山、藤山、鼓山、旗山

由大門、坊門、照壁通過馬道

將五峰的靈氣卸在采峰別墅周圍

登南城眺望，有臺臨江

上杭下杭，延伸而出的兩條石板路

仿佛雙龍戲珠銜住一座古城

只要是六月的午后

生順茶棧的掌柜便手執紫砂壺

將剛窨好的茉莉花茶

泡出羅氏綢緞的香氣

谷黃米幫、紅曲幫、茶幫、焯幫和都縣米幫

從古田會館魚貫而出

直至日落西山，狀元府的更夫

敲打明晃晃的月光

鍍亮咸康參行金字招牌

一切如是我聞，古橋不語

“圣君殿水兩頭漲

涌出黃金滾滾來”

倚山連綿的古厝

臨水開市的商賈

脫胎漆器、髹飾技藝

金箔紙坊……三百六十行

訴說著百年的興衰與蝶變

紅磚清水門墻早已苔痕漶漫

卻依稀記得越王無諸筑臺受封

試問釣龍井內白龍今安在

登高石是否“人登其上可達天宇”

唯有碑刻“全閩第一江山”

默默地俯視古厝的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