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 轔 林娜娜
(云南農業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云南 昆明 650201)
近20年來,中外學者從合法性、持久性、調適性、堅韌性、穩定性等方面探討了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為什么獲得成功的原因,盡管各自的立場、觀點和方法不同,理論工具也呈現多樣性、交叉性、前沿性,但很多學者都肯定了中國共產黨的成功與“中國共產黨的成員和組織”密切相關,“中國共產黨為什么能”一定有著特殊密碼。本文試圖從系統論、控制論的角度探索百年中國共產黨作為一個超大規模控制系統的可靠性問題,可靠性密碼也是解讀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為什么能”的關鍵密碼。
所謂可靠,按照《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指“可以信賴依靠”;“真實可信”。①現代漢語詞典[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3:640.可靠性是指在一定的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條件下,系統保持正常運轉和連續工作的能力。①系統工程學中的可靠度R(t)是一個時間的函數,是指產品、系統在規定條件下和規定時間內完成規定功能的概率。實際上,我們也可以用系統連續運轉時間,即首次出現故障而使系統運轉中斷或者出現重大事件的時間之期望值來表示其可靠性。這時可以用系統在長期運行中的平均利用率來表示系統可靠性。如果系統平均連續運轉時間為T,中斷后平均修復時間為τ,則在系統運轉過程中沒有出現降級使用等使系統功能有所改變的情況下,系統利用率η=T÷(T+τ)。缺乏可靠性的系統隨時可能出現工作故障、程序失范、運行脫節、信息紊亂,極端的情況下會對系統本身和環境造成破壞。如果構成大系統的元素、因子、子系統如黨員、基層黨組織、政權機關、軍隊等的可靠度不高,則系統的可靠性也不能得到保證。元素和子系統的可靠度主要體現為黨員和基層黨組織的忠誠度、組織性、紀律性、執行力。
共產黨是無產階級的先鋒隊,是由無產階級中覺悟的先進分子所組成的。但是,黨要成為無產階級的先鋒隊,就必須經常有系統地注意調劑自己黨員的成分,既要保證先鋒隊性質,又要適應中國社會的階級結構和階級關系,盡量擴大黨的組織規模。
大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在組織發展、工農運動中異軍突起,初步彰顯了自己的強大組織性、紀律性、可靠性。在黨的領導下,1925年的五卅運動、1925—1926年省港大罷工都取得了巨大勝利,并且在1927年1月成功地收回漢口與九江的英租界。西方學者認為:“這些成功要歸功于中共在城市工人中所做的工作。在第一次國共合作快要告終的時候,共產黨已經可以影響大約300萬制造廠、煤礦與鐵路工人。這一數字與1920年的38萬5千人相比增加了不少。”②(美)費正清.劍橋中華民國史(第1部)[M].章建剛,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564.“工潮發生的次數也有增加:從1925年的348次增加到1926年的435次,盡管大多數工潮都是由于經濟方面的原因而導致的。”③(美)費正清.劍橋中華民國史(第1部)[M].章建剛,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564.此外,農民運動也蓬勃發展起來。1921年彭湃在海陸豐創辦農協,該協會1923年曾擁有會員10萬人,后來在廣東全省發展到70萬人。1927年湖南農民協會會員達200萬之多,湖北則有250萬,江西有83000農會會員。1927年6月,國民黨武漢政府的農民部公布了一個令人吃驚的數字:僅六省農協會員人數就已達900萬之多。④(美)費正清.劍橋中華民國史(第1部)[M].章建剛,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566-567.從這時起,工人、農民一直是黨最基礎、最骨干、最堅定的組織成分。“八七”會議后中國共產黨開始了武裝起義和武裝割據,在根據地的黨委、政府、軍隊中最主要的成分是工人、雇農和貧農,他們是革命最堅決的分子和最值得依賴的力量。

表1 中央蘇區黨的干部統計表(1932年7月)⑤ 江西省檔案館,中共江西省委黨校黨史教研室.中央革命根據地史料選編(上)[M].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2:662.

續上表
1939年,當時任中央組織部長的陳云同志提出:第一,首先是加強優秀的工人成分。但共產黨不是“工黨”,不是全體工人都可入黨的,而只是工人階級中最覺悟、最積極和最忠實于工人階級事業的優秀分子。第二,黨應該注意到貧苦的農民和知識分子成分。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落后中國,存在著廣大的、貧苦的、革命的農民群眾和深受壓迫的、貧苦的、有革命要求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他們是“發展黨員的最好的對象”。第三,黨應該特別注意到女工和貧苦的革命的小資產階級婦女——農婦和知識分子婦女的成分。第四,一切黨員必須為無產階級的共產主義事業奮斗。無論何種成分的黨員都必須為共產主義奮斗終身,要堅決反對使黨降為各階級的“民族革命聯盟”的任何觀點。①陳云文選(一九二六—一九四九年)[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67-69.抗戰爆發后至1941年底黨在大發展中新增加70余萬名黨員,1945年黨的“七大”時中共有1211128名黨員。這121萬名黨員中地方黨員98.4萬余人,部隊黨員22.7萬人;1947年底增加到275.9萬人,其中地方黨員227萬余人,部隊黨員48.8萬。②嚴玉樹.中國共產黨組織工作通論[M].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1990:38.到1949年下半年,中共326萬多地方黨員中,農民出身的占83%,工人出身的占5.87%,兩項合計接近90%。1950年,全國共有約20萬個黨的支部,除軍隊支部外,在16.9萬個地方支部中,農村支部占79.8%,大部分集中在老解放區和半老解放區;工廠、礦山、企業支部占3.65%;兩項合計達到83.45%。③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中國共產黨歷史(第2卷)(1949—1978)上冊[M].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2011:166-167.西方學者在探討中國“共產主義勝利的根源”時特別關注了中共的組織能力,“中共黨員的組織才能和個人行為對擴大黨的影響起了主要的作用,且不說某些特定的爭議使得某個方面容易受到共產黨人的滲透”,“由于其農民基礎,這一運動與許多傳統的農村組織和反抗形式發生聯系,并受其影響”。④(美)詹姆斯·R.湯森,布蘭特利·沃馬克.中國政治[M].顧速,董方,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6:15-16.中共黨員和黨組織的組織動員能力與其構成成分密切關聯,是中國革命走“農村包圍城市道路”的必然要求。
中國共產黨誕生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環境中,黨不能拒絕農民和小資產階級分子加入黨的組織,因為要建設一個廣大群眾性的、堅強有力的黨,就必須吸收一切勞動人民中的先進分子入黨。但是,每個黨員身上都帶著舊社會的痕跡和烙印,為了保證政治系統和黨組織的質量,共產黨員的標準不能降低。延安時期,陳云同志提出,共產黨員有六條標準:第一,終身為共產主義奮斗。共產黨員要有不怕犧牲、不怕困難和奮斗到底的決心。第二,革命的利益高于一切。黨內有了這樣為革命為黨的利益而犧牲一切的黨員,才能保證黨勝利地完成革命。第三,遵守黨的紀律,嚴守黨的秘密。第四,百折不撓地執行決議。無論日常工作還是生死關頭、無論有黨監督還是沒有黨監督、無論勝利還是失敗的時候,共產黨員都要忠實地執行黨的決議,只有具備這樣堅定和頑強的英雄氣概,才配稱為一個好的共產黨員。第五,群眾模范。群眾常常根據黨員的行動來測量黨,所以黨員無論何時何地的一舉一動,都要給群眾良好的、模范的示范和影響,使他們更加信任和敬重我們黨。第六,學習。學習馬克思列寧主義、研究中國的歷史和時事政治的情況、學習軍事知識和軍事技術(特別是游擊戰爭)、學習語言文字、向實踐和群眾學習,這是在復雜的、不斷變化的革命環境中保證黨員不迷失方向、能獨立工作、完成黨的任務的能力保證。①陳云文選(一九二六—一九四九年)[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72-78.可以說,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絕大部分黨員每時每刻都在經歷生死考驗,遵守黨的紀律、嚴守黨的秘密、執行黨的決定、為黨犧牲一切幾乎是共產黨員的標準行為模式。
首先是犧牲。從“四·一二”政變到1928年上半年,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被殺害的達31萬多人,其中共產黨員26000多人。②胡繩.中國共產黨的七十年[M].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1991:77.土地革命戰爭時期、抗日戰爭時期,由于敵強我弱,作為群眾模范、士兵模范的共產黨員在戰爭中犧牲巨大。毛澤東在《井岡山的斗爭》一文中說,紅軍“天天在戰斗,傷亡又大”③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63.,“黨代表傷亡太多”④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64.,“現在紅軍中黨員和非黨員約為一與三之比,即平均四個人中有一個黨員”⑤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66.。李天煥將軍回憶,紅四方面軍在川陜根據地每次戰斗,黨員、干部傷亡經常占全體傷亡的50%以上,有時甚至占80%以上。“三十軍八十八師、九軍二十五師、三十一軍九十三師等,雖然每次戰斗傷亡黨員占大多數,而我們也是在戰斗中去注意發展黨員,因此,經常保證百分之四十以上的黨員數量。”⑥艱苦的歷程: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革命回憶錄選輯(上冊)[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351-352.在完成舉世聞名的長征后,中央紅軍陜甘支隊僅剩6000余人,而他們離開江西時有五個軍團共86000人。美國著名中國問題專家李侃如(Kenneth Lieberthal)認為:“長征給中國共產黨帶來了慘重的傷亡。不同的資料提供了不同的數據,但大約有80%—90%最先參加長征的人沒能活著抵達延安。”⑦(美)李侃如.治理中國:從革命到改革[M].胡國成,趙梅,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54.廣大黨員不怕犧牲的精神和意志品質賦予中國共產黨無比堅韌的忍耐力、執行力、戰斗力,在危急時刻最值得信賴和依靠的往往是共產黨員。
其次是學習。從建黨以來,學習一直是中國共產黨黨的建設的重要內容,黨一直致力于建設一個新型的馬克思主義學習型政黨,黨的各項建設都貫穿著學習教育活動,黨從政治、思想、組織、作風、制度、紀律各個方面保證全黨始終充滿學習的意志、動力和熱情,共產黨員不僅是工作的模范而且還是學習的模范。革命戰爭年代,一旦加入人民軍隊,任何人都要進行文化學習和政治學習,這是我軍區別于國民黨軍的基本標志。李侃如認為:“中共早期曾具有城市平民傾向,并接受外國的指導。后來,它開始堅實地扎根于這個第三世界國家最貧困的地區,并且發展出一種深刻的本土化和高度軍事化的特征。”⑧(美)李侃如.治理中國:從革命到改革[M].胡國成,趙梅,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45.其實,李侃如的表述并不準確,中國共產黨和它領導的軍隊、根據地在本土化、軍事化的背后是政治化、知識化。對軍隊中的黨員來說,政治學習、組織生活幾乎是除訓練和打仗以外最重要的事情。曾經被紅二、六軍團抓獲的傳教士R·A.勃沙特回憶:“紅軍只要在某個地方住得久一些,都要設置‘列寧室’”。①R·A.勃沙特.神靈之手[M].銀川:黃河出版社,2007.在陜北,埃德加·斯諾參觀的一個列寧室的圖書主要有“標準中國紅軍教科書及講義,俄國革命史,兩種從‘白區’秘密輸入或奪到的雜志和中國蘇維埃的出版物,像《紅中國日報》《黨的工作》《斗爭》等等”②(美)埃德加·斯諾.西行漫記[M].1939年上海啟明書局譯本.昆明:昆明師范學院翻印,1979:271.。斯諾也參加過紅軍的政治學習,他發現盡管條件艱苦,但大家的學習熱情很高。“各人都坐在他們隨身帶來的磚頭坐位上面(你常常可以看見這些學生到學校的時候是一手挾了筆記簿,一手拿了磚頭的)。”每次集會都有一個主題,氣氛熱烈,有演講、討論,甚至爭論。③(美)埃德加·斯諾.西行漫記[M].1939年上海啟明書局譯本.昆明:昆明師范學院翻印,1979:273.據埃德加·斯諾的調查,紅軍士兵平均年齡19歲,其中60%—70%的士兵識字,能夠寫簡單的信件、文章、標語和傳單。這是因為紅軍士兵從入伍那天起就開始學習讀書識字,課本是專門為他們編輯的,學習進步快的還有獎勵如筆記本、鉛筆之類。④(美)埃德加·斯諾.西行漫記[M].1939年上海啟明書局譯本.昆明:昆明師范學院翻印,1979:243.可以說,中共軍隊所以能打仗是因為他們是一支有文化的軍隊,其中,共產黨員就是學習的楷模。六屆六中全會后,全黨開展了在職干部教育工作,1939年全延安參加在職干部學習的有4060人。⑤陳至立.中國共產黨建設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347.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中共的組織、軍隊、根據地得到迅猛發展,黨的先進性和純潔性、適應性和可靠性也遭遇嚴峻的考驗。1942年4月3日《解放日報》的一份調查表明:87%的黨員是在戰爭爆發之后入黨的;39%的黨員是文盲;在中央財政辦公廳中,約有61%的黨員“不安心”于他們的工作。⑥費正清.劍橋中華民國史(第二部)[M].章建剛,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754.這個時期全黨開展的“大生產運動”、“整風運動”就是一場學習、教育、實踐運動,結果不僅實現了物質生活的“豐衣足食”,而且實現了全黨在思想上、政治上、組織上的空前進步和團結統一。李侃如從“學習”的角度高度評價了中國共產黨的組織能力:“日本的侵略客觀上給了中國共產黨發展的機緣——盡管這是通過共產黨人在學習適應新環境和在逆境中獲益方面做得比國民黨人好而做到的。”⑦(美)李侃如.治理中國:從革命到改革[M].胡國成,趙梅,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55.
一般而言,如果系統由若干個子系統或單元組成,其可靠性為各單元可靠度的乘積。系統越龐大、越復雜、層級越多,所用的元素、因子、子系統越多,則可靠性越差。從土地革命戰爭時期開始,中國共產黨局部執政系統就逐漸演變為一個超大規模的耗散結構系統,內部要素多,子系統發生故障或失效的概率上升,而且一旦系統功能發生衰退現象,在敵強我弱的殘酷態勢下,系統有可能崩潰。為了保證元素、子系統的可靠性,以及連接元素、子系統的結構可靠性,必須強化常態化、制度化的可靠性檢驗。對中國共產黨局部執政系統而言,秘密工作制度、黨員和干部的甄別和審查、組織巡視、黨內監督、群眾監督都是發現可靠性問題的措施和制度化保障。
首先是秘密工作制度。“八七”會議決定黨的組織轉入秘密狀態,中央成立組織局,大的省委或縣委可以成立組織會議,以便加強集中領導。同時,黨中央建立了黨的秘密工作制度和紀律。這些制度規定:黨的機關的一切決議、決定、調遣等,全體黨員,不論其地位如何都要絕對服從,要嚴格遵守秘密紀律,保持革命氣節,凡是稍有破壞黨的紀律的,立刻停止工作,直至開除黨籍。①嚴玉樹.中國共產黨組織工作通論[M].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1990:24.當時的情況十分嚴峻,用周恩來的話講:“自‘八七’會議至今一年有半,在白色恐怖壓迫之下,各省組織幾經破壞,干部犧牲不計其數,而自首告密叛變的事亦由南而北漸漸遍及于全國上級黨部。于是黨的無產階級基礎日益削弱,黨的組織日益脫離群眾、隔絕社會,上級黨部機關尤多形成空架子,完全與群眾生活相隔絕。”②周恩來.周恩來選集(上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19.1934年6月,當時兼任中共中央白區工作部部長的陳云同志在談到白區工作時專門講到“秘密工作”問題:“秘密工作最重要的條件是要深入群眾,取得群眾的信任和保護。”“黨和群眾組織的各種會議,要有群眾各種形式的掩護。黨和群眾組織的各個單位,在嚴重的白色恐怖的條件下,可以分別隔離。”③陳云文選(一九二六——一九四九年)[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28.秘密工作制度和紀律既是系統可靠性的保證又是檢驗系統可靠性的標尺——違反秘密工作制度和紀律的黨員和基層組織很容易被敵人破獲。秘密工作制度和紀律讓我們黨在經歷了大革命的失敗后迅速從低谷中走出來,黨員規模和基層組織重新壯大,1930年9月全國黨員發展到12.2萬名。1933年12月,川陜蘇區召開全省第三次黨員代表大會時,黨已建立23個縣委、1個特委(巴中)、2個道委(巴中、綏定),地方黨員發展到3萬多人。④溫賢美.川陜革命根據地論叢[M].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1987:8.1936年7月,洛甫對到訪陜北的埃德加·斯諾講:“在長江流域的整個蘇區(贛、閩、湘、蘇、皖、鄂),以前黨員總數大約是四十萬。”⑤(美)埃德加·斯諾.紅色中國雜記(1936—1945)[M].黨英凡,譯.北京:群眾出版社,1983:101.費正清等人回顧中共在土地革命戰爭時期的艱難歲月時評論道:“從1927年國共兩黨交惡到1937年第二次國共合作這之間的10年,對于共產主義運動來說,是一段幾乎陷入滅頂之災,充滿了禍患、考驗以及痛苦的時間。然而在這個時期,也產生了經驗豐富的和久經考驗的領導人,他們不僅有能力生存下來,而且有能力贏得政權。讓我們先來看一看中國共產黨的成員和組織,這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中共在這些年中遇到的困難的嚴重性,以及他們是如何克服這些困難的。”⑥費正清.劍橋中華民國史(第二部)[M].章建剛,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185.秘密工作制度和鋼鐵般的紀律提高了政治系統的適應性、可靠性和生存能力、發展能力,這是中國共產黨轉危為安的關鍵密碼。
其次是黨員和干部的甄別和審查。黨員的忠誠是黨組織先進性、純潔性、戰斗力最可靠的保證。黨員的忠誠需要黨從選拔、發展、培養、教育、考核各個環節進行把關和甄別,黨的戰斗力從根本上來源于擁有一大批合格的、對黨和人民事業無限忠誠的黨員的無私奉獻。對于敵探、奸細、階級異己分子、投機分子、太落后分子,必須堅決從黨內洗刷出去,否則系統的可靠性無法保證。1927—1937年由于“左”傾路線的干擾,在黨員和干部的甄別和審查的過程中蘇區犯了肅反擴大化的錯誤,宗派主義者在蘇區采取“逼供信”的手段,大挖所謂AB團和改組派、社會民主黨,在中央蘇區、鄂豫皖蘇區、湘鄂西蘇區尤其嚴重。閩西根據地搞“肅清社會民主黨”,紅12軍連以上干部半數被肅,根據地也由原48個區縮小到22個區。夏曦在湘鄂西根據地搞肅反,兩年中逮捕了2000多人,殺害220多人。⑦陳至立.中國共產黨建設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254.張國燾在鄂豫皖搞的白雀園“大肅反”,三個月就“肅掉了兩千五百名以上的紅軍指揮員,十之六七的團以上干部被逮捕、殺害,極大削弱了紅軍的戰斗力”。⑧徐向前.歷史的回顧(上)[M].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4:152.這種錯誤路線指導下的甄別和審查無助于系統可靠性的提高,反而極大削弱了系統的可靠性。1938年3月15日,中共中央為迎接抗日戰爭的高潮作出《關于大量發展黨員的決議》,特別提到:“大量的發展黨員,不是采用不經審查的拉夫式的辦法,新黨員的入黨,必須經過支部一定黨員的介紹與一定黨部的審查。”“嚴防漢奸、托派分子、陰謀家、投機家混入黨內,但不能因此妨害黨的大量發展。”①陳至立主編.中國共產黨建設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315.彭真同志認為,看一個黨員干部是否忠誠,革命覺悟、責任心和執行力是關鍵。“能否把黨的政策根據當地情形具體化,能否堅決執行并把它很好地實現。”“對于黨所給的任務及本級決議能否按時完成,完成的程度方法如何。”“工作的經常性與責任心。”“言行是否一致。”②彭真.關于晉察冀邊區的工作和具體政策報告[M].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1:148-149.彭真同志談到對干部的審查、鑒定和甄別時,第一點就是“思想意識的鍛煉,政治立場堅定的程度”,包含三個方面:(1)在民族斗爭和階級斗爭中,所表現的階級立場是否堅定及堅定程度。(2)在斗爭中(民族和階級)特別在危急時所表現的頑強性如何。(3)是否永遠把黨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自我犧牲的精神如何,個人與黨的關系的處理是最基本的問題。③彭真.關于晉察冀邊區的工作和具體政策報告[M].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1:148.這三個方面就是衡量黨員忠誠度和可靠度的關鍵變量。彭真同志曾舉過一個蠡縣洪山堡的例子:“一個模范支書、中學生(地主)善作假記錄、假報告,小組長均安置了心腹,破路成功,冬學辦得好,公糧完成很快,擴兵按期完成,一直被稱了半年模范支部。區委下去檢查工作看不出,找小組長均是其心腹。其直接目的是把持村政權,不要減租減息,其他一切工作都可作。”④彭真.關于晉察冀邊區的工作和具體政策報告[M].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1:153.這樣隱蔽很深的壞支部不是孤例,其執行力是有選擇的,對系統的可靠性有極大破壞。抗日戰爭時期,為保證黨組織的可靠性,中共在各根據地都加強了對黨員、干部和基層組織的審查和甄別工作。通過清除異己分子、敵特分子、落后分子,整頓落后、軟弱渙散支部,確保留在系統內的都是忠誠度和可靠度較高的黨員,這是提升政治系統可靠性的重要手段。
再次是巡視和監督制度。1927年中國共產黨的五大選舉產生了中央監察委員會,從系統論、控制論的角度講,標志著政治系統具有了負反饋回路調節機制,這對于系統的穩定性、可靠性有重要意義。它的作用在于:當系統快速發展和演化時,正反饋調節不斷得到強化,系統輸出朝著增大的方向可能更加偏離預設目標;當系統在劇烈的不穩定狀態中迅速向穩定臨界值靠近,直至相對平衡狀態面臨崩潰的邊緣時,一般負反饋調節機制才得以啟動,系統輸出開始減小,系統“內環境”重新趨于穩定。“八七”會議后,中央要求從中央到城市、縣委都必須有1至3人經常巡視下級黨委直至支部的工作,了解中央指示貫徹執行情況。土地革命戰爭時期,蘇區建立了較為完善的巡視和監察制度,包括各級巡視員、工農監察部、控告局、檢舉委員會、突擊隊、同志審判會、群眾審判會。1933年,任弼時在湘贛兩省組織會議上專門講到黨組織的中心工作之一是“巡視制度的建立”,提出:“縣的巡視員可增加到五個人,大縣可增加到七八人,省委可有十四五個巡視員。巡視員除傳達上級的決議外,要能幫助下面來具體執行這一決議,解決困難的問題,要注意發展下層群眾的工作積極性與創造性,而不是去代替它,要考查縣區委及支部的領導方式。”⑤江西省檔案館,中共江西省委黨校黨史教研室.中央革命根據地史料選編:上[M].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2:668.這就把巡視工作的任務講清楚了,就是傳達決議、幫助執行、解決困難、聯系群眾、巡視檢查。蘇維埃政府通過制度化設計,主要是監察制度、巡視制度、審計制度發揮了常態化、制度化的可靠性檢驗職能,在軍隊、政府、企業、銀行、學校等單位揪出了不少貪污腐敗、墮落變節分子,如在中央蘇區的國家銀行、印刷廠、造幣廠、中央互濟總會、縣區政府中都發現“老虎”和“蒼蠅”。而面向普通老百姓的《紅色中華》經常充當了組織監督、群眾監督、輿論監督的載體,其常設專欄“突擊隊”、“鐵錘”就是專門揭露蘇區政府官員不作為、亂作為、貪污腐化、吃拿卡要、投機倒把、包庇反革命分子、私通敵人、求神拜佛等行為的。如1933年7月8日《紅色中華》第92期報道:“反帝擁蘇總同盟委員、前任宣傳部部長及工農劇社的常委兼教員張欣,又高又大,一貫消極怠工,工作方式完全是官僚主義,貪污腐化,將總同盟的經費,天天拿了去上酒館。”組織上把他調到工農劇社,“他竟將一切經費帶走”。客觀評價,在殘酷的戰爭年代,蘇區黨和政府治理官員不作為、亂作為、貪污腐化、墮落變節等不法行為的力度是很大的,打擊強度、報紙曝光頻率彰顯了中國共產黨局部執政系統的負反饋調節能力,有力提升了政治系統的可靠性。抗日戰爭時期,各抗日根據地的行政監察和監督制度主要有四種方式:一是,區、村鎮監察委員會的監察;二是,參議會的監察;三是,區民代表會及鄉(或村)民大會的監察;四是,行政機關的內部監督。這些監察和監督機制基本發揮了應有的維護系統良性運轉的職能,清除了一些危害系統穩定性和可靠性的壞分子。例如,1944年,陜甘寧邊區子長縣東一區一鄉鄉長湯洪棟、指導員史志才,因違法失職,以權謀私,壓迫群眾,引起群眾不滿,同年7月召開鄉民大會,一致提出將他們罷免。最后在縣政府的同意下撤銷了他們的職務。中國共產黨組織系統內部則有黨內監督和紀律檢查制度承擔負反饋回路調節和糾錯機制,張國燾和王明違反黨的政治紀律和組織紀律的行為就是通過黨內監督處理的。
對于控制系統來說,可靠性問題不僅是故障問題還有故障后修復的能力問題。因此,與可靠性相對應的一個概念叫作維修性或修復性,是指系統發生故障后在規定條件下和規定時間內的修復能力。為了降低故障平均修復時間,提高系統的故障維修能力和修復能力,需要從結構、體制、機制、程序上提高系統的互換性設計和冗余配置能力。互換性的基礎是元素、因子、子系統的系統化和標準化程度,當一個子系統或其中的元素、因子失效時,就可以有同等質量和標準的替補因子接替上來,大大減少故障修復的時間。事實上,互換性設計也是一種冗余配置設計。冗余技術即通常所說的并聯備份設計,是提高系統可靠性的一種有效方法,它是用兩種或兩種以上的手段來達到同一功能;當一個手段失效后,另一個手段仍可完成其功能。只是所有的手段都失效時,系統才告失效。冗余配置設計可以起到有限損壞、冗余遞補的作用,盡量充分滿足安全可靠的要求,保證系統在運轉中危險性、故障率降到最低。理論上講,構成系統的因子、要素數量越多,則可靠性越低,但只要系統體現出較高的系統化和標準化程度,互換性和修復性就能保證系統的可靠性。在革命戰爭年代,“黨指揮槍”的建軍原則不僅是保持人民軍隊性質的根本原則,而且據此建立起的一整套軍隊政治工作、組織工作、領導工作制度提高了系統的互換性設計和冗余配置能力,從可靠性上解釋了我軍為誰打仗、跟誰打仗、打什么仗、為什么經常打勝仗的原因。
“中國的紅軍是一個執行革命的政治任務的武裝集團”①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85.,必須絕對服從黨的領導,軍隊中的政治工作制度是紅軍的特色和優勢,紅軍所以艱難奮戰而不潰散,“支部建在連上”是關鍵密碼。西方學者認為:“政治訓練在使紅軍有別于軍閥和國民黨的軍隊方面,起了最重要的作用。”“政治訓練要求紅軍建立一個雙重的組織和系統,負責進行戰略指揮和政治工作。”①費正清.劍橋中華民國史:第二部[M].章建剛,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218.紅軍的軍事指揮系統和政治系統之間“具有良好的溝通渠道”。②費正清.劍橋中華民國史:第二部[M].章建剛,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218.李天煥將軍回憶:“紅四方面軍的各級政治機關,有一套完整的組織系統。方面軍、軍、師都有政治部,團有政治處,各級政治部處有組織、宣傳、地方等部門(即部、科、股),有各級黨務委員會(團級以上),各級政治部處是在上級政治機關及同級政治委員領導下進行政治工作。一般來說,各級政治機關是比較健全的(比軍事機關),無論在部隊的鞏固上,擴兵對部隊的補充上,后勤供給工作的領導上,戰時政治工作上,都起了它應有的作用。”③艱苦的歷程: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革命回憶錄選輯(上冊)[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353.政治系統內的干部不僅能相互補充和替換,而且還能和軍事干部進行交叉互換,即政治干部同樣能打仗。“干部及政工人員在火線上能以身作則。不但沖鋒在前,退卻在后,而且連政指、營政委、團政委同軍事指揮員一樣能指揮部隊戰斗。不但是指導員、政委如此(這是普遍現象),就是團政治處主任、師政治部主任,在作戰的時候,同樣帶一個團或營進行戰斗。”④艱苦的歷程: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革命回憶錄選輯(上冊)[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350.從紅軍時代起,人民軍隊的這個特點和優點一直保持至今。
在革命戰爭年代,尤其是敵強我弱比較明顯的土地革命戰爭時期和抗日戰爭時期,我軍干部戰士的犧牲巨大,如果軍事系統缺乏有限損壞、冗余遞補的功能設計很容易導致系統的徹底癱瘓。李天煥將軍回憶:“四方面軍部隊因在戰斗中干部傷亡很大,各級指揮員、政工干部在戰斗前都指定了代理人,如連長負傷或犧牲,副連長或一排長代理,支部書記負傷,組織干事代理。干部在火線上負傷以后,部隊不致混亂,仍然有人指揮,繼續戰斗。”⑤艱苦的歷程: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革命回憶錄選輯(上冊)[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352.中央紅軍和陜北紅軍、紅二十五軍會師后,很快體現出軍事系統的互換性能力,不僅實現了部隊的重新整合和編成,而且取得了東征和西征的勝利,為后來的三大主力紅軍在西北會師和出征抗日打下堅實的組織基礎。抗日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在廣大的敵后成功地組織起黨、政、軍、民一體化的連鎖組織結構,軍事系統的互換性能力更強,主力部隊、地方部隊、基干民兵相互補充和配合,游擊戰爭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在華北平原,基干民兵的地道戰、地雷戰、麻雀戰等新型作戰樣態與主力部隊“化整為零”、“敵進我進”的“武工隊”斗爭相配合進行離合集散運動,以三擊(迎擊、側擊、尾擊)和三速(速戰、速決、速撤)打擊日軍,體現出極高的軍事系統的互換性水平。西方學者稱:“盡管創造這樣一種軍事結構是一項復雜艱巨的任務,而且這種結構還要因時間地點的不同而有所改變,然而共產黨還是逐漸建立起了一種深入到社會各個角落的聯系緊密、等級分明的軍事制度。”⑥費正清.劍橋中華民國史:第二部[M].章建剛,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680.
除了軍事系統和政治系統具有很強的互換能力、冗余配置能力和遞補能力,軍隊、黨委和地方政府也具有較強的相互適應性、互換性、遞補性,人員調動、組織轉移、機構撤并、角色轉換都能順利完成。人民軍隊既是戰斗隊,又是宣傳隊、工作隊、生產隊,尤其在開辟新區時,軍事系統和政治系統要承擔大量的地方性工作,軍事干部、政治干部很多要兼任地方政府的職務,擔負起打仗、籌款、征兵、群眾工作、建立政權、發展生產等多重復合的任務。除了高級干部的流動和調配,如抗戰時期劉少奇去華北、華中,羅榮桓去山東等,“這種情況對大批下級干部更是家常便飯”。抗日戰爭時期,黨在延安儲備和訓練了數以萬計的干部。“1939年,數千八路軍的政治干部被派到華東幫助新四軍在根據地進行群眾動員。不過,這種人員調動不是全部性的,而是經過挑選的。它要保證領導的連續性,對地方條件的熟悉,以及對上級領導的忠誠。”①費正清.劍橋中華民國史:第二部[M].章建剛,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682.1944年,抗日戰爭進入到局部戰略反攻階段,黨中央決定向兩個戰略方向調派干部,一批干部進入東北,359旅和一批干部約5000人挺進華南。截至1946年底,由黨中央直接調動的干部共有10394人,其中去東北的達4664人。此外,中央還從其他地區往東北調去干部20000余名以及100個團架子的軍事干部。這些從各地匯聚而來的黨政軍干部組成了東北各級黨政軍領導機構,在東北局的領導下,迅速開展了創建東北根據地的工作。1946年7月之后,以這批干部為骨干,組成了12000名干部工作團下鄉發動群眾搞土改,為鞏固根據地發揮了中堅作用。②嚴玉樹.中國共產黨組織工作通論[M].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1990:37.1948年底,為迎接全國解放,中央開始著手從華北、華東、東北、西北、中原成建制調出干部隨軍南下,這是繼東北之后的又一次干部大調動。當時解放區地方干部大約有30萬人,中央抽調53000名干部約占解放區地方干部總數的六分之一。③嚴玉樹.中國共產黨組織工作通論[M].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1990:42.全國解放后,各地都缺乏熟練干部,中央提出“把軍隊變為工作隊”,讓210萬解放軍就地轉化為地方干部。可以說,政治系統、軍事系統、政府系統、群眾系統之間跨地域、跨系統、跨職能的交叉互換是保證中國共產黨組織的可靠性——戰斗力的特殊密碼。李侃如在討論“中國共產黨根據地治理的神話”時,認為“培養對政治事務、政府管理和軍事都精通的干部(即能夠勝任全方位領導的人)”是中共成功的重要因素。④(美)李侃如.治理中國:從革命到改革[M].胡國成、趙梅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62.在全黨一盤棋、全軍一盤棋的整體性中干部的大范圍交流和互換,尤其是中高級干部的交流和互換,是我們黨的一大政治優勢和組織優勢。
中國共產黨作為一個超大規模控制系統,可靠性的好壞關乎系統的生存,尤其是在急難險重的危急時刻,可靠性的價值甚至起決定性作用。系統工程學中表征可靠性的主要特征量有:可靠度、失效率、平均失效間隔時間、故障平均修復時間、維修度、有效度等。從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各個歷史時期考察,在大部分時間段,中國共產黨執政系統中元素和子系統的可靠度是比較高的,同時,系統建立的常態化、制度化的可靠性檢驗措施也是有效的,大幅降低了系統的失效率和平均失效間隔時間。理論上講,隨著時間推移,中國共產黨執政系統的可靠性是按照負指數規律下降的,越到后面下降速度越快,改善的辦法就是結構改革、功能提升和系統重建。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一直致力于提升黨政軍群各系統的系統化和標準化程度,通過保證互換性和修復性持續改善系統結構和功能,即使由于常態性、突發性事件導致政治系統中某一個子系統發生失效和破壞時,黨通過設置備用系統或者遞補系統,緊急啟動也可以保證整個系統的連續運轉。例如,“皖南事變”后新四軍軍部從損失到重建的時間就是故障修復時間MTTR只有1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