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家的鬼魂

☉康 慨

昆德拉

昆德拉仿佛一個鬼魂。過去38 年，他一直躲藏在巴黎第七區一條小巷盡頭的公寓里，用盡一切辦法逃避記者的追蹤，只和極少數精心選擇的朋友往來，外人絕少有機會親睹他的真容。“米蘭·昆德拉生于捷克斯洛伐克。1975 年定居法國。”這是昆德拉想在自己書里唯一保留的生平簡介。“藝術家應該盡量設法讓后人相信他不曾活在世上。”這是福樓拜的話，昆德拉奉為圭臬。于是從1984 年起，他便從公共生活里消失了。

阿麗亞娜·舍曼今年60歲，閱讀昆德拉的小說卻已有40 年。她百般努力，想見昆德拉一面，可每次都是昆德拉的妻子薇拉出面擋駕。“記者這種嗅犬都應該被絞死。”薇拉當面說。她沒有絞死舍曼，反而不時一起喝咖啡，并提供幫助，有時答非所問，有時三緘其口，有時說，你知道得太多了。具體是哪一種，全看她當天的心情。舍曼多方追問、調檔、考察，走訪昆德拉一生行蹤所及的布爾諾、布拉格、雷恩、勒圖凱、科西嘉和貝勒島，與薇拉斗智斗勇，玩貓捉老鼠的游戲，終于在2019 年末的《世界報》上刊出系列報道，再于2021 年4 月1 日昆翁生日當天出版了《尋找米蘭·昆德拉》。

舍曼最終也沒能見到昆德拉。評論家德朗貝特里說，這本書不該叫《尋找米蘭·昆德拉》，而該叫《尋找薇拉》。因為薇拉才是這本書真正的主角，也是昆德拉人生的主角。

薇拉不是昆德拉的第一個妻子。作家的原配名叫奧爾加·哈索娃，昆德拉從未寫過或說過任何與她有關的事。他從官方敘事中抹去了前妻的一切痕跡。可是在《被背叛的遺囑》里，他回憶了一位無名猶太作曲家，說他在即將踏上死途之前，還和年輕的學生暢談貝多芬帶來的快樂。

這位死于納粹集中營的音樂家是帕維爾·哈斯，奧爾加·哈索娃的父親，昆德拉的老師和岳父。

電視播音員薇拉·赫拉班科娃和昆德拉結婚時，名氣比丈夫要大。昆德拉那時僅僅以頌歌型詩人的身份為人所知。處女作《玩笑》寫成后，送審兩年都未獲批，作家本已不抱希望，未料1967 年，書稿一字未刪，便在國內出版。昆德拉獲得了捷克作家聯盟獎。

不久后，因為薇拉奉命播報了華約軍隊入侵的消息，電視臺解雇了薇拉，昆德拉也失去了在電影學院教書的工作。

現存的昆德拉檔案多達2374 頁，標為國防機密或絕密。昆德拉和薇拉每次出門，坐什么車，去哪兒，見誰，談了什么，都有報告。例如1973 年12 月17 日，線人匯報薇拉外出，和演員某某在咖啡店見面，席間與服務員討論怎樣讓自己的公犬與對方的母犬成功交配。一位歷史學家認為，之所以這樣做，“首先，要迫使他們離開捷克。其次，要阻止他們從國外回來”。

這兩個目標都實現了。1975 年，昆德拉攜妻定居法國，先到雷恩教書。第二年，得知夫婦倆有意到巴黎生活后，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發出了善意的邀請，昆德拉于是在該校開設講座，聽眾五花八門，一位意大利小說家回憶：“我是通過閱讀昆德拉的作品學習法語的。所有我知道的大作家都去世了，終于遇到一位活的。”

他講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沒有個性的人》和《好兵帥克》；他邀請其他東歐作家參加討論，播放斯特拉文斯基和雅那切克的音樂錄音。授課內容在他后來出版的《小說的藝術》《被背叛的遺囑》和《帷幕》中均有體現。

法國隨后給了他一個新的國籍。在這件事上，密特朗總統有恩于他。昆德拉答謝的方式是把總統寫進小說《不朽》。他們成了朋友。

1995 年，他出版了第一部法語小說《慢》，從此以用法語寫作的法國作家自居。但法國評論界并未對他網開一面。他與文壇的關系開始惡化，接二連三地與老朋友分道揚鑣。和作家索萊爾斯正式絕交起因于蘇玳酒事件：索萊爾斯帶了一瓶緒帝羅酒莊的蘇玳好酒到昆德拉家赴宴，但薇拉用作靈擺的吊墜在酒瓶上方發狂般地擺動，表明送酒的人已不被主人喜愛和信任。索萊爾斯于是把酒倒進了廚房的水池。不久，他在報紙上用“索然無味”評價昆德拉的新作《身份》，昆德拉則從七星文庫版《被背叛的遺囑》里刪除了對索萊爾斯的一切贊美。

刪改舊作、不予出版或延遲出版是昆德拉的武器，正像他把自我消失當作武器一樣。他長期拒絕在祖國再版他的捷克文舊作或翻譯他的法語新作。而出于對法國文化界的憤怒，后來的《無知》和《慶祝無意義》都是先在國外出版很久后才在法國上市。

捷克人已經淡忘了昆德拉，卻傳說他曾多次微服回鄉。薇拉通過短信告訴舍曼：“簡直胡說八道！”他們在21世紀再未回過捷克。但舍曼強烈地感到，昆德拉骨子里仍然是捷克人，心系家鄉。就在幾年前，夫婦倆還計劃返回捷克定居，但2020 年在捷克出版的一部900 頁傳記《昆德拉：捷克生活與時代》改變了一切。書中再次指控青年昆德拉曾向警方告密，導致一位海歸青年獲判22年重刑。

老夫老妻的家園終究無法安放。捷克詩人維克托·迪克的一首詩每每讓薇拉難以釋懷，仿佛祖國在向她宣告：“如果你離我而去，我會安然無恙。如果你離我而去，你會終老他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