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的旅行

◎佐野洋子

要問喜不喜歡旅行，說實話，我討厭。第一討厭它麻煩。考慮去哪里就麻煩得很，確定目的地后，要研究地圖、看日程表，要在旅行包里塞滿各種必需品，東奔西走買齊要帶的東西，麻煩;預約旅店麻煩，若是沒有去過的地方，都不知要訂哪家旅店。

假如這些麻煩一概沒有，甩甩手說走就走，瞬間置身于奔馳在原野的車內，注視著漆黑的前路，或者轉眼間躺在漂亮的露臺上欣賞海景，眺望沉落的巨大夕陽，那我可能會喜歡旅行。

沒什么機會旅行或沒錢沒時間的時候，我的心也會如饑似渴地向往它。

回想一下，那種饑渴就出現在育兒最辛苦的時期，不管在東京的哪個角落工作，下午4 點我都必須趕去幼兒園接孩子。一分鐘都不能遲到的心理壓力，使我真的在一禮拜內做了好多次趕著去接孩子的夢。

到我家要走一段中央高速，每天下午四點半左右我都在中央高速上飛馳。開到某一處，擁擠擾攘的都市忽然撤后，眼前閃現出遼闊的天空。正值日落時分，日光耀眼，云被染成橙紅。鑲著銀邊的云和暗藍色的天空那頭，有無邊無際的未知天地——每天，每當這時我都會產生這種感覺。

啊，我此時正在旅途中呢——這一刻，我正要啟程。約莫5 分鐘后我就該駛下高速，但在那五分鐘內我是在旅行的，每天，5 分鐘。

雖然絕無可能動身，但高速公路那遙遠的盡頭，每天都在召喚我。真是妙極了的旅行。

我很久以前就構想過一趟為自己量身定制、令我無比向往的旅行。

假如有點錢，隨手抓起塞進挎包，跟誰也不提一句，也不帶換洗衣物，只穿著身上的衣服跳上車子，隨便去哪兒都好，只管揀自己喜歡的路一個勁兒往前開。開著開著，到了從未到過的村子，停車向在田間耕作的老伯打聽：“請問這附近有溫泉或者旅店嗎？”如果對方回答“不清楚哇”，那就繼續向前。因為是在日本，或許很快就會抵達一個霓虹閃爍的溫泉小鎮，也或許會來到只有小旅社的孤零零的海邊漁村。心里惴惴不安、無比寂寞，很快，無法抵擋的孤獨感就開始爬上脊梁，百爪撓心。一定會吧！

就這么著，隨便找個地方投宿，接著又漫無目地上路，遇到稍具規模的城市，便去百貨商場買內褲，買看得入眼的衣服，還有旅行包。在稍微高級的酒店住下，放空休息。

然后再次上路，天氣好的話，找一處混凝土防波堤坐下，看一整天海，不理會自己身在何方，畢竟沒有地圖嘛。就這樣流浪，一路一直一個人走，直至寂寞得快要死掉。

當被人問到為什么喜歡旅行，我也可以這么回答了：想感受砭人肌膚的孤獨感、無依無靠的忐忑；想體驗置身美景、最愛之人卻不在身邊的遺憾；想體驗珍饈佳肴在前，獨自吃得味同嚼蠟、簡直想哭的感覺；想去想象自己是孤家寡人，怕得渾身發抖;而后由此確認，真的好想馬上見到那些親愛的人——出于這些原因，我喜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