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曉玲

作為正式走出國門就任駐外大使的第一人,作為傳統士大夫中改革求變的思想家和先驅者,郭嵩燾思想的深遠與敏銳令人驚嘆。其最可寶貴的品格在于,作為一個清醒地了解世界發展大勢和中國現實國情的思想者,他在思考中國何去何從時,是一個真正的先知先覺者和清醒的現實主義者。
一
在郭嵩燾生活的時代,絕大多數人——上至帝王將相,下至蕓蕓眾生,都看不起西方,認為洋人乃蠻夷之人,但也知道清廷無力與西方角逐,乃至戰敗后的畏懼與仇視。當然,從一開始,郭嵩燾也只是一位傳統的讀書人,飽讀圣賢之書,但他同時是一個勇于且善于接受新生事物的人,他愛學習愛發問愛思考,乃至成為晚清最杰出最有眼光的政治人物,將同時代的人遠遠地拋在身后。
郭嵩燾,清嘉慶二十三年(1818年)生于湖南湘陰縣,字伯琛,號筠仙,晚號玉池老人。因其書齋名“養知書屋”,人又稱其為“養知先生”。他于道光十六年(1836年)入岳麓書院就讀時,就與曾國藩、劉蓉換帖訂交。直至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才考中進士,任翰林院庶吉士,同科進士有李鴻章、沈葆楨、馮桂芬等。而此時,清朝的內部危機,已迫在眉睫。
話說曾國藩終于決定出山,于咸豐三年(1853年)年初往長沙練兵,建立湘軍。至是年年底曾國藩以辦理捐輸、經營水師相招時,郭嵩燾乃前往衡州,幫助他建立水師營制,編練水師。曾國藩的軍隊是自創的軍隊,朝廷只給政策,不給經濟上的投入,朝廷財政也未必有能力來維持。就在湘軍出戰湖北、江西后,已用去糧款100余萬兩。適逢戰敗,士氣低迷,軍需更加緊迫。有人向曾國藩建議,除在江西設卡抽稅外,還可奏請經營浙鹽,郭嵩燾受命前往富庶的浙江,張羅此事。咸豐五年(1855年)十一月二十日,郭嵩燾從南昌出發,由內陸小河道前往杭州。長路漫漫,天氣嚴寒,直至第二年正月十二方才到達杭州。
過常山以后的江浙,市面上都用洋錢,稱為“花邊”。這使敏銳的郭嵩燾感受到一種陌生的支配性力量的存在,有點不寒而栗,也有點憤怒。此行為籌款而來,但款卻如此不易籌得,任是多方謀劃與奔走,依然四處落空,郭嵩燾甚是無奈心酸。有人向他建議,何不打打上海厘金的主意?于是,郭嵩燾寫信給曾國藩和浙江巡撫,希望他們會同向朝廷上折,奏明辦理此事,并決定赴上海探探形勢。
不想這次上海之行,使得郭嵩燾有機會接觸到洋人及洋務,竟因此大大開拓了他的視野。上海是《南京條約》規定的通商口岸之一,以前寂寂無聞,僅為一個建制歷史并不悠久的縣城,而到郭嵩燾光臨時,其繁盛的程度,已讓他感嘆“殆罕倫比”。他曾在十多年前的戰爭中見識過洋人船炮的厲害,在此則見識了船炮之外更加讓他聳動的“文明”,并在日記中詳細記述了他所看到的“洋涇浜”。“洋涇浜”原是上海縣城北的一條小河,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上海正式開埠,劃定洋涇浜以北,李家莊以南之地,為英國人的居住地,即后來的租界。盡管才十多年,洋人已經在此圈地立足,安營扎寨,黃埔江上則停泊著許多外國龐大光亮的“貨船、兵船”。令郭嵩燾深有感觸的是那些洋房、洋樓、洋設施:“極明爽,四面皆離立,環以窗欞,玻璃嵌之,高或三層,皆樓居。而下設議事廳,或曲折作三四間、五六間,置諸玩器,精耀奪目。”洋人的活動場所更是窮奢極靡,無不精致整潔,他登門拜訪過的法國領事公館,廳堂陳設細致精妙,非中國所能為也。
二月初九,春寒料峭,郭嵩燾由人陪同參觀了英國的火輪船。他們從船旁的懸梯上船,先看了船頭,又看船后艙的機器,看得特別細心。之后,又看艙房,看大餐廳。主人特意在餐廳設了宴席,置酒款待,郭嵩燾第一次喝到洋人的葡萄酒,還有牛油做的蛋糕。當走出艙房,獵獵寒風洶涌而來,郭嵩燾不僅沒有絲毫見識洋人器物的喜悅,卻恍若掉入了冰窖,道不盡其間的萬般滋味。
郭嵩燾離開上海之時,還特地不顧“索價極昂”,替曾國藩買了一個寒暑表和一只望遠鏡。然后他經由蘇州,再返回杭州,繼續協調籌款。直到五月初一,他才回到南昌,向曾國藩復命。只有故鄉故土才能撫慰他酸澀的內心,他緊趕急趕于咸豐六年(1856年)八月二十三日半夜,在大風大雨中“狼狽萬狀”地回到家中。
二
而郭嵩燾真正與洋人打交道,當在咸豐九年(1859年)。此時,清政府正面臨巨大的內外壓力,岌岌可危:在內,太平天國方興未艾,戰火幾乎波及半個中國;在外,第二次鴉片戰爭已經爆發。自第一次鴉片戰爭后,英、法、俄、美諸國依然不滿足,力求再擴張其勢力,加之互相覬覦攀比,更顯得欲壑難填,得寸進尺。而清廷依然以“蠻夷”視之,對付一天,就是一天。咸豐六年(1856年),列強逼迫清廷修約,并要求進京換約。但清廷寧愿認可條約,也不愿洋人進京換約。地方與各部衙門,原本習慣于推諉,朝廷處理“夷務”的政策卻一直不明朗,舉棋不定,“剿”“撫”兩難。乃至咸豐八年(1858年)四月,英國人突擊大沽,進入天津郊外,形勢極其危急。
清廷慌亂中一面派僧格林沁視師通州,一面遣大學士桂良議和。至當年六月,被迫先后與俄、英、法簽訂《天津條約》,三國兵船始退。
郭嵩燾此時正參贊僧格林沁,正因為他對“夷情”“夷務”的持久關注和了解,又經歷了上海“洋涇浜”的見識,已擁有一種相對獨立的“夷務”觀。“洋務一辦便了,必與方戰,終無了期”,這是郭嵩燾作為翰林時就已形成的觀點。他意識到此番“夷人”東來,挾著某種不可阻擋的大勢,不可簡單處置,更不可能一舉蕩平,天下從此不得安寧。為此,郭嵩燾以為,唯有盡量了解洋人,了解他們的需要和目標,才可能對對方有所把握,然后以“理”與“誠”相折沖,求得安全。此種論調,在舉目激昂的討論中,顯然極其異端和極其少數,容易被視為可恥的怯懦,甚至是投降主義。
可湖湘水土滋養出來的蠻性、認真和耿耿忠誠,似乎在他身上占了上風,使得他擁有某種官場上尤其罕見的孩子般的真誠、質樸和正直,說話很少拐彎,也不太喜歡察言觀色,而是直奔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向。他要毫不避忌地建言了。在即將前往天津前,郭嵩燾草擬了奏折和附片,雖有好友陳孚恩力囑他不要具折言事,依然于咸豐九年(1859年)正月二十四日上奏了。不僅如此,就在他參贊僧格林沁軍務期間,總共上說帖十七次,一再強調:假如要攻擊對方,必先循理,循理而勝,保無后患,循理而敗,也不至于后悔。但是,這樣的意見根本未能得到采納。
其時,英法已就進京換約多次向清政府施壓,清廷無奈,只得同意。按常理度之,既已同意,就按照順序走流程即可。且換約本身,對清廷并沒有其他傷害。且說咸豐九年(1859年)陽春三月,怡親王載垣到雙港視察,郭嵩燾與僧格林沁作陪。當時,中外在上海的談判已經結束,英法進京換約已經確定接受。但是這個位高權重的怡親王居然向僧格林沁建議,如果夷人不守規矩的話,仍可以派軍隊攻打他們,到時候就說是鄉勇干的,和朝廷無關。郭嵩燾當即提出不同意見,他明白無誤地指出:戰無了局。
他的意思其實非常明了:一旦輕啟戰端,則戰事將不會有結束之時,必將把整個國家拖進亡國滅種的泥沼。而僧王以為,外夷與捻匪一樣可以剿平,乃至于有輕視之意,說道:“洋兵伎倆,我所深知,彼何足懼哉!”乃至英艦炮擊時,便開炮還擊,使得英艦四沉六傷,僅一艦逃出。登岸的英兵數百人,亦被他所率領的馬隊擊殺,并活捉二人。一戰而勝,清廷大事獎賞,賜僧格林沁御用珍服,郭嵩燾也得賞花翎。自此,僧格林沁不光長了信心,也長了脾氣,他原本不把郭嵩燾的書生之見放在心上,此時郭氏“戰無了局”的說法,更是難入其耳。結果卻是“始料未及”,戰并無把握,以屈和也不可得。日后,夷人確實以清廷不講信義為由,拒絕再談,而是長驅直入京師。而且,在戰事中還俘獲清廷一邊議和一邊密令剿滅他們的確切證據,讓清廷無可抵賴。
但這些都與郭嵩燾無關了,他早在五月就回京,七八月間回到天津,不久就奉詔命離開天津,前往山東諸港口,查辦厘稅了。很快,就因僧格林沁彈劾,他被交部議處。咸豐十年(1860年)三月十七日,一氣之下,郭嵩燾毅然具折請病假,要求回籍。至六月二十四日下午,他終于抵達家門。在家還沒過幾天安寧日子,八月初四這天他就得知天津塘沽失陷,僧格林沁大敗于通州,咸豐帝逃往熱河。一周后,僧格林沁又敗于東直門外,京城失陷。大清帝國如此狼狽之至,郭嵩燾輾轉反側,痛悼不已!
三
被譽為晚清中興名臣的曾左彭胡,不論是曾國藩、左宗棠,還是彭玉麟、胡林翼,都堪稱國之巨擘。但最終,郭嵩燾在當世所獲得的認可,遠遠遜于曾左彭胡。雖然就才華與能力而言,郭嵩燾未必就比他們差。但之所以落得如此結果,很大程度上,在于郭嵩燾熱衷于洋務,并為此執著地進言,身體力行地推動洋務。再者,郭嵩燾的性格也注定了他即便不涉足洋務,其成就也未必就能與曾左彭胡相提并論。他向來率真直性,不管不顧,這種性格在當時的官場,不但難以八面玲瓏,更難以工于機謀,且易招致非難和敵對。
咸豐十一年(1861年)底,湘軍與太平天國的戰事,仍處在膠著狀態,曾國藩保奏李鴻章任江蘇巡撫。李鴻章有任事之才,也有任事的野心與性格,任巡撫之前,已奉命組織淮軍,試圖有所作為。他在上海常與洋人周旋,需要懂得洋務的人。他要練兵購器打仗,需要善于籌餉的人。郭嵩燾既懂洋務且能理財籌餉,又與曾國藩及湘軍有很深的關系,自然是李鴻章非常想用的人。且他與郭嵩燾是丁未會試同年,早就認識并且傾慕。
于是,同治元年(1862年)四月十八日,李鴻章署任江蘇巡撫之后第三天,便向朝廷奏請起用郭嵩燾。五月一日,詔任郭嵩燾為蘇松糧道。七月間,當李鴻章再次請曾國藩兄弟促駕時,郭嵩燾才出發,先到安慶——曾國藩駐節的大營,李鴻章竟派西洋兵船前來安慶迎接。如此盛情,郭嵩燾想有所顧盼猶豫,也是盛情難卻了。于是閏八月十二日,郭嵩燾抵達上海洋涇浜,離他第一次來這里已六年多了。此時的上海,華洋雜處,堪稱繁盛,見聞之多和信息之快,遠非內地可比,較之前更為先進。當時,李鴻章正借洋兵洋將與太平軍作戰,郭嵩燾得以陪伴檢閱英兵操練,步武之整齊,設計之嚴密,嚴肅可觀,使他印象更深,感觸良多。
就在第二年年初,浙江巡撫左宗棠奏請郭嵩燾兼督松浙鹽務,不到一個月,朝廷又任命他為“兩淮鹽運使”。由“蘇松糧道”到“兩淮鹽運使”,算是升官,一時賀客紛集,郭嵩燾卻因終日應酬,頗覺無味。任兩淮鹽運使不到兩月,于七月十二日便收到曾國藩轉來的上諭:“郭嵩燾著以三品頂戴署理廣東巡撫,并著迅速前赴置任,無庸來京請訓。”隨之,朝廷又連下諭旨,要郭嵩燾火速赴粵,既不必赴京請訓,且令他徑取海路赴任,不得延緩。
顯然廣東事大了。廣東“吏治不修,武備不飭”,風俗“流極敗壞,非一朝一夕之故”,他所面對的問題實在紛繁復雜。更令他頭痛的是,廣東素有富裕之名,從京師到地方都習慣向廣東伸手,到任之后,便發現廣東財政其實支絀得很,厘金也難抽,多年來已有算不過來的虧欠。郭嵩燾思慮再三,接任后,便淘汰各卡,歸并一局管理,同時不得不以捐輸(向有錢人攤派)應急。因捐輸往往觸及富商巨賈的利益,導致言官參奏,朝野議論。好在他得心應手的,還在洋務。廣東是最早給清廷的長治久安帶來“洋麻煩”的地方,“夷情”“夷務”復雜。郭嵩燾給自己立下的辦事原則是,有約必遵,有令必行,對于洋人同樣如此。到任不久,他就見到英國領事為英商被騙發來的照會,便嚴檄香山縣限期查辦,結果十余天事情便水落石出。隨后,他多方協調,設法清還了由廣東某紳士替廣東衙署籌借美國旗昌洋行的幾十萬兩捐輸銀。太平天國森王侯裕田逃入香港后,眾人束手無措,他卻引經據法讓英國人將之交了出來。如此一路打拼,廣東得以漸漸清明。
早在咸豐八年(1858年),清廷允許潮州開埠。但開埠歸開埠,條約歸條約,潮州人拒不開放。咸豐十年(1860年),汕頭的英國領事擬進潮州城會晤地方官,兩次為當地紳士和民眾所阻擋,根本進不了城。英國兩任公使布魯士、威妥瑪曾先后向總理衙門抗議,朝廷也因此屢次下詔,命令廣東總督、巡撫按約辦理,但根本沒有成效。英國領事為此惱羞成怒,向總理衙門要挾。清廷擔心事態惡化,就在同治五年(1866年)三月十五日寄總督瑞麟一道密諭,說是李鴻章推薦,派潮州人丁日昌由滬來粵,協助處理潮州交涉事宜。但在此風口浪尖,瑞麟與丁日昌都不敢親赴潮州。此事本來已經與卸任在即的郭嵩燾不相干,但他仍然挺身而出,傳令集合潮州為首的有頭有臉的士紳十余人前來省城,親自加以曉諭。他先令手下印制通商條約,人手分發一份,與他們剖分情理,示以利害。隨之,他反復強調,條約既然已經由皇上下旨允行,再違抗就是違背皇上的旨意,就會重蹈當年葉名琛的覆轍!洋人既然能夠攻陷廣州,難道還攻不下一個小小的潮州城?如此分解,果然奏效,潮州士紳唯唯而退,從此不再有異議。
可郭嵩燾沒有像曾國藩那樣,甚至也不像左宗棠那樣,真正建立自己的干事團隊和奧援,并以足夠的耐心駕馭屬于自己的團隊和奧援。事實上,郭嵩燾為官,其洞察力和創造性的想象力,遠遠大于他所具有的執行力。如此這般,他遇事掣肘,不時陷入焦頭爛額之中,便在所難免。左宗棠為追剿太平軍余部而節制廣東等三省時,除了不時給他難堪的嘲諷和批評外,還幾次上奏折參劾他,真令他意想不到,乃至義憤填膺。至同治五年(1866年)五月初四,郭嵩燾接待前來廣東赴任的蔣益澧,于當日辦理了公務交接,財務尤其一清二楚。
不承想郭嵩燾自此鄉居生活竟然長達八年,他時而講學,時而出游。而八年后,中國面臨更加艱危的時局,內憂外患,一刻不寧,朝廷又想起了郭嵩燾。一紙詔令,他又來到了京師。
四
郭嵩燾在上海和廣東為官時接觸西學與西方人士,主張辦洋務必先“通其情,達其理”,還提倡循習西洋“政教”和扶植“商賈”。他被清廷視為“精透洋務”之人,同治十三年(1874)受召見后被任命為福建按察使。
就在福建任上,郭燾嵩又完成了一次重大的外交交涉,為“馬嘉理案”畫上了句號。這年英國人布朗、馬嘉理經清廷批準率領一支探險隊到云南探險,按國際慣例,他們理應受到云南官府的保護。可云南巡撫岑毓英表面熱情接待,并派兵護送,暗地里卻指使部將李珍國在途中設伏將馬嘉理等人殺害,事后對外謊稱他們是被當地野人殺害。英國公使威瑪妥不肯善罷甘休,派人進行了一年的深入調查,弄清了事實真相,并向清廷進行抗議、交涉。清廷北洋大臣李鴻章被迫與威瑪妥簽訂了十六款《煙臺條約》,答應借路讓其從緬甸出入云南,從印度出入西藏,開放多處內地口岸,還有派一位一品或二品大員到英國陪禮道歉等。
但誰去英國陪罪?這是個苦差,又擔著罵名,重臣們唯恐避之不及。于是,郭嵩燾又一次被召回京城,被任命為出使英國的欽差大臣。但郭嵩燾將至花甲之年了,且長年牙痛、心悸,可能血壓也高,經常頭昏,難以作長達萬里的海上之旅。慈安、慈禧兩宮太后多次召見郭嵩燾,要求他無論如何為國分憂。士為知己者死,郭嵩燾最后答應了這樁苦差事,還慷慨地說道:“以為時艱方劇,無忍坐視之理。”
同治十四年(1875年)八月二十八日,清廷任命郭嵩燾為出使英國欽差大臣,同時還命其“署兵部侍郎,并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內行走”,參與外交事務。當時,封建士大夫們仍將“華夏而外皆夷狄”傳統觀念奉為信條,停留在“聞洋人之長便怒、聞洋人之短則喜”的認識水平,將出使看作有損清名的差使,更何況郭嵩燾出使是為“馬嘉理案”向英國道歉。
然而,正如郭嵩燾此前預計過的那樣,當他將以欽差大臣身份出使英國的消息傳出后,坊間一片嘩然。友人們多勸郭嵩燾謝辭使命,湖南籍在京官員更是群起反對,勸他趕緊辭職,不要辱了湘人的名聲。其對他的人身攻擊之猛烈,令人無法躲避,乃至后來官至兩江總督的老友劉坤一,在給左宗棠的信中說,郭嵩燾既出使英國,將“何面目以歸湖南?更何以對天下后世?”更有甚者,名士王闿運曾寫了一副對聯嘲諷他:“出乎其類,拔乎其萃,不容于堯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湖南鄉試諸生也在玉泉山聚會,拆毀了他在老家修建的上林寺,并揚言要燒他家的宅第。而郭嵩燾不為所動,在受命之時神色凝重地說道:“數萬里路程,避而不任;更有艱巨,誰與任之!”
就在出使之前,他向朝廷上書《條議海防事宜》,對總理衙門把“船堅炮利”當做富國強兵的要務進行了批駁,主張“循行西洋政教”,指出“西洋立國,有本有末。其本在朝廷政教,其末在商賈”。看來,郭嵩燾已經成為了“洋務派”內部的超越者,主張要學習西方的政治經濟制度。
正是郭嵩燾認定時局正艱,名譽固然重要,但實在不忍坐視。他總結鴉片戰爭以來的經驗教訓,認為單純靠義憤填膺和空洞議論無補于艱危。如果能多一兩個了解洋人情偽、諳習其利病的人,自然可以多一重應變之術。他決心做這樣的明白人,到西方去學習他們的“強兵富國之術”“尚學興藝之方”,特別是探究“其所以通民俗而立國本者”。取西方之長,補中國之短,由器而學而政教,他的認識自是比當時人要高一籌。
可此時,郭嵩燾外受英國駐華公使威妥瑪的脅迫,內遭封建士大夫的非難,身心疲憊,苦不堪言。同治十五年(1876年)九月六日,慈禧太后親自召見郭嵩燾,對他說:“此事萬不可辭,國家艱難,須是一力任之。”“此事實亦無人任得,汝須為國家任此艱苦。”還安慰他,“你一味替國家辦事,不要顧別人閑話,橫直皇上總知道你的心事。”郭嵩燾只得忍辱負重抱病出行,率首屆駐英使團從上海乘船出發。
光緒二年(1876年)十月十七日晚,上海秋意寒蟬,秋雨纏綿,一條小船將郭嵩燾一行十余人送到了停泊于虹口的一艘英國郵輪上。次日,郵輪緩緩駛向外海,大陸的輪廓越來越模糊,終于變成了海天一色處的一條微茫的天際線。郭嵩燾的家人嘔吐不止,他本人雖多次乘坐海輪,也因風浪巨大,顛簸劇烈,不能安坐。但比起肉體的不適,面對舉國若狂的諷刺挖苦,心靈的創傷更令這位老人難以承受。
這個一生以名節和操守自持的老人,拖著多病的軀體,踏上了他的西行之路,也踏上了他譽滿天下、謗滿天下的中國首任駐外大使之路。還在船上,他給好友沈葆楨寫信,不無沉痛地寫道:“以老病之身,奔走七萬里,自京師士大夫下及鄉里父老,相與痛詆之,更不復以人數……”
英國郵輪一路走走停停,五十天后,終于抵達了當時的大英帝國。但他的外交生涯卻充滿了曲折和悲劇色彩。按出國前總署及太后的要求,郭嵩燾在出使途中51天的日記中,記述了所見所聞的西方文明及自己的感想。之后,他把日記按要求寄呈總理衙門,總理衙門則以《使西紀程》的書名交同文館刊行,分發各級官員。不料這本洋洋數十萬字的書竟引起軒然大波,書中對西方文明的描述和肯定,遭到思想保守的士大夫們的抨擊。李慈銘斥其為“不知是何肺腑”,翰林院編修何金壽更是上疏彈劾郭嵩燾“有二心于英國,欲中國臣事之”,給他扣上了“賣國”的大帽子。以至清廷雖未能將他召回,但下令將此書毀版,禁其流傳。他只是奉旨編寫出使日記,所記也是他對西方文明比較清醒準確的認識。他希望通過對西方世界的介紹,使那些清廷的頑固派能開闊眼界,對世界重新認識。不過那些頑固守舊之人哪里懂他的良苦用心,反而認為他是罪人而排擠他。
郭嵩燾抵英后覲見了英國女王,遞交了國書,并在倫敦建立了中國第一個駐外使館,揭開了中國外交史的新篇章。光緒四年(1878年)正月二十一日,他又受命兼任出使法國欽差大臣。郭嵩燾擔任首任駐英法公使雖不過兩年時間,但一直在認真考察和分析西方國情和現狀。他曾參觀了英國牛津大學和各類學校、圖書館、博物院、實驗室,認為“西洋政教、制造,無不出于學”,并建議中國向西方學習,開辦學校,多派留學生。他還考察了英法的郵局、工廠、炮臺和科技設施,認為西方科學技術的發達在于“實事求是,西洋之本也”。
當然,最為可貴的還在他已逐漸擺脫君權至上的束縛,不僅敢于考究西方民主政體,而且敢于肯定其優長之處。他說,西洋的國政一概公之于民,而中國自秦漢以來2000余年的國政,正好與此相反。他曾列席旁聽英國下議院的辯論,也曾認真研究英國議會政治發展的歷史,由此他認為上要議會政治,下要地方自治。這是清末立憲派在20世紀之初的政治綱領,而他在30年前就有此初步認識。
就在他剛到英國不久,《泰晤士報》抨擊政府近年授波斯國王勛章一事,認為“半文明國家不足以授勛”。他感慨說:西洋人將國家分為文明的、半文明的、野蠻的,而中國被稱為半文明的。但漢代以前,只有中國有教化,其余地方中國人都稱之為“夷狄”。現在卻翻了個,如按文明發展程度區分文野,輪到歐洲人視中國為“夷狄”了。一個年逾花甲的人,讀了大半輩子儒學經典,頭腦里塞滿了“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于夷者也”等之類的舊觀念,現在卻敢于承認西方的先進與中國的落后,而且承認得這樣徹底,需要何等的勇氣啊。
也正因為如此,他便為這個社會所不能容忍。就他所從屬的那個社會群體而言,他已經走得太遠。攻擊郭嵩燾的人很多,說他中了“洋毒”,叫嚷“大清無此臣子”。為此,郭嵩燾在當時已難安其位,不斷受到保守派的攻擊,而最為惡毒的攻擊便來自他的副手劉錫鴻。郭嵩燾與劉錫鴻其實是老朋友,或者更準確地說,郭嵩燾對劉錫鴻還曾有過知遇之恩。可劉錫鴻經常向總理衙門打小報告,并羅織各種罪名誣告郭嵩燾。日記事件發生后,劉錫鴻認為時機已到,立即指責郭嵩燾有“三大罪”,其實都十分荒謬可笑。其一說郭嵩燾在參觀英國甲敦炮臺時,披上了洋人提供的大衣。他認為這是有失體統,“即令凍死,亦不當披”。其二說郭嵩燾在倫敦宴會上,見到巴西國王,“擅自起立”。他認為“堂堂天朝,何至為小國主致敬”?其三說郭嵩燾在英國白金漢宮聽音樂會時取閱節目單。他認為這是“刻意模仿洋人,趨媚忘本”。這些本來是社交場合的正常禮節和行為,卻被劉錫鴻大做文章,誣蔑為“崇洋媚外”,實在可鄙。
更有甚者,劉錫鴻還公然在使館中揚言:“此京師所同指目為漢奸之人,我必不能容。”后來,他又密劾郭嵩燾“十大罪狀”,加以“藐視朝廷”“詆毀時政”“出語狂謬”“違悖程朱”“有失國體”“有私通洋人之嫌”等罪名。他甚至以英國國會藍皮書中贊揚郭嵩燾的一段話,作為郭“私通洋人之實證”,欲將郭嵩燾“誣以逆謀”,置之死地而后快。事實上,劉錫鴻的衣食用品也喜用洋貨,他對郭嵩燾的百般誣陷,只能說明此人品質卑劣,蓄意傾軋。
郭嵩燾在獲悉劉錫鴻給自己列舉的罪狀后,氣得目瞪口呆。而朝廷卻嚴旨批評郭嵩燾和劉錫鴻,不問青紅皂白地各打五十大板,對雙方都加訓斥,并將劉錫鴻調任駐德國公使。可想而知,郭嵩燾接到朝廷的詔令時,會是多么委屈和悲憤。他唯一可做的是,再次向總理衙門寫信,他幾乎直白無誤地表明,自己絕不愿與劉錫鴻這種小人為伍,同為駐外使節,并堅決請辭。
盡管國內有李鴻章的力挺,建議總理衙門去劉保郭,但由于沈桂芬等人作梗,并未采納李鴻章的建議。朝廷同意郭嵩燾辭職,同時也宣布免去劉錫鴻職務。光緒四年(1878年)七月二十七日,清廷即命曾國藩的兒子曾紀澤接任郭嵩燾的駐英、法公使,由李鳳苞接任劉錫鴻的駐德公使。光緒五年(1879年)正月初五,郭嵩燾滿懷憤懣,黯然離開倫敦,取道法國回國。
當然,從某種意義上講,郭嵩燾和劉錫鴻都是愛國的,至少他們都以愛國忠君為行事準則。但兩個愛國者卻勢同水火,僅僅源于二人之識見與思想的嚴重對立。一個主張開放,一個主張閉關;一個視洋人為人為師為友,一個罵洋人為夷為虜為寇;一個主張不僅引進西方器物與技術,更應引進西方政教和文明,一個則堅持認為“夷狄之道未可施諸中國。”道不同,不相為謀,最后冰炭不容。
作為中國第一任駐外公使,郭嵩燾在外交上也不無建樹。他建議清政府纂寫《通商則例》一書,以便“辦理洋案有所依據”。為挫敗英國以修約為名攫取更多權益的企圖,他據理同英國駐華公使威妥瑪力爭,“直言抵之”。他試圖利用英俄之間的矛盾,借英國的先進技術,將新疆作為求富的試點。他在外交事務上從沒忘記自己是個中國人,給英國公眾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倫敦勒色爾婦女會的克里曾經這樣評價:“中國欽差到此前后情形絕異,欽差未到之前,英國人民無不訾毀中國者。欽差到后,人人悅服!”可見,郭嵩燾沒有給中國人丟臉。
可郭嵩燾在唾罵聲中出使,又在唾罵聲中回國。光緒五年(1879年)三月初五,郭嵩燾回到上海。其時,恭親王和李鴻章試圖讓郭嵩燾在總署任職,繼續辦理洋務。但他已經被洋務傷透了心,力辭不就,從此致仕。也因此,出使之日,他滿懷壯志,期望引進西方治國之道,使中華振興并臻于富強。鎩羽而歸之后,無奈之余,他乃稱病乞休,歸隱鄉里。一個多月后,郭嵩燾抵達長沙,住在新落成的玉池別墅。其時,湘陰正好發生守舊排外風潮,連他用小火輪拖帶木船都受到長沙、善化兩縣的阻止,大罵他“勾通洋人”的標語貼在大街之上。盡管他欽差使臣的官銜暫時尚未解除,而自巡撫以下的地方官員都“傲不為禮”,他內心的憤懣和孤寂不言而喻。
五
思想界的先驅,在其初始階段總是處于少數地位,而他們的孤獨感又總是相通的。郭嵩燾黯然歸國后,英國《泰晤士報》、上海《字林西報》載文稱譽他,并期盼清廷起用郭氏,洋務派官員劉坤一等也一再上奏請召用他。但直至終老,他再未得朝廷起用。回鄉后,雖然不再擔任官職,但作為在籍官員——鄉紳,他仍關注洋務。出入公共場所,別人與他相約“不講洋務”,可他依然故我,總想喚醒幾個較為清醒的人。且晚年郭嵩燾依然豪氣不減當年,執著地在思賢講舍著書講學,并創立船山祠。他并不是只講傳統的四書五經和船山學說,更著力講述他的洋務觀念,企圖以另一種形式影響時代和后人。但依然不被周圍的人理解,他仍“知其不可而為之”。
盡管常遭人誤會和責難,但郭嵩燾始終堅持向西方學習的主張,認為“雖使堯舜生于今日,必急取泰西之法推而行之,不能一日緩也”。他晚年還三次申請開辦輪船公司,第三次直接得到權傾一時的李鴻章的支持,但終歸化為泡影。本想經由考察西方強盛之道而報國,在“公論”大潮面前,他無可奈何地成為觀潮者。他在臨終前兩年的《戲書小像》一詩中寫道:“傲慢疏慵不失真,盡留老態待傳神。流傳百代千齡后,定識人間有此人。世人欲殺定位才,迂拙頻遭反噬來。學問半通官半顯,一生懷抱幾曾開。”即使不被當世的人所理解,但他相信后人總會發現他的價值。這就是郭嵩燾,一個有著超然自信的晚清士大夫,執著地走在時代的前列,堅定地宣揚他的洋務理念。
可當李鴻章這位洋務巨子,僅僅停留在引進西方技術和器物,企圖以技術的革新來改變頹唐的國勢時,郭嵩燾卻建議從政治體制到文化教育的“全面西化”……
郭嵩燾一直保持著大年初一賦詩一首以紀年的習慣。光緒九年(1883年)正月初一,他已65歲了,看著鏡中容顏蒼老,心緒甚為寂寥,乃揮筆寫下:眼前萬事隨云變,鏡里衰顏借酒溫。身世蒼茫成感喟,盛衰反復與誰論?此時距離他卸任大清國駐英、法公使已有四個年頭了,他為此所受的種種委屈,如鉛塊一直壓在他心上,常常令他喘不過氣來。
光緒十七年(1891年)六月十三日,這位孤獨的先行者在長沙逝世,享年73歲。郭嵩燾死后,雖有李鴻章等請旨按慣例賜謚、國史館立傳,但意想不到的是,清廷竟然頒旨否定了:“郭嵩燾出使西洋,所著書籍頗滋物議,所請著不準行。”與朝廷的無知無情相反,當時王先謙為郭嵩燾撰寫的墓志銘對其一生功績作出了高度評價:“利在國家,豈圖自私!皦而風節,百世之師。文章滿家,鸞鳳其儀。謗與身滅,積久彌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