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橙
一
桑玲蜷縮在副駕駛的位子上,薄薄的手套已經很難抵御寒冷,盡管戴了圍巾,披肩也緊緊地裹在了身上,還是忍不住瑟瑟發抖。從德令哈市開出來已經兩個多小時了,看這樣子還得三四個小時的車程才能到冷湖。
她感覺從內到外都是冷透了的,三年了,她想不到最終會是這樣。他每天都會同她講電話,會陪她逛街,新房的裝修都按照她喜歡的樣式,就連一個腳凳擺放的位置都不會更改。偶爾也會爭吵,但是最先投降的人總是他。她本來以為他們會結婚的,可是等來的卻是“我們分手吧。”
她一刻也沒猶豫,訂了最近的一班飛機。
她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是想在那一刻浪跡天涯。
“這里,每年都是這樣冷嗎?”她搓著手問駕駛位上的孟英武,這是她在德令哈找到的一個地陪導游,名字起得英氣十足,可是卻挺文靜瘦弱的,戴了一副眼鏡,一臉的書生氣。
“五月底下雪,這樣的天氣我也沒有碰到過。”孟英武說著,探身向后排的座位拿過來一條毯子遞給桑玲,“這條毯子蓋一下吧。我也是從北京來的,在德令哈才兩年,知道的也不多,不過聽那些老伙計們說,這種反常天氣在這種戈壁灘上倒也都是常事兒。”
“好好的,怎么不留在北京呢?”
“在城市里面待著憋悶,到這人煙稀少的地方來,好像更能找到自己了一樣。”孟英武自嘲地笑了笑,雖然他離開大城市這個舉動說出來好像有點浪漫主義,但是他可是個實打實的現實主義者,只是現實往往殘酷。
這里是典型的雅丹地貌。經歷了千年的侵蝕,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雕琢了這一片巖石形態各異、荒涼廣袤的戈壁灘。車子在這條唯一的公路上行進著,好像永遠沒有盡頭。

車窗玻璃上晃了一下,仿佛是他的模樣,她曾經癡傻地想,她只要能夠擁有他就好了。他有著出眾的外表和沉穩的個性,從不會因為工作而忽略了生活,他的工作和生活永遠都井井有條,就像是他餐桌上永遠閃著光亮的陶瓷餐具一般。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在坐上飛機的那一刻,她還在心里希望他能打電話過來,可是,現在三天已經過去了,一個消息都沒有。桑玲的心漸漸地越來越沉,越來越靜,也越來越冷了。
是認識他的時機不對嗎?
雪越下越大了,孟英武期盼著能快一點兒趕到冷湖,從來沒有見到過這么大的雪,之前路上零星地還能碰到幾輛車子,現在一輛也看不到了。好像整個天地之間,只有他這輛越野車一樣。
遠處的天壓得低低的,云霧隨著暴風舞動著。
情況看起來有點兒不妙呀!孟英武聽說過旱龍卷,但還從來沒有真正遇到過一次。在這條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路上,如果被困,這么冷的天氣,他們都堅持不了太久的。
“如果兩個人,是在另外一個時間,另外一個空間遇到,結局會不會變得不一樣?”桑玲忽然問道,她用手指擦了擦車窗玻璃,神思游離著。孟英武在幾個小時前,就猜測她應該是失戀了。
雖然他并不擅長猜測女人的心思,只是她表現得太過明顯了。
“另一個時空?”孟英武笑了一下,女人真是能夠胡思亂想的,“如果能夠發現蟲洞,如果能夠把負質量傳送到蟲洞中去,并且打開蟲洞,如果宇宙飛船能夠以光速前進,也許兩個人可以在另外一個時空遇到。”
“嗯?”桑玲略微愣了一下,她只是想得到一個感情問題的答案,卻得到了一個物理問題的答案。
“我在來德令哈以前,是教高中物理的,因為一些工作上的矛盾,辭職到這里做了地陪導游。”孟英武尷尬地咧了咧嘴角,在物理一線崗位上兢兢業業地工作了整整八年,卻最后成為了一名導游,真夠諷刺的。
桑玲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是不可能再回到二十一歲的時候,那個時候還沒有小白這個人的出現。
“我們快到冷湖了吧?”桑玲的身子又縮了縮。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還有四十五分鐘。”孟英武一刻也沒放松地踩著腳下的油門。
“那是什么?”桑玲看向了窗外,在烏云密集之處,一道光正從天空之上射下來,就好像上帝之眼一樣,在烏云之中,將一束雪花照耀得飛舞閃耀。大約五秒鐘之后,那束光又莫名地消失了,天地又復原成了剛才的模樣。
二
車子在四十分鐘后終于到達了冷湖,桑玲感覺腳已經凍僵了,她求助地揮了揮手,孟英武跑過來攙了她一下,她的睫毛幾乎碰到了他的臉頰上,讓孟英武覺得手腳都有些不自在。
他們進了冷湖鎮上唯一的一家客棧,后面一輛車子也從公路上下來,跟著他們后面進了客棧。
“我看這光有點兒不尋常。”客棧里一個人說。
“那不就是太陽光嗎?”又有一個人說,“老板娘,你見多識廣,你說說看。”
“要說異常的光呀,我三十幾年前真的見到過一次,不過那個時候我還小,記不太清楚了,后來聽我爸說那會兒油田發生了井噴事故,總之這不是什么好兆頭。”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子舉著一大盤包子,旋轉著就轉到了那個人面前,這人是客棧老板娘英子,在青海戶外群頗有名氣。
“哎,你們聽,”其中一個人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收音機,收音機里面正在播報一則消息,中國科學院云圖天文臺青海觀測站剛剛在柴達木盆地監測到異常光波輻射。
走在桑玲后面的男子聽到廣播里的聲音,腳步略頓了一下。
“哎呦,這個姑娘是冷壞了吧?”老板娘英子注意到了桑玲,連忙讓她坐了下來。
桑玲捧著熱水袋,總算慢慢地恢復了身上的溫度,孟英武一直跑前跑后地忙乎著。而剛剛跟在她們后面一起進來的那個四十多歲的男子一直饒有興味地看著桑玲。
他長得不算英俊,一張方臉,意味深長的眼神,并沒有中年大叔的油膩,反而自帶著一種威懾力,桑玲很熟悉這樣的人,就如同熟悉過去五年的點點滴滴的時光一樣。
那是一種熟悉的溫度和感覺。
他走了過來,對桑玲說,“我叫鄧大福,天威集團董事長。”孟英武愣了一下,心想還有這樣主動介紹自己職業的人呢。
桑玲微微頷首,說,“桑玲。”
“桑玲小姐,我可以和你們拼個桌嗎?”鄧大福說著,可已經不容置疑地坐了下來。
“我們天威集團的主業是旅游,”他遞出了張名片,“之前在國外做旅行團生意,近幾年在西北已經開發了十幾個特色旅游小鎮了,現在打算在冷湖做一個石油小鎮的項目。”
“那么說,鄧總是常年生活在海外了?”桑玲禮貌地笑了一下。
“有一大半的時間在國內,”鄧大福頷首,卻又接著剛才的話題說,“冷湖在上世紀50年代的時候曾經是一個繁榮一時的石油小鎮。工業社會就是這么魔幻,當石油開采盡了的時候,這里只留下了斷壁殘垣。我第一次來到這里的時候,很是感慨,這值得我們每一個現代人反思和懷念,還有這鎮上的四號公墓,曾經有那么多英勇的人倒在了那里,我們不該遺忘,我們的子孫更不應該遺忘,這也是我要重塑這座石油小鎮的初衷。”他說著,眼里竟然有隱約的淚花。
桑玲被鄧大福的這段話打動了,開始她和孟英武的想法一樣,覺得鄧大福不過是一個無奸不商的商人,沒想到背后竟然還有如此深沉的人文情懷。
天漸漸地黑了下來,暴風雪出乎意料地停住了。天晴了,月亮從云里露了出來,銀盤似的,似乎比以往都更大更亮,好像被這場暴風雪洗滌過,變得更加剔透了。
“冷湖的星空特別的美,”鄧大福盯著桑玲不容置疑地說,“桑小姐,你來到冷湖一定不能錯過看這里的星空,而今天的星空尤其美,我是個不錯的向導,我知道在哪里能看到冷湖最美的夜空,怎么樣?一起嗎?”
看最美的夜空?孟英武哼了一聲,這也是一個太俗套的套路了吧?他想桑玲應該有足夠的常識,不會跟鄧大福一起出去。想不到桑玲卻點了點頭。
孟英武想,桑玲只不過是他的一個客人。可是,沒一會兒,孟英武還是推開了客棧的門,也跟了出去。
孟英武遠遠地跟在桑玲和鄧大福的身后,大約有半個小時,他們兩個爬到了一幢廢棄房屋的屋頂上,那是當年石油工人的宿舍,只不過現在都成了廢墟。因為太過荒涼,很少有游客會到這里來。不知道鄧大福在對桑玲講什么,桑玲笑得很開心。
夜空比以往更美。
忽然,一道極強的光束從屋頂上生了出來,再仔細看,又像是從天上發出來的,耀眼的強光。
三
奇怪的光影和說話的聲音圍繞著孟英武,水上雅丹,還有一座滿是圓形屋子的山,一個胖胖的在釣魚的人,他說:“一會兒公民署的人來了,就說你們什么都忘記了。”
孟英武猛地醒了過來。在不遠處,桑玲和鄧大福也剛剛蘇醒過來,他們也被一道強光照射,然后失去了知覺。
一男一女向他們走過來,他們穿著淺灰色的制服,制服的肩上有綠藍黃三色的穗子,帽子上別有徽章。
“三位,請和我們去一趟公民署。”那位女士彬彬有禮地說道。
“你們是誰?什么公民署?”鄧大福很抗拒地問道。
“簡單地來說,空間和空間之間是相互排斥的,就像相同的磁極之間會排斥,排斥會形成虛粒子,虛粒子在宇宙暗物質作用下,會產生虛粒子坍塌,你們剛剛遭遇了虛粒子坍塌。”那位男性官員出示了證件,“公民署就像你們每個人出生的時候,要去拿出生證的地方一樣。”
“這里?”孟英武看了看周邊,這里是水上雅丹,后面是一座山,可山內部已經空了,建滿了圓頂的小房子,這里是冷湖,可是這里又不是冷湖。“另外一個冷湖?”他吃驚地說。
“不是。”那位男性官員搖了搖頭,“虛粒子坍塌并沒有足夠的能量在空間之間傳輸,這里我們叫它永恒之地。”
“就像是,空間之間的中轉站。”那位女性官員俏皮地說道。
“不要唬我?你們到底是些什么人?”鄧大福走上來拎住了那位男性官員的領子,他才不相信這些人信口開河,至少在有足夠的證據之前他不會相信,一定是有人圖謀不軌,故意騙他入局。
“放開我。”那位男性官員嚴肅地說道,他手上的手環亮了,只輕輕地一揮,鄧大福就被揮出去了十米遠的距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鄧大福抬起頭來,一臉的茫然。
“這是永恒之地的公民守則,你們都先看一下。”女性官員趁機在他們的手上放了一張宣傳單。
孟英武看著宣傳單上的字,這里是在冷湖的上方,是一個隱形的天空之城,他們稱這里為永恒之地,是空間的中轉站,永恒之地是沒有時間的,一個凝固的冷湖!從春秋時代到公元2022年,大約每三四十年會有人在冷湖因為虛粒子坍塌來到永恒之地,也就是說在永恒之地,因為時間的停滯,這里有來自各個時期的人,從春秋時代到現代。
那束強光就是虛粒子坍塌造成的!
孟英武從公民署走了出來,他現在擁有了一個新的身份,永恒之地公民號6869號。也就是到孟英武為止,陸續地有6869個人來到了永恒之地。可是,這幾千人卻在冷湖建立起了一個新的文明,僅僅憑借幾千人的力量,就建設了一個這樣發達的冷湖,的確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桑玲有一絲恍惚,他們再也回不去冷湖了,6869個人,從來沒有人能離開永恒之地。她再也見不到他了,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了他!也可以說,在原來的冷湖,桑玲已經不存在了。在飛機飛到冷湖的那一刻,她已經不存在了,他意識到了嗎?那個不存在對于他來說,重要嗎?答案是怎樣都無關緊要了。在一個地方,思念一個不存在的人是荒謬的。
公民署給他們發放了一個房間,是山上的圓頂房子。并且也給每個人安排了工作,他們將負責在冷湖的戈壁灘上開地形車。每天開地形車可以賺到兩塊錢,兩塊錢可以用來買能量丸,這里沒有可以耕種的土地,所以他們發明了那樣一種藥,吃了就可以維持身體的各種平衡。
她也需要能量丸,換句話說,她在永恒之地也同樣需要錢。
可是,他們就像剛剛降生的孩子一樣,對于永恒之地的認知是一張白紙,她什么都不知道。
“走吧。”鄧大福招呼著桑玲,“孟英武還真的去開地形車了,傻子似的。我們去找喬迪。”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招呼著桑玲走。
喬迪?原來他們三人做了一個同樣的夢,在那束光之后,他們夢到在水上雅丹遇到一個釣魚的胖胖的男子。
水上雅丹,真的有一個胖子在釣魚。
“哎,兄弟。”鄧大福遞上了一根煙。
“喬迪。”他接過了鄧大福的煙,抽了一口,吐出了一個圓圓的滿足的煙圈,他真的叫喬迪,那并不是一個夢,“我也明人不說暗話,每一個新人身上都有值錢的東西,可是,我不說,你也不知道該怎么找到買家。”
“我們身上有值錢的東西?”鄧大福的眉頭一下就散開了,露出了一個又困惑又得意的笑容,他果然沒有猜錯。
喬迪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鄧大福又笑了。“腦子?”
“是記憶。”喬迪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給我五成。”
“三成。”鄧大福蹲了下來,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喬迪。
喬迪訕笑了一下,“四成,最低了,小老弟。”
四
山上是另外一幅景象,山上面的土被推平了,建了一排圓頂的小別墅。
喬迪帶他們來到了最大的一個莊園里。
“老爺子,在嗎?”喬迪招呼著。那個被稱作老爺子的人正在刷墻,轉過臉來,卻嚇了桑玲一跳。這人的臉好像是皺皮狗一般,整張臉上都是褶子,也不知道是有多少歲了。
“來了?”老爺子又把臉轉了過去,可就那一瞥,讓桑玲覺得不寒而栗,他的眼神好像幽深的古井,穿越了千萬年,能看穿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一般。
“一條有用的信息一百塊錢,只要是和永恒之地不一樣的,但是有用還是沒有用,卻得是錢老爺子說得算的。”
老爺子卻忽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他咳得一陣兒高過一陣兒,竟好像要把心都咳出來了似的。
“香……香水,口紅。”桑玲急忙從背包里面拿出了這兩樣東西,“2022年的女人都用這樣的東西,來化妝打扮。這算不算?”
“地球村。”鄧大福也跟著說道,“2022年,地球上的各個國家都開通了航線,從中國到美國,十幾個小時就可以到達了,整個地球一體化,就像都生活在了同一個村莊里面。”
錢四爺的背影漸漸地平息了,“好啊。”他喃喃地說道,“都現代化了,都地球村了。”
桑玲和鄧大福一人領了六十塊錢,很高興地離開了錢四爺的家。
這六十塊錢足夠桑玲生活一段時間的了,不用工作,她輕而易舉地得到了這些錢。她不由得佩服鄧大福,他有一種魅力,似乎無論他在哪里,都沒有他辦不到的事情。
桑玲開始在永恒之地四處溜達,就好像新生兒一樣對這個新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心。
她漸漸知道,錢四爺是永恒之地的首富,誰都不知道錢四爺到底是什么時候來到永恒之地的,很有可能他就是最早來到永恒之地的開拓者,所以他才會擁有那么多的金錢。
永恒之地的女性流行戴隱形面具。那是一種透明的薄薄的物質,可以很好地和皮膚貼合,不但能夠供給皮膚營養物質,還能夠抵御紫外線的照射,并且微調五官,所以只要戴上隱形面具,就好像用了美顏相機一樣,每個女孩子都變得美美的。
桑玲忽然感覺背包里面的化妝品都沒有了用武之地。她現在迫切地想要一張隱形面具,可是一張隱形面具要一千塊,她根本買不起,而且在永恒之地,這里有各個朝代流行的服飾,并且經過了改良,這些衣服都又實用又華麗。只是每一件衣服都要一百元到兩百元不等,她也還是買不起。
永恒之地里還有一個科研中心,先進的科學技術都是那里的工作人員研究開發出來的。可能是因為一個人不死不滅,持續不斷地研究下去,由于時間的累積就會有驚人的成果出現。
桑玲聽說,只有真正對科學感興趣的人才會去那里工作,因為一直做科研,要做幾百年,一千年,甚至幾千年,那可不是拍拍腦袋頭腦發熱就可以做到的事情。所以迄今為止,科研中心里面也只有兩百人不到。可是,他們卻發明了隱形面具、智能住宅、能量丸、戈壁無痕車等等早已經超越了地球文明的科學發明。
永恒之地也有各行各業,這里有教師、管道工、建筑工,還有經營著商場、酒吧、游樂場的商人。這里還有一種特殊的工人,地形工,就是孟英武從事的職業,每一個新公民都會從地形工開始,因為這種工作最簡單,他們主要是開著永恒之地發明的地形車來維護雅丹地貌。
可是,這種工作也賺錢最少,很少有人能一直做下去。等他們熟悉了永恒之地之后,都會漸漸地去找其他的工作。就算在酒吧做服務生,每天也有五塊錢收入。
桑玲和鄧大福每天混跡于永恒之地的各處,在了解著這里的一切。鄧大福越來越了解這里,也越來越有信心,他商人的靈敏嗅覺在發揮著作用,無論在哪里,只要有商人的地方,都有他的用武之地。
賺錢,是商人的天性。鄧大福從來都相信這一人生信條,而這個生存技能也足以讓他擁有一切,而現在他又可以長生不死,這簡直讓他更加意氣風發。
桑玲卻不知道她自己能做什么,在來到冷湖之前,她是一名幼兒園教師,可是,永恒之地沒有幼兒園,能夠到達永恒之地的人,無一例外全部都是成年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能量丸的原因,這里的人喪失了生育能力,6869,這個數字只會因為外力增加,而不會從內部打破。
五
桑玲的錢很快要用光了,五天之內,如果她還找不到一份工作,她連能量丸都買不起了。在這個時候,她在郵箱里面發現了一張卡片。卡片上是一個應聘電話,雇主是百貨公司的隱形面具專柜。
這讓桑玲很興奮,這不但意味著是一份一天十元錢的工作,還意味著她有試戴隱形面具的機會。
在去面試之前,她去戈壁灘看望了孟英武。十幾天不見,孟英武變得胡子拉碴的,衣服也因為戈壁灘的風沙而變得破舊了。他遞給了桑玲一瓶水,和她挨著在戈壁灘上坐了下來。
“這些天,我在想,人類的生存是有意義的,”他望著茫茫無際的戈壁,眼神變得深邃了起來,“我們可以變得更好,因為每一個人。”
孟英武說的話有些沒頭沒尾的。
“似曾相識的冷湖,又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冷湖,這就是人類的意義。”他看向了山,又看向了水上雅丹。
“你……你打算一直做地形工嗎?”桑玲打斷了他的話,更好的工作,更大的房子,至于這是不是人生的意義她并沒有深究過,至少這是地球上所有人的追求吧。
孟英武扭過頭看她,“我還沒有想過,至少現在每天可以修復雅丹地貌,我覺得還挺好的。”
“我打算去面試。”桑玲掏出了那張卡片,遞給了孟英武,“隱形面具,是一種更高級的化妝品。”桑玲解釋著。
“你已經很漂亮了。”孟英武流露出一絲羞澀,他對女人的化妝品不是很理解,不過他很快也想明白了,“去試試吧,你肯定行的,桑玲。”
然后,是一陣兒沉默,兩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無話可說的尷尬之中,兩個人又都不知道該如何打破它。最終還是桑玲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說,“那我走了。”
“你有空來找我玩。”她本來還想說這句話,卻沒有說出口。
她越走越遠,當背影越變越小的時候,孟英武輕輕地舒了一口氣,竟然有種釋然的感覺,不知道為什么。
接待她面試的是一名男子,這個男子穿寬大的褲子,寬大的袍子,頭發披散著,臉上戴了隱形面具,精致得像日本的藝伎,舉止行為卻又灑脫放蕩。他叫人拿上來一盆清水和一把椅子。
又指了指地上說,“跪著。”
“嗯?”桑玲本來對這次面試充滿了期待和信心,可是忽然聽到了這樣兩個字。
“跪著呀。”男子似乎也不明白有什么問題,“新人?這里服務都是跪著服務的。”
“跪著服務?”桑玲覺得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傷害,她可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新女性,人人都是平等的。桑玲的臉慢慢地漲紅,越來越紅。她正手足無措的時候,旁邊有人拉了她一把。
“我們不面試了。”
桑玲轉頭看,是鄧大福。鄧大福拉著桑玲往外面走。
“你干嗎?”她拉出了有點痛的手,“不在這里找工作,還有更多的選擇嗎?”
“我養你。”忽然,鄧大福拉住了她的手。
桑玲的心一陣悸動,有一種熟悉的安全感,那種安全感和曾經的他身上的安全感一模一樣,這也是她覺得鄧大福更親近的原因。鄧大福擁住了她。她的手也緩慢地擁住了他。
是的,這一次,沒有小白的存在了。小白曾經是他和她之間的一根刺,小白是他的前妻,但是他們還是相愛了,為了她,兩年后,他和小白離婚了。可是在一起三年,他沒有提過結婚的事情。
也是因為小白的存在,她不敢過分地逼他結婚。可是,最終還是分手的結局,這結局也并不意外。
這一次,在永恒之地,終于沒有小白了,她流出了淚水,她覺得是幸福的淚水。
“傻瓜。”鄧大福摸了摸桑玲的頭發。
六
鄧大福和喬迪混到了一起。
喬迪給他介紹了不少永恒之地的人脈,還給他找了一份在賭場的工作。
他們去了錢四爺家里幾次,桑玲也因此對富人區有了一些了解,山頂的這些別墅就是富人區,山里面依山而建的單房是永恒之地的公共財產。如果想住得更大一點兒,就要去買山兩邊的那種圓形建筑里的房子了。
錢四爺家里有一片菜地,去了幾次,錢四爺大多數時候都是在菜地里面忙活著。
鄧大福曾經問喬迪,“錢四爺為什么要花錢買記憶?”
“有錢人的思路你永遠摸不透的,可能就憑這些信息,錢四爺就能大賺上一筆。”
可是,錢四爺看上去更像是一個普通的老農。
“普通老農啊?”喬迪詭異地笑了笑,“四爺那塊地在永恒之地可是無價之寶。”
“無價之寶?”鄧大福來了興趣。
“那是,”喬迪愛吹牛,說起話來關都關不住,也因此有幾分人緣,“這永恒之地是沒有能種植的土地的,僅四爺那一塊地,而且種子只有四爺有。”
“這就是無價之寶?”鄧大福有點不屑一顧。
“那是,你吃能量丸吃久了,你就明白了。”喬迪翻了翻眼珠子。
“那你說,老爺子是怎么整到那塊地的呢?”鄧大福閑聊天似的問。
“老爺子來得早啊,這東西先到先得。而且,我告訴你,冷湖還有許多寶貝,傳說,有這么大的寶石,”喬迪比畫著,好像在抱一棵很粗的樹,“也在老爺子家里面。”
二人聊到這兒的時候,錢四爺從屋子里面走了出來。
“老爺子,這是賬本。”鄧大福遞了過去,錢四爺是賭場的幕后老板。
“嗯,不錯。”錢四爺點了點頭,對他們表示贊許,他把賬本放到了一邊,“要說寶貝啊,冷湖還真的有。冷湖這個地方是有石油的,這東西抽出來拿到科研中心去,就是寶貝,而且是大寶貝。”
“石油?”桑玲有些納悶,錢四爺竟然是知道冷湖有石油的。
“是啊,春秋的時候就記載了,冷湖地下有烏金,烏金這東西就是石油。可是,我不同意開采,那不是什么烏金,那是饕餮,那是人類的貪婪,一旦開啟,就將萬劫不復。鄧大福,你說是不是?”
“是,四爺說得是。”鄧大福揚眉說道。
錢四爺意味深長地看著鄧大福。
桑玲和鄧大福下山的時候,鄧大福忽然攬著她的肩膀說。
“永恒之地說白了,也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充斥著叢林法則。”鄧大福繼續說道,“我是個很直接的人,我不假惺惺表示我不在乎這些。錢四爺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需要你幫我。”
“我?”桑玲驚訝地說。
“我需要孟英武的手模。”鄧大福望著桑玲,不容置疑地說,“孟英武應聘去了科研中心。”
這的確出乎桑玲的預料。她以為孟英武一直都在戈壁灘做地形工呢,可轉念一想,卻也覺得并不奇怪。孟英武本就是高中物理老師,恐怕也是知名大學物理學系畢業的,他又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單純,是塊做科學家的材料,他能應聘成功也并不奇怪。
“這小子厲害。”鄧大福點頭說,“據說科研中心特別難進,要做各種測試,還有基因測試。他能通過,那是天賦異稟了。”
“可是,我們要他的手模干什么?”桑玲納悶地問。
“我要進科研中心找點兒東西,我們必須要生產自己的產品,這樣才能賺到更多的錢,我相信科研中心有我需要的東西。”
“寶貝,你愿意幫我嗎?”鄧大福在桑玲的額頭上狠狠地親了一口。
七
桑玲再次見到孟英武的時候,他變了許多,胡子刮得干干凈凈,襯衫的領子也很挺直,整個人很有精神。
“我去百貨那里找過你幾次,可是你都不在。”孟英武歉意地說,“但是,我其實還是很想找到你。”
桑玲點了點頭,“我應聘失敗了。”
“你知道,這個地方的人,價值觀都差很多,那個隱形面具柜臺的老板竟然是魏晉時候的人,還有我工作的同事,有唐朝的,還有宋朝的,每個人說起來,很多東西都說不通的。”他安慰她。
桑玲笑了笑,“那么有意思。聽說你進科研中心了,日子一定過得不錯吧。”
孟英武點了點頭,“還好。這是我夢想的職業。你呢?”他打量著桑玲,他看到了她的隱形面具還有精致的服飾,這不是普通的工人能買得起的。
“我也還好,我是來恭喜你的。”桑玲遞上了早就準備好的一份禮物,“希望你能喜歡。”
“肯定喜歡。”孟英武木訥地說,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科研中心是什么樣呀?”桑玲故作輕松地說,“還蠻好奇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帶我去參觀一下?”這是她和鄧大福商量好的臺詞。
“你感興趣?”孟英武很高興地說,竟然手舞足蹈地像個孩子,“我還以為你對科學一點兒也不感興趣呢。”不過,很快他就覺得自己有些失態,尷尬地撓了撓頭說,“沒問題,你想什么時候去?”
桑玲沒有想到她可以這么容易說服孟英武,心里隱隱地有些不安,還有些愧疚。事情進展得很順利,整個科研中心除了先進的門控系統,其他的地方都沒有人看守,也沒有攝像頭,他們習慣了互相信任。
“我明天能約你一起爬山嗎?”孟英武送桑玲回家的時候說。
“好啊。”桑玲滿心的愧疚,匆忙之間答應了下來。
鄧大福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對桑玲百般寵愛,以至于聽說桑玲會陪孟英武一起爬山,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在這個地方,沒朋友是活不下去的。”他拍拍桑玲的屁股,“每天去爬爬山挺好。”
鄧大福和喬迪走動得日益頻繁了起來,而他的腰包也漸漸地鼓了起來,桑玲不知道他做的到底是什么樣的生意,只是覺得對鄧大福充滿了崇拜,一個有能力的人,到哪里都會成為王者。
她花錢也越來越不需要顧忌,可以買喜歡的衣服,最新款的面具,各種口味的能量丸,還有價值不菲的無痕車。
直到有一天,喬迪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糟糕了,警察開始調查我了。”他對鄧大福說。
“你說什么?”鄧大福皺起了眉頭,“你不是說很安全嗎?”
“應該是很安全的,”喬迪緊張地說道,“不知道為什么會查到我們,現在該怎么辦?”
鄧大福按住了喬迪的肩膀,“這個時候可是看出兄弟道義的時候了。你決不能說出我,他們沒有證據證明我犯罪了,我來自2019年,我有毒品的配方,我只是把配方賣給了你,這并不違法。”
“可是,可是,我怎么辦?”喬迪慌了。
“兄弟,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鄧大福盯住了喬迪的眼睛,“你去配合警察調查,把財產轉移到我這里來,我幫你打理,等你出獄之后,我會把所有財產同你平分,我們會成為這永恒之地的首富,共享這一切。”
“這……”喬迪猶豫了。
“你不相信我嗎?”鄧大福非常堅定地說,“這樣比我們兩個都折進去要好多了,時間反正我們都有的是,但財富可并不是說有就有的。錢放在我這里,一定會成倍增長,你不相信我嗎?”
“兄弟。”他重重地拍在了喬迪的肩膀上。
喬迪低下了頭,嘆了一口氣說道,“也只能這樣了。”
桑玲在門后面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吃了一驚,難道上一次鄧大福進入科研中心,偷看的是毒品的制造方法?還是他本就懂得毒品的制造方法,去科研中心偷拿了某種制劑?
她不小心撞了門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鄧大福走過來開了門,喬迪已經離開了。鄧大福擁住了她,“寶貝,沒事兒了,喬迪會扛下一切的,我們已經有了足夠的原始資本積累,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他的眼神深邃,看向了無窮盡的遠處。桑玲慢慢地貼向了他的懷抱。但愿一切都會好起來。
八
可是很快,錢四爺叫鄧大福和桑玲到別墅去一次。錢四爺從來沒有主動邀請過他們。這讓鄧大福隱隱地有些不安,快到別墅的時候,有一個女子從別墅里面走出來,一晃又消失不見了。
“大福,你看那個人,怎么那么像老板娘呢?”桑玲眼睛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那個人影。
“老板娘,哪個老板娘?”鄧大福不解地問。
“冷湖客棧的老板娘,叫什么來著?對了,叫英子的那個。”桑玲急急地說。
“英子?”鄧大福狐疑地說,如果桑玲不提起英子這個名字,鄧大福恐怕再也想不起這個人了,就算現在提起來,也是恍若隔世的感覺。“不可能吧,是不是看錯了?”
人影倏地一晃兒,誰能看得真切呢?鄧大福這樣想。
錢四爺還在侍弄菜園子,他雖然并沒有轉回頭,卻知道鄧大福和桑玲走進來了。
“聽說喬迪出事了。”錢四爺慢悠悠地說。
沒有想到錢四爺的消息如此靈通。
“是。”鄧大福謹慎地說,“不過,您放心,我會接手打理好賭場的。”
“你?”錢四爺轉過了身來,他的臉從未如此恐怖過,眼里射出兩道寒冷的光,“喬迪是替你頂包的,你這樣的人,我怎么敢留用?”
“老爺子,這您是從哪兒聽說的呢?”鄧大福訕笑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從現在開始,你不必再為我工作了。你也好自為之吧,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錢四爺扔下了鏟子。
“老爺子,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么?我想您的賬,我給您做得清清楚楚吧?這陣子,我為您帶來了多少收入,您應該心里有數吧?”鄧大福憤憤不平地說,“不過,并不是我離不開賭場,我隨時可以離開。”
錢四爺揮了揮手。
鄧大福也一甩手,帶著桑玲走出了錢四爺的別墅。
“怎么辦?”桑玲跟在鄧大福的身邊向外走。
桑玲覺得錢四爺是很好的靠山。
“沒事兒。”鄧大福擠了一絲笑說,“一山難容二虎,我遲早會把這個錢四爺拉下馬,就憑他如此沖動,他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桑玲不明白鄧大福想做什么。
她也很快明白,她并不需要明白鄧大福想做什么,而鄧大福也永遠不會讓她失望,他就是天生的王者。
鄧大福竟然順利地收購了“隱形面具”的部分股份,成為了“隱形面具”的老板,并且他還收購了其他很多家公司,將他和喬迪的錢成功地翻了一番,實現了對喬迪的承諾。
“我們現在是隱形面具的老板?”桑玲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驚叫著跳了起來。她想不到短短的時間,從買不起一張隱形面具,竟然成為了“隱形面具”的老板娘,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那一晚,桑玲和鄧大福繾綣了許久。
“很快,我們就可以買山頂的別墅了,我要和錢四爺去做鄰居。”他吻著她的手,望著窗外的天空。
“你到底是怎么收購這些公司的?”桑玲問。
鄧大福從口袋里面掏出了手機,晃了晃,永恒之地并沒有發明手機這種通訊設備。桑玲的手機到這里之后,第二天就沒有電了。沒有想到,鄧大福竟然還一直把手機帶在身邊,并且還一直有電。
是一段段視頻,一些人在吸食毒品。
“這就是那些老板們,你以為他們是什么好東西。”鄧大福得意地笑了起來。
桑玲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做生意就是爾虞我詐的,桑玲明白這一點。
日子平靜地過了下去,桑玲照例每天會和孟英武爬山,他們會聊天,可是聊天的內容差不多是一樣的。他們會聊地球上的冷湖,還有現在的冷湖。有些時候,孟英武說的話桑玲不是太理解的,可是也并沒有更好的結伴選擇。與這里的人巨大的價值觀差異成了她結交朋友的障礙。
她還有一個朋友,是“隱形面具”柜臺的石康。那個非常像女人的男人。因為去柜臺轉得多了,自然成為了朋友。可是,這幾天再去的時候,石康卻不再愿意理她,雖然表面上比以往更加禮貌和客氣,可是桑玲能感覺得出那種生疏的距離感。
“說起來,你該叫我一聲老板娘呢?”桑玲故意開玩笑逗他。
“是,老板娘。”石康眼皮也不抬地說。
“你怎么好像不高興?”桑玲湊上去問。
“老板娘,”石康挑了挑眼睛說,“你知道為什么錢四爺是首富嗎?錢四爺家的門是敞開的。”
桑玲愣了一下,不知道石康說的是什么意思。
石康得意地翻了翻眼睛,“任何時候,都敞開著。錢四爺不怕,也沒有人對錢四爺怨恨。”
桑玲一口口水吞了下去。
果然,很快出現了壞消息。鄧大福在家里來來回回地走動著,狠狠地踢翻了地上的椅子,從來沒有見到過他如此震怒。
“不知道是哪個卑鄙小人,”他咒罵著,“竟然舉報我資產過多,這個鬼地方,短時間內資產過多竟然要交總資產一半的稅收。這是什么規定,錢都是老子辛辛苦苦賺來的,憑什么交上去!”
這永恒之地竟然還有這樣的規定。即將到手的別墅就這樣泡湯了,桑玲也覺得有些失落。那一晚,他們都失眠了,是來到永恒之地后最難熬的一個夜晚。
九
幾天后,鄧大福又恢復了往日的神采,他興沖沖地回家。
“桑玲,我有一個好消息。”鄧大福一臉的春風得意。
“什么?”桑玲看到他高興,也跟著情緒好了起來。她猜想他們是不用上交一半的財產了。
“我們可以從永恒之地回到地球。”他略帶神秘地說。
桑玲一下子跳了起來,這簡直不可思議,他們剛剛來到這永恒之地的時候,公民署的人不是告知了他們,沒有人能離開永恒之地嗎?
“這是我打探來的消息,”鄧大福摩拳擦掌地說,“如果我們能打通地球和永恒之地的通道,在冷湖之間自由穿梭,那么我們可以把冷湖的東西帶到地球上,也可以把地球上的東西帶到永恒之地。你說說看,我們會成為什么樣的人?”
桑玲簡直不敢想象。
“可是,怎么樣才能回到地球的冷湖?”
“在科研中心,”鄧大福的眼睛又盯住了桑玲,“那里有一臺時光穿梭機。用那個機器就可以回去。你上次不是說看到老板娘了嗎?也許那就是老板娘,她知道如何來到這永恒之地,這里自然也有人來往于兩個冷湖。”
桑玲有些疑惑,可是她覺得,那個女人的背影,真的像極了老板娘。
“不管怎么樣,叫上孟英武,我們去試試不就知道了。”
“可是,”桑玲有些猶豫,她上次欺騙了孟英武,已經覺得心存愧疚了,她不想再欺騙他了。
鄧大福搖了搖頭,“你不去也沒有關系,我去找他,他一定會幫我們的。”說著,放下喝了一半的紅酒,就走了出去。桑玲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也跟上了鄧大福。
孟英武果然拒絕了鄧大福。
“不可能的,你聽到的一定是謠言。”孟英武斬釘截鐵。
“今天不管怎么樣,你都要幫我們,你又不是第一次帶人進到科研中心。”鄧大福很不屑地說道,“再帶一次又能怎么樣?”他朝孟英武晃了晃手機視頻,“你就不怕被人知道你曾經帶人進來過嗎?你會被解雇的。”
桑玲的心猛地一沉,他竟然連她也算計了嗎?
“無所謂,”孟英武看了看視頻,“你去說好了,我不在乎,大不了回去做地形工。”
“不是丟掉工作那么簡單,你會進監獄的。”鄧大福恨恨地說。
“無所謂。”孟英武還是一副不在乎的神情。
桑玲卻害怕了,會進監獄嗎?
她求助地看著孟英武,桑玲快哭出來了。孟英武的心軟了。
“好吧。”他看了桑玲一眼,輕輕地說,“跟我來吧。”
時空穿梭機的實驗室里面有一臺很龐大的機器,機器是全封閉的,用來隔斷機器內能產生的強大能量。
“孟英武,你進去看看,怎么操縱?”鄧大福說。
孟英武對儀器本身也感興趣,他自然不會放棄研究一番,他剛走進去,鄧大福就在外面鎖死了儀器。
“你干什么?”桑玲緊張地問。
事情變得有些不可捉摸和不可控制了。
“自然得讓孟英武先試試,如果他能穿梭,這事兒不就成功了嗎?”鄧大福說著就要按下旁邊的按鈕。
“不要。”桑玲本能地撲了過去。
她覺得鄧大福有些瘋狂。這時,房間里面一陣閃爍,憑空多出來了一個人,錢四爺。
“鄧大福,你又要害人。”他厲聲阻止道,“你還記得王瑞嗎?三十年前,你害死了王瑞,竟然沒有半點愧疚嗎?竟然沒有半點悔改之心嗎?”他的聲音顫抖著。
鄧大福的臉色陡然變了,“你怎么知道王瑞?”他的聲音也顫抖了起來。
“想必你也聽出來了,王瑞的聲音你還沒有忘記。”錢四爺說著,凄慘地笑了起來。桑玲聽出來這個錢四爺的聲音變了,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她十分驚愕,僵在了原地。
“你大概想不到我沒有死吧,你以為我已經葬身油井了,可是,你忘了嗎?那天也有一道光從天而降,所以,我來到了這個永恒之地,可臉卻永遠地被石油大火毀了。”
三十年前的石油井噴并發生火災,桑玲從老板娘的口中聽過那個故事。
沒有想到,眼前的錢四爺和鄧大福都是當年的當事人嗎?
這太不可思議了!
鄧大福卻迅速地從口袋里面掏出了一把槍,對準了錢四爺。
“你竟然是王瑞,冤有頭,債有主,你是自己掉進油井里面的,和我有什么關系?”鄧大福的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
“明明是你推我下去的,你怕我告發你偷賣石油的事情,并且點了火。”錢四爺的聲音從氣憤,已經變得冷冰冰沒有一絲溫度了。“這么多年,你還沒有變,狼子野心。”
“你胡說。”鄧大福的槍口指向了錢四爺。
孟英武費了半天的勁兒,終于從里面把穿梭機的門給打了開來。
“你傷不到我的。我已經來了這里三十年了,我有的武器是你想不到的。不過,我和你不一樣,我還會給你機會,你知道我的寶石是什么嗎?傳說中的寶石才是真正的時空穿梭機,它能產生黑洞,讓你回到冷湖。鄧大福,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我不殺你,你自己走進黑洞。”
在錢四爺的身邊,真的產生了一個旋轉的黑色入口。
“怎么樣?”錢四爺似笑非笑地說道。
鄧大福冷笑了起來,“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
“你不相信我,那你可以試試時空穿梭機,二選一,公平吧。”
鄧大福思索了片刻后猛推了桑玲一把,“你先走。”他指了指那個黑洞,桑玲望著那個漆黑的入口,充滿了恐懼,誰也不知道那后面到底是什么。
桑玲搖了搖頭。
鄧大福卻把槍口指向了桑玲,“我讓你先走。”他吼了起來,像一頭失控的野獸。
“她為什么要走?”孟英武拉住了桑玲的手,“你沒有權利決定她做什么,你不是要回地球嗎?你自己回去。”
桑玲也痛苦地搖了搖頭,鄧大福的眼睛里面已經充滿了瘋狂的血絲。
他拔槍向桑玲射了過去,孟英武看到子彈飛了過來,本能地擋在了桑玲的身前。孟英武倒了下去。鄧大福以極快的速度趁錢四爺不備,又向他開了一槍。可是子彈卻像是光照在了鏡面上,反射了回去,子彈猛地穿透了鄧大福自己的腦袋。他悄無聲息地倒了下去。
轉瞬之間,死掉了兩個人,桑玲由驚恐變成了巨大的悲傷。她抱起了孟英武,可是,他卻已經沒有了一點氣息,他每天都會陪她爬山,可現在回想,她似乎完全不了解孟英武,一個肯為她去死的男人,她卻從來沒有好好地去了解他。
“人性永恒不變,人類的懺悔也隨之而來。”錢四爺蒼老的聲音說道,“這只是我的鏡像,我還在別墅里面,我從不出別墅的門,寶石的事卻是真的,它能產生黑洞,可惜鄧大福卻并不愿意相信。”
“你要回地球嗎?”錢四爺問桑玲。
桑玲擦了擦淚花,點了點頭。
還留在這里做什么呢?
黑洞向她靠近,一陣眩暈,桑玲已經回到了冷湖,身邊是死去的孟英武,不遠處是倒地的鄧大福,還有一把手槍。
今夕何夕,她慢慢地在孟英武的唇上留下了一個吻。
腦海里卻一直回蕩著錢四爺的那句話,“人性永恒不變,人類的懺悔也隨之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