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華,苗 宏
(1.東南大學 法學院,南京 211189;2.江蘇省徐州市銅山區人民檢察院,江蘇 徐州 221100)
區塊鏈是一種去中心化、可復制、防篡改(不可變)、僅附加的交易分類賬。區塊鏈1.0被廣泛應用于加密貨幣交易,而區塊鏈2.0被廣泛應用于金融領域,區塊鏈3.0則被應用于金融以外的其他行業平臺。但區塊鏈金融是數字泡沫嗎?不管是理論界還是普通民眾均存在這樣的擔憂。對此,有調查研究指出,區塊鏈技術的發展導致了加密貨幣的激增以及數字貨幣投資者數量的大量增加。加密貨幣的交易價格主要受投資者情緒驅動,成為金融泡沫和不穩定的潛在來源。[1]這表明,區塊鏈金融存在一定的泡沫現象。而不法分子正是利用這一金融泡沫實施違法犯罪行為,使區塊鏈技術在推動金融發展的同時,也成為犯罪工具。從現實情況來看,金融犯罪在區塊鏈技術的支持下成為隱蔽性、便利性、智能性的犯罪,如何阻斷犯罪的便利條件、消除犯罪機會,成為涉區塊鏈金融犯罪刑事治理的重大現實問題。為此,本文通過歸納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的主要特征,探討當前金融犯罪治理理論是否具有適用的空間及其適用困境,進一步分析便利理論的維度與實踐價值,作出有利于治理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的選擇,以提出化解犯罪的具體路徑。
涉區塊鏈金融犯罪是社會數字化進程中的產物,在探討如何有效破除這一犯罪現象之前,有必要歸納實踐中呈現的犯罪特點,進一步發現當前金融犯罪刑事治理理論無法應對的事實。通過現象歸納與理論弊端的雙向審視,明確涉區塊鏈金融犯罪治理的問題導向。
為了解實踐中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的現狀,本文以“區塊鏈+金融”“數字貨幣+金融”“虛擬貨幣+金融”“刑事”為關鍵詞在中國裁判文書網(https://wenshu.court.gov.cn)收集了633份裁判文書(截至2021年11月1日),剔除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罪、詐騙罪、盜竊罪、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等非金融犯罪案例,共獲得338份有效裁判文書。經整理歸納,分析如下。
從案由來看,當前涉區塊鏈金融犯罪案件主要集中于: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221件)、集資詐騙罪(85件)、妨害信用卡管理罪(11件)、洗錢罪(14件)、信用卡詐騙罪(7件)。其中,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與集資詐騙罪是當前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的主要犯罪領域,占比約90.53%。
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的行為方式(行為方式存在重合致案件數量有重復,共計472件)主要涉及:為了籌集資金而注冊成立公司、網站,并向不特定人員吸收存款(129件);設立投資理財平臺,推介、發行虛擬貨幣等理財金融產品,進而非法占有相應資金(224件);未經金融主管機構依法批準,以投資為幌子,向社會公眾公開宣傳,許諾高利息、高回報(119件)。從中可以發現,行為人注冊成立區塊鏈網站、公司以及相應平臺等,其目的是為了獲得實施相應金融犯罪行為的便利條件。

表1 涉區塊鏈金融犯罪職業、性別、年齡
而從表1可以發現,就被告人職業而言,無業人員有890人,占比35.96%;屬于白領的法定代表人、員工、經理、主管有1 090人,占比44.04%;而經商、個體戶有256人,占比約10.34%。從其占比來看,非白領的被告人占比約46.3%,一定程度上說明,作為白領犯罪的金融犯罪之認知將在區塊鏈時代有所轉變。就被告人的性別而言,男性占比較大,有1 275人,占比51.52%,這說明,男性被告人可作為犯罪預防的重要對象。就被告人的學歷而言,初中以下學歷有578人,占比約23.35%;而高中及以上學歷的被告人有1 430人,占比約57.77%。與被告人職業非白領化的趨勢不同的是,被告人的學歷有向高學歷發展之趨勢。
在分析涉區塊鏈金融犯罪案件的具體信息之后,可以發現其犯罪路徑如下:注冊成立公司、平臺——推廣宣傳虛擬貨幣等理財產品——無實際產品、實際經營——向社會不特定對象吸收存款、集資詐騙、洗錢等。而這一犯罪路徑呈現如下特征:
1.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的行為方式呈現便利化趨勢。區塊鏈技術為犯罪分子提供了犯罪的便利條件,這與傳統的線下、線上線下結合以及內外勾結的金融犯罪存在一定的區別。例如,郝某某、楊某犯集資詐騙罪一案中(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2020〕粵刑終623號刑事判決書),行為人成立的公司并不具備發行虛擬貨幣的資格,也無實際經營項目,其目的主要在于,在實施套取國家資源、騙取被害人財物等非法吸收公眾資金時更加便利。
2.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由白領犯罪向虛擬領犯罪轉換。所謂虛擬領,指的是互聯網的發展為犯罪創造了一種新的范式:虛擬領犯罪的范式。[2]涉區塊鏈金融犯罪案件中,無業人員等虛擬領的占比相對超過白領職業。主要是因為數字社會中,以電子通信網絡為主要運行機制的社會結構,促進了職業結構的變革,已突破了傳統社會的任職條件,而使工作機制由物理世界向網絡空間轉移。同時,也解釋了為什么涉區塊鏈金融犯罪案件中,男性占比較大,因為實施網絡犯罪者往往是年輕的男性,熱衷于新技術的采用,對技術非常精通。職業結構向虛擬領的轉變,讓犯罪分子衡量犯罪的動機發生轉變。例如,根據實施犯罪所需的努力、被發現的風險、犯罪的報酬、引發犯罪行為的條件以及為其行為辯護或合理化的容易程度等,來決定是否從事犯罪活動。隨著互聯網逐漸成為一種既定的、普遍的生活事實,涉區塊鏈金融犯罪在犯罪方式、規模和影響上,極其多樣化。而虛擬領的身份使犯罪更具隱蔽性,實施相應的金融犯罪時也更為有利。
3.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的去中心化與平臺化。一方面,涉區塊鏈金融犯罪呈現去中心化的特征,主要是因為虛擬領犯罪的碎片化、分散化和個性化特征,使金融犯罪的方式、規模、影響極其廣泛,超越了地域的限制。另一方面,涉區塊鏈金融犯罪呈現平臺化的趨勢。在區塊鏈技術的支持下,金融犯罪的犯罪場域以平臺為主。這既與Web3.0時代網絡犯罪發生在網絡空間的背景密切相關,也是由涉區塊鏈金融犯罪以平臺公司、網站等作為犯罪場所這一現狀所決定的。
針對涉區塊鏈金融犯罪所呈現的新特征,如何有效治理成為重要的理論問題。當前,金融犯罪刑事治理模式主要有如下幾種:一是金融犯罪綜合治理論[3]。綜合立法、執法、司法等方面,構建懲防并重、體系化的“硬法”,完善“軟法”,建立綜合治理的組織,強化行業自律等綜合性的治理手段。二是多元善治理論[4]。應摒棄金融刑法立法“新刑法工具主義”,構建互聯網金融安全體系,以及多元的社會保障體系與糾紛解決機制。三是法律制度改革論[5]。應改革基礎性金融法律制度,保障打擊非法集資等金融犯罪的罪刑法定與罪刑相適應原則。將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修改為非法吸收公眾資金罪,調整其犯罪圈。四是分類協調治理,劃定刑法適用邊界[6]。鼓勵創新的同時明確刑事懲罰的界限,避免刑事法制對市場經濟活動進行過度的干預。致力于金融刑事法體系的協調化、解釋的客觀化、適用的規范化。五是技術與法律雙層治理論[7]。明確監管的適度性,建立分級監管體系,提高科技監管能力。通過刑法懲罰交易平臺,考慮“制度—機制—技術”之間的創新融合。隨著區塊鏈金融的發展,也需要以刑事法律為規制基礎,合理界定監管方式與平臺責任,并建立和完善相關企業的刑事合規制度。
綜上,綜合治理論、多元善治論等治理模式,不斷優化了金融犯罪的刑事治理,在分類協調與提升技術監管的同時,也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刑法的最后手段原則。但這些治理模式存在如下弊端:
1.著眼于綜合、多元的治理模式,無法有效應對去中心化、平臺化的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特征。立足于刑事法律規范,從行政法等前置法、監管以及行業自律等多方面構建的多元綜合治理模式,看似面面俱到,但更多地是一種理念倡導,在實際施行過程中將無法廓清不同機構治理金融犯罪的定位、范圍以及邊界等問題。
2.通過修訂法律規制金融犯罪手段的多樣性,在風險社會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法律的滯后性與犯罪的隱蔽性、犯罪手段多樣性智能性之間的矛盾無法有效化解,難以應對互聯網社會的多元變化。
3.技術與法律雙層治理模式,雖然可以克服法律的滯后性,推動區塊鏈金融代碼自治,即通過區塊鏈技術對金融行業數據進行監測,建立風險預防機制。但問題在于,涉區塊鏈金融犯罪恰是利用平臺、數據等實施相應的犯罪,通過數據監管有被用于犯罪的風險。
經過以上分析可以發現,上述刑事治理模式并未深層切入金融犯罪發生的機理,未能厘清犯罪的中段因素,忽視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的本源性問題:犯罪發生的現實條件、情境是什么?如何減少犯罪的機會?因此,應積極尋找治理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的新思路,“放棄對終極犯罪原因論的探尋,轉而尋找容易誘發犯罪的條件即犯罪原因鏈條中的中段因素”,[8]具有現實意義。
破除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的便利條件,是犯罪治理的重要問題。適用于白領犯罪的便利理論(Theory of Convenience),具有理論自洽性與實踐合理性。
便利理論中的“便利”概念主要與節省時間、成本,提升效率等概念有關?!氨憷睖p少了白領犯罪的成本,與白領實施犯罪的便利性、特權性、可信賴性等密切相關。隨后被挪威學者彼得·戈特沙克(Petter Gottschalk)用于解釋白領實施金融等犯罪,并形成了三個解釋維度:經濟維度、組織維度與行為維度。[9]
1.犯罪的經濟維度是指行為人在經濟利益的驅動下實施犯罪。經濟維度包含如下要素,一是有利的獲取經濟利益之條件,包括簽訂,履行合同,獲得任職資格,掌管資金等。白領利用內外有利條件實施違法犯罪行為,在追求快樂和避免痛苦中尋找動力,歸根結底是理性自利的結果。這與功利原理相關,人們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在有利的環境下,更會選擇實施犯罪行為以滿足功利需求。二是白領實施犯罪的動機在于貪利,例如,追求金錢和其他形式的經濟利益。當有利的犯罪環境能夠滿足個人貪利要求時,理性的行為者會選擇實施犯罪。這說明,如果犯罪者認為實施犯罪行為獲得的收益大于懲罰時,便會利用相應的便利條件實施犯罪行為。
2.犯罪的組織維度是指行為人有便利的場所(組織)和能力將非法交易隱藏在合法交易中,組織維度是便利理論的核心因素。組織性在白領犯罪中表現為機構的層次結構、人員的關系結構等。在組織結構中,“組織”這一表現形式往往為行為人提供了更多地犯罪機會。犯罪機會表現為,存在有利的情況組合,使可能的行動方案具有相關性。當存在有利于實施違法犯罪的場域,且能夠避免被懲罰時,犯罪機會便會出現。有學者認為,白領犯罪表現出以下機會屬性:犯罪者可以合法進入犯罪場所;犯罪者與受害人在空間上是分開的;犯罪人的行為表面上具有合法性。[10]這說明,組織維度為白領犯罪分子提供了實施金融犯罪的機會、并將其隱藏在合法的組織活動中的解釋機理??傊?,組織維度具有如下特征:以合法手段獲取犯罪資源;在企業所處的行業中,市場結構、行業的業務范圍為犯罪提供了便利機會;組織內部的制度惡化與運行模式混亂;組織結構缺乏監督和管理;犯罪的組織化、結構化。
3.犯罪的行為維度是指行為人實施犯罪具有便利的理由。白領犯罪的行為維度與其動機有關,當白領實施犯罪行為更具便利性時,往往選擇犯罪。一方面,犯罪的行為維度與中和理論(neutralization theory)[11]存在關聯,即行為人認為自己不構成犯罪或者被害人具有過錯。當行為人處于選擇合法行為與犯罪行為的兩難境地時,會在行動之前作出合理的權衡。當具有便利條件時,行為人實施犯罪行為的動機愈加明顯,反之,則實施正當行為。另一方面,犯罪的行為維度也與應變理論(strain theory)相關聯。應變理論認為,每種類型的應變最終都會由于略有不同的原因導致偏差。有學者認為應變所涉及的三種壓力包括:未能實現積極的目標、去除積極的刺激和出現消極的刺激。[12]這三種類型都可能增加個人行為上的壓力,而這種壓力會削弱規范標準調節行為的能力。此時,行為人會尋找各種有利于實施犯罪的便利理由,實施犯罪行為。
總之,利用便利條件成為經濟維度、組織維度、行為維度的共同連接點。便利理論表明,白領犯罪的可能性取決于經濟動機、組織機會以及在職業環境中實施和隱瞞金融犯罪的個人意愿。這使便利理論可以作為白領犯罪理論研究的解釋機理。
在便利理論看來,行為人實施金融犯罪是一種有計劃的便利選擇。那么,便利理論能否應對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由白領犯罪向虛擬領犯罪轉換。本文認為,其具有適用的實踐價值。當前,因互聯網的普及,白領逐步向虛擬領轉變,虛擬領的外延包含了白領,兩者在便利性上具有相同的內核。例如,因特殊情況居家辦公的人員,既是白領也是虛擬領,其便利性的實質并未發生改變,上述人員實施犯罪行為的,同樣可以運用經濟、組織、行為維度解釋。
1.契合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的主要特征。實踐中,涉區塊鏈金融犯罪具有去中心化、平臺化、便利化,以及由白領向虛擬領轉變的趨勢。特別是區塊鏈技術為行為人實施犯罪提供了極大地便利,這符合便利理論的三個維度要求。第一,行為人在經濟利益驅動下實施金融犯罪,目的是為了追求最大的經濟利益,這種理性選擇的結果符合經濟維度的要求。當前,區塊鏈技術應用于金融領域,在促進經濟發展的同時,也存在立法空白,導致規制缺位、懲罰滯后,這促使行為人在權衡利益得失之后,選擇追求利益的最大化。第二,行為人往往設立公司、注冊網站等,形成一定的組織結構,進而宣傳、推廣非法虛擬貨幣或者虛假宣傳、推廣等,是為了在實施犯罪行為時有便利的場所(組織),以掩蓋非法交易活動,這符合組織維度的要求。雖然為了實施犯罪而設立公司的,不認為是單位犯罪。但這種組織結構增加了犯罪機會,有利于實施犯罪活動。使被害人的識別能力降低的同時,也掩蓋了行為人的犯罪意圖,使平臺化的金融犯罪更加隱蔽。第三,行為人在虛假的平臺、網站中能夠尋找到更多實施犯罪的便利理由,強化了犯罪動機,這符合行為維度的要求。行為人利用區塊鏈技術,實施違反國家法律、法規規定的行為,在社會上向公眾宣傳投資,許諾高回報、高利息等形式吸收公眾存款等,擾亂金融秩序。但他們利用國家鼓勵區塊鏈金融發展的有利環境,以中和理論、應變理論等,認為自己的行為符合政策法規,而不構成犯罪。因此,實踐中的涉區塊鏈金融犯罪,行為人在經濟層面追求經濟利益,繼而在組織層面尋求有利環境,在強化行為的犯罪動機后實施犯罪活動,并接受自己的越軌行為。
2.具有解釋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生成機理的合理內核。第一,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由白領向虛擬領轉化,罪犯的職業結構呈分散狀態,不同地域、不同背景的人員聚集在網絡中,利用網絡有利環境,共同完成犯罪。第二,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的平臺化特征促使犯罪向組織化轉變。這促使我們找尋容易誘發犯罪的中斷因素。而便利理論綜合行為人的行為因素、犯罪發生的組織特征、行為人所欲追求的經濟利益目標等,探尋白領實施金融犯罪的深層因素。當存在有利于個人或組織的經濟動機、組織實施和隱瞞犯罪的機會,以及個人愿意進行越軌行為時,白領的不當行為和犯罪就會發生。這充分解構了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的發生機制。一方面,解構涉區塊鏈金融犯罪形成的基本模式是利用平臺這一組織形式,在經濟利益的驅動下實施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等金融犯罪。另一方面,便利理論的三個維度相互作用,以“組織機會是便利理論的核心”這一要素為涉區塊鏈金融犯罪提供應然解決邏輯。
3.便利理論積極尋求刑法之外的因應之策,克服刑罰的滯后性,推動犯罪治理的多元化發展。在經濟犯罪案件中,需要激活其他社會規制措施,將刑法僅當作控制社會的一種手段,從最后性的角度考慮其適用問題。以保持刑法制裁經濟犯罪的謙抑品性。但刑事制裁的謙抑性并不一定意味著預防手段的謙抑性,相反,對于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等新興犯罪模式,應激活刑事以外的其他措施,積極預防犯罪。便利理論從犯罪本身因素出發,積極尋找犯罪發生的經濟、組織、行為方式等中段因素,避免積極運用刑事法律提前打擊犯罪,阻滯區塊鏈金融創新。通過經濟、組織、行為不同的維度,尋求治理策略,彌補法律的滯后性,形成治理合力。
如何促進區塊鏈金融有序發展,保障經濟創新,減少犯罪機會,成為涉區塊鏈金融犯罪刑事治理必須回答的重大現實問題。表2記載了案例所呈現的“便利”情況,為化解被告人利用便利條件實施金融犯罪的風險,可以從經濟維度、組織維度、行為維度、技術維度四重角度積極介入,確保刑事法治的理性應對,保持謙抑本質。

表2 案例“便利”調查結果摘要
行為人利用區塊鏈技術或者以區塊鏈為幌子實施金融犯罪,最終目的是為了獲取經濟利益。實踐中,經濟維度的一般模式是,被告人利用區塊鏈這一便利工具,在網絡空間宣傳、推廣虛擬貨幣等金融產品,進而實施金融犯罪以滿足其經濟利益的需求。為阻斷犯罪者獲取經濟利益的便利條件,在注重不斷優化法治營商環境之外,還需在如下幾個方面著力:其一,通過規制區塊鏈有序發展的環境,減少犯罪機會。在優化營商環境背景下,鼓勵、支持區塊鏈的發展成為重要的經濟政策。應提升《區塊鏈發展指導意見》等規范區塊鏈發展措施的執行效度,積極執行管理、服務、打造現代產業鏈等舉措,影響行為人選擇犯罪的難易程度、預期的利益以及假定的便利。其二,在刑事司法層面,優化完善“嚴厲打擊、區分對待”的刑事政策。對行為人而言,提高罰金刑力度;對受害人而言,加強宣傳,明確虛擬貨幣等理財產品不是法定數字貨幣,投資具有風險。
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組織層面的模式,具體表現為,搭建能夠供他人訪問的公司電子郵件、賬戶、網站和其他信息基礎設施;夸大投資者購買虛擬貨幣等理財產品所獲得的利潤,等等。這使被告人能夠獲得欺詐投資者所需要的平臺、資源等便利的場所(組織)。對此,應從強化平臺責任與刑事打擊雙維視角,破除犯罪的機會。
一方面,應強化平臺金融監管,允許通過民事訴訟處以經濟罰款。刑法增設拒不履行信息網絡安全管理義務罪明確了平臺的安全監管義務,正式宣告了網絡時代單純個人責任的終結與平臺責任的興起。[13]對此,可利用經濟責任和民事責任,強化金融機構的平臺監管權限,破除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的平臺交易“安全層”。具體做法是,第一,允許檢察機關提前介入,以及金融監管機構可對公司處以民事罰款,要求承擔經濟責任。例如,美國《金融機構改革、恢復和執法法》(Financial Institutions Reform, Recovery and Enforcement Act,1989)規定,檢察官可就金融犯罪對公司提起民事訴訟,包括郵件欺詐、電匯欺詐、提供虛假陳述和銀行欺詐等。檢察官只需說明民事舉證責任,而不是刑事責任,以便對違規公司施加民事責任。[14]這既可以挽回被害人的經濟損失,又能夠通過經濟制裁保持刑法的謙抑性。第二,設置“數字看門人”制度,涉區塊鏈金融犯罪很大程度上是利用數據實施的犯罪。因此,應完善涉區塊鏈金融領域這一特定類型的數據治理,形成數據治理框架,防止金融數據被非法利用。
另一方面,應強化刑事制裁措施,擊破組織維度的各個環節。其一,涉區塊鏈金融犯罪作為網絡空間的法定犯,應準確認定“違反國家規定”“未經有關國家主管部門批準”等構成要件。2017年6月1日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關于辦理涉互聯網金融犯罪案件有關問題座談會紀要》(下稱《金融犯罪紀要》(2017))明確規定,應當以現行刑事法律和金融管理法律法規為依據,規制金融犯罪。根據《刑法》第96條的規定,制定“國家規定”的主體是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國務院,那么,對于央行、網信辦等部門制定的規范區塊鏈金融活動的規范性文件,顯然不能作為金融犯罪的前置法適用。但是,在區塊鏈金融相關的法律規范尚不健全的情況下,其中的規定可作為重要的量刑參照性規范?!督鹑诜缸锛o要》(2017)第7條指出了“未經有關國家主管部門批準”的判斷規則是,非法性的主要依據是《商業銀行法》等金融管理法律規定。但某些公司、網站經有關主管部門批準依法設立,隨后從事非法集資等犯罪行為。對此,應不限于“未經有關部門依法批準”,因為未經有關部門批準僅在程序上具有非法性,但并未考慮實體法上的非法性。因此,應根據案件實際情況實質認定其非法性。其二,應注意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發生于網絡空間,所涉及的拒不履行安全管理義務罪、非法利用信息網絡罪、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等與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相關的關聯犯罪。因而,應強化對個人信息、企業數據的刑法保護,強化網絡服務提供者對利用金融領域數據實施犯罪的監管責任,厘清行為與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阻斷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的關聯犯罪。
行為維度的模式是,被告人利用中和理論或者應變理論強化犯罪動機,否認行為符合犯罪構成要件要素、否認責任,以及缺乏違法性認識,辯解其行為不構成犯罪或者構成輕罪,并認為是新的經濟發展模式、經濟創新。實踐中,存在兩種典型的犯罪: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與集資詐騙罪。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的典型方式是,未經主管機構批準,面向社會公眾吸收資金,出具憑證,承諾在一定期限內還本付息或者承諾履行其他義務。而集資詐騙罪的典型方式是,實施詐騙行為,使對方陷入錯誤認識并處分財產,行為人由此取得財產,使被害人遭受損失。但便利理論不直接從犯罪構成要件出發,而是從行為的認知偏差角度深入破解被告人實施犯罪行為的心理構造。對此,《金融犯罪紀要》(2017)第9條、第10條對被告人的主觀認知以及違法性問題也作了明確的規定。但對于涉區塊鏈金融犯罪這一新的犯罪模式而言,還應注意從被允許的風險中判斷犯罪動機。由于新技術運行過程中存在一定程度的被允許的風險,會造成某些被告人對違法性產生錯誤認識。被允許的風險這一任務的概念在于:避免將在可帶來積極結果的新技術的使用過程中產生的、被社會倫理所接受的風險在刑法上被評價為不法。[15]因此,區塊鏈金融發展過程中,被允許的風險可以存在,但絕不能成為犯罪的理由。因此,應通過對“非法”“違反國家規定”“非法占有為目的”等構成要件要素的判斷,對行為侵害法益的危險進行衡量。并以同案犯供述、物證、書證、證人證言、鑒定意見、勘驗檢查筆錄、電子數據等證明犯罪事實與主觀目的,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準確認定被告人的違法性,強化行為與結果之間的因果聯系,以降低被告人實施犯罪的動機。
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的被告人職業由白領向虛擬領轉變,且犯罪場所(組織)平臺化,以技術規制成為必不可少的舉措。對此,可從如下幾個方面著力。
1.識別行為人的身份,實現精準打擊。涉區塊鏈金融犯罪中,被告人以一種數字身份在互聯網虛擬社會中“生活”,身份對于市場完整性至關重要。雖然虛擬領的身份識別較為困難,但從風險和監管的角度來看,可從網站注冊、數據使用范圍、客戶、產品與服務、分銷與交付系統、經營或開展業務范圍等方面識別。
2.通過可視化的方式劃定區塊鏈金融活動風險的邊界。以“不可接受的風險”和“可接受的風險”之間的邊界線,準確認定不當的金融行為,進而確定罪與非罪的界限。將涉區塊鏈金融犯罪執法網絡與人工智能系統鏈接,人工智能系統的目標是通過底層數據庫的協作,以評估大額交易是否存在潛在的洗錢、非法集資等風險。
3.基于區塊鏈技術的智能合約實行代碼自治。區塊鏈技術的出現,為社會治理提供了“無需信任的信任架構”模式,其典型例子是智能合約。智能合約表現為代碼,若代碼預先設定的條件滿足,就會被嵌入區塊鏈中,代碼中記載的交易者意圖被自動執行。這種代碼實質上是一種網絡空間的規范,“是規范,而非法律規則,才是權利的根本來源”[16],并成為網絡自治的規則。但區塊鏈代碼自治最大的缺陷在于,代碼不管交易雙方的真實意圖,容易造成依托區塊鏈追求目標的不穩定。因而,依托區塊鏈技術的金融犯罪代碼自治可通過如下幾方面完善。
一方面,將不斷增加的區塊鏈技術法律規范、金融法律規范(銀行法、證券法等)和司法實踐規則(嚴厲打擊、區別對待)轉換為簡單且確定的基于代碼的規則,并由底層區塊鏈網絡自動執行。以法律規則為基礎,開發基于代碼的區塊鏈金融自治系統。其優勢在于,不是在違法行為發生之后追緝違法者,而是提前預判并防止違法行為的發生;基于代碼的系統可以確保在更大程度上遵守法律;將適用這些規則的任務委托給技術系統,可以降低任何人不能執行這些規則的風險,最終減少了監督和持續執行的需要。[17]但將法律語言的不確定性和模糊性,使其轉換成代碼語言具有局限性。這種局限性不影響區塊鏈分布式數據庫記錄的金融交易事實,并可作為非法集資、集資詐騙、洗錢、信用卡詐騙等犯罪的犯罪證據使用。
另一方面,應公開區塊鏈金融交易的財務數據,提升透明度,做好信用風險評估,建立可信賴技術的交易系統。區塊鏈金融中,基于智能合約的交易都應公開透明、數據都應公開,并且可以在鏈上分析以智能合約交易的風險性。交易機構公示交易前授權和批準、交易執行模式、清算和結算結果等,在不良事件發生之前精準預判,有助于從而有效防范其交易風險,提升數據的可用性。
對利用區塊鏈技術這一便利條件實施的金融犯罪進行刑事治理,應準確尋求犯罪發生的情境和機會。網絡空間的涉區塊鏈金融犯罪不再是單獨的犯罪,而是以平臺為場域、以數據為中介的“犯罪群”,應從犯罪的經濟維度、組織維度、行為維度、技術維度等方面,提出全方位的應對之策。當然,在嚴厲打擊涉區塊鏈金融犯罪的同時,應保持刑法介入的限度,保障金融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