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 糙” 的精致思考

文/ 陳智 by Chen Zhi

什么樣的生活才是精致的生活。關于這個問題，人們一直都在思考，也一直都在被討論。

那么精致是什么？是時尚的彩妝，是小資的愜意，是朋友圈完美的自拍，是“米其林級”的美食，是詩意的儀式感，還是沒有瑕疵的、渴望逃離真實的你和我……不知從何時起，我們的生活變得越來越平滑，仿佛被濾鏡裹挾，逐漸看不到真實的生活模樣，只留下對完美生活的錯覺，讓人們沉溺其中。

過去或現在，一直有人在追求“精致”的路上，也一直有人從被濾鏡模糊的美好中解脫出來。當你歷經了繁華，擁有過所謂的“精致”，便愈加懷念一種粗糙而真實的質感：老人靜謐而淡然的笑容，西北漢子粗獷豪情的歌聲，褪去華麗裝飾之后的樸素心靈……沒有太多造作的修飾與約束，一切都是如此的鮮活而自然。

人生的本質就是粗糙，精致都是包裝在外頭的，它不是自然現象。深以為然，粗糙是人生的本質，是生命的真實，不能接納粗糙的人，也便無法觸摸生命的真意。

記得，有一次帶友人逛市場，看著琳瑯滿目的奇石商品，他贊不絕口，但也偶有疑問：為什么這塊石頭不清理石上的泥土和雜草；為什么那件石頭有“硬傷”不打磨處理；為什么他家的石頭看起來很“糙”，也能上得了臺面……他的想法很單純，就是希望石頭能夠更完美一些。

這就如同我們去超市選購大米，看上去沒有絲毫雜質，手插進米里，抽出來依舊是干凈的，沒有沾上米糠末，色澤清白鮮亮，顏值非常高。可是，當真正下鍋時，那些被優選的大米，卻很難煮出兒時記憶里濃香醇厚的味道。

從干凈純亮的大米到光鮮無痕的水果，從醫美整容再到擺拍P圖，我們似乎一直都在有意回避粗糙，努力去追求一種標準或精致的生活。

“做工太粗糙了”“線條太粗糙了”“質地太粗糙了”“生活太粗糙了”……粗糙，從詞語感情色彩的角度來說，它是貶義詞，毫無褒獎之意，它表示的是粗笨、拙劣、雜質、粗線條、不精細。但是反過來說，它也代表著一種自然的、無雕琢的、真誠的狀態，隱含著一種野性的、粗獷的、天然的美學。

它是母親的銀絲與皺紋；是城墻的野草與青苔；是古瓷器的毛口與剝釉；是石頭的裂紋和斷面；也是我們賴以生存的大地和無處不在的塵埃……

既能品嘗精致，也可接納粗糙，這才是一個具備健康審美的人。很多時候，我們玩石、賞石，價值的天平會不自覺地傾向于表層的精致。出眾的外表，似乎更能夠打動我們，以至于對美的追求顯得過于刻意，往往忽略了其本質，變得狹隘單一，流于表面。

其實，在我看來，美是包容和多樣的，應該允許對立面的存在。所謂的美與丑、精致和粗糙，其實都是人為劃分的界限，并非永恒不變。隨著賞玩經驗、人生閱歷的豐富，我們應該試著去發現、挖掘并欣賞石頭真實的一面。此時，不妨重新回到自然、粗糙，回歸內在，感受石頭蘊含的鮮活的生命能量。

題名：【靈狐】 石種：來賓卷紋石

題名：【金豬拱福】 石種：沙漠漆

就像哲學家維特根斯坦說的：我們在沒有摩擦力的光滑冰面上，某種程度上這條件是理想的，但沒有摩擦力我們卻寸步難行，回到粗糙的地面上來吧。

這雖是關于哲學與生活的思考，卻也是精致與粗糙的答案。

光鮮亮麗的石頭總是能第一時間抓住人們的眼球，但是能夠直擊人心，引起共鳴的，一定是超越了表層的華麗，有著質樸顆粒感的東西。它樸實無華，素面朝天，閱盡世間百態，歷經滄海桑田，縱使周遭是如何的喧囂，依然淡然若之，為自己劃出一方與石相處的靜謐空間。

題名：【天山靈芝】 石種：來賓黑珍珠

曾在“東方藝術雕塑館”天水麥積山石窟中，看到過許多殘損的佛像。它們的衣衫早已在風雨侵蝕中失去了光華，有的臉部因表皮的脫落變得斑駁，還有的手指斷了、手臂斷了，裸露出里面支撐的木頭，有的則僅殘余足部，更有甚者早已化作一堆黃土。

殘缺的佛像，淡然沉浸在遠逝的歲月中，靜靜地凝視著它們，不禁眼眶濕潤，仿佛寥落千載的風沙從眼前吹過，信徒們虔誠地祈禱曾落在那些亙古慈悲的眼眸里。

它們飽經風霜，不再精致，甚至傷痕累累，但耀眼奪目，有一種無與倫比的光環籠罩著。佛像的美，沉靜、內斂，具有著歲月的厚重感與文化內涵，這與大自然奇石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是“工匠”的虔誠與時間一并雕琢出的無矯飾的美，是包含著粗糙質感的美，這種美的感染需要心靈的沉淀，當你讀懂它的時候，你就會感受到它“樸素無染”的善意。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極富韻味的事物往往有著極為簡單和樸素的外表，就好比陶器，它由再平常不過的黏土制成，“泥沙入手經摶埴，光色便與尋常殊”，簡潔卻不單調，樸素而非笨拙。中國陶器，在悠久的歷史進程中散發著樸素的美。每每，人們都會在一只古陶器前久久地駐足，去感受其內在的渾然與溫厚。

無論是佛像、陶器，還是奇石，都袒露著這樣一種樸素的善意，拒絕以華麗的外表去取悅人的視覺，而是將精神的能量撐到最大，讓人的心靈得到撫慰與安頓。

回到最本真、最自然的狀態里，每個人身上都隱藏著糙的因子。知性的你，偶爾會情緒來時爆上兩句粗口；下班一回家，你恨不得立刻脫掉職業裝，換上休閑隨性的T恤；受不了高檔餐廳的繁文縟節，我們更愿意找三兩好友圍坐路邊攤喝酒擼串，超級暢快……

想起一些藝術家，他們的身上也表現出一種粗糙感。留著長發，穿著隨意，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住著老舊的房子，和普通人一樣擠著公交地鐵。但是這樣的粗糙感卻讓他們擺脫物欲的枷鎖，獲得輕盈的人生，擁有可貴的自由，使其可以把更多的精力與時間投入到藝術創作中，某種程度上，這種粗糙感也是他們作品的靈感源泉。

題名：【瀚海吟墨】 石種：來賓石膽石

粗糙似乎不應該是精致的反面，更恰當的說，它是一種心靈狀態的選擇，是對自然的不完美的接納，或許當你不那么在乎外在的浮華之時，自己的內心才會釋然，才會真正做到自如，也才會擁有自主的審美品格。

有位資深的玩石家曾說過：“現在的我，不會過多在意別人對自己石頭的評價，裂紋也好，殘損也罷，似乎并不會影響我對它的喜愛，好與壞是可以逆轉的，有時候恰恰是這些所謂的‘缺點’，展現了自然對時間最真實的一種致敬。”

對于石頭的欣賞和選擇，其實也反映了我們對生活本質的理解與感悟，當我們的生活被精致困囿時，不如放下對完美的執著，給自己保留些許粗糙的余地，相信粗糙也能創造美，讓疲憊的身心能夠在真實的褶皺中自在呼吸。

繁花絢爛，終歸于塵土。生活中有了光影、有了溫度，我們才會感受到落于大地的踏實。

與不完美的自己和解，學會與自身粗糙的部分共處，坦然擁抱它，欣賞不同的風景，感悟不一樣的人生。

題名：【氣壯山河】 石種：來賓石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