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排的“壞”孩子

◎周 虹

教室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坐在最后一排還沒有同桌的孩子，是“壞”孩子。他們在課間總是推搡打鬧，上課總是“神游天外”，誰坐到他們身邊都會開起“茶話會”。他們是教師辦公室里的“常客”。說起他們，不論哪個學科的老師都會搖頭嘆息一番。

小好就是這樣的孩子。

第一次見小好是在學期初，他因拖欠了好多天的作業，被班主任“請”到了辦公室。小好的名字就在這一次次的“被請”中被我記住了。我也了解到，小好正是一個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自然，小好在我心中的“人設”里，就是一個“壞”孩子。

這天，我和另一位老師作為志愿者在校門口的家長等候區撿煙頭。一個小男孩高高興興地湊過來問好，因為不是自己所教班級的學生，我一時沒能想起他的名字。見他在一旁好奇地看著，我一邊將煙頭扔到垃圾袋里，一邊告訴他：“老師在撿煙頭，你回家告訴家長，在校門口等待時不要吸煙。”他點點頭，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我早就跟爸爸說要戒煙戒煙，他說戒不掉。我告訴他每次想抽煙的時候就吃點別的，但他就是不聽我的！”見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們都笑了起來。之后，他又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才默默地走開了。同事說，這是小好。因正逢學生放學，有不少孩子停下腳步和我們打招呼，小好的停留沒能引起我的特別關注。

五六分鐘后，小好又回來了。他輕輕叫了聲老師，將捏在指尖的煙頭扔進了我拎著的垃圾袋里。原來，小好在回去的路上看到一個煙頭，特地撿起折返回來放在垃圾袋里。放晚學時，六個年級數百名學生，走過我們身邊因為好奇觀望的、停下來打招呼的不在少數，小好是唯一一個學著樣子撿起煙頭的。回辦公室后，和其他老師說起這事，經提醒才想起，原來就是那個“壞”孩子啊！我頓覺有些羞愧——早早給了小好“壞”孩子的定論，卻從來沒有了解過他的另一面。

不久后，我去小好班里聽課。小好獨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我便成了他的臨時同桌。課堂中有同桌合作對話的環節，我做小好的搭檔，發現他確實表達能力薄弱，好多單詞不會說，語句也不太通順。朗讀環節，他沒了聲音，只盯著書看。我湊近他悄聲提醒：“一起讀呀。”他沒看我，也沒回話，但輕輕地、磕磕絆絆地讀了起來。因為基礎弱，他只能一個詞、一個詞地“蹦”出來，像夏末逐漸失去活力的小跳蛙。但這堂課他上得很開心，甚至舉了好幾次手，努力想回答問題。

最讓我驚訝的是，課快結束時，見講課老師拿出道具，小好側過頭對我說：“老師，你準備得好用心啊。”我有些吃驚，他怎么知道這是我準備的道具？我問他：“你怎么知道是我準備的？”小好笑了，帶著些得意的神色說：“我在辦公室看到是你準備的。”

我又想起任課老師對小好的評價：總是拖拉作業，上課不聽講，擾亂紀律……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壞”孩子，卻能主動去撿煙頭，也敏銳地觀察著身邊發生的一切。

后來，我常常留意同事們對他的評價。作為旁觀者，我發現小好和我自己班上的“壞”孩子們沒有什么區別，像小陽會撒謊不交作業，阿澤會和同學打架，小誠會在課堂上被多次提醒仍不遵守紀律……小好有“壞”孩子以外的閃光點，小陽、阿澤、小誠或者其他“壞”孩子們也有，我有時候看不到，有時候看到了卻不在意，而只在意他們的學業或紀律意識。

前段時間，小好所在班級有一次表演英語繪本的機會，口語表達能力不出色的他被分配到了無名氏群演組。我去彩排時發現，即使是沒有角色名字的“背景板”，小好的表現也引人注目。在一群為主人公慶生的群演中，他的雀躍像是在參加一場真正的生日會，他的激動也像是發自內心。和負責老師商量后，我們一致決定為這個出色的群演添加領唱生日歌的戲份。正式演出時，小好站在前排揮舞手臂領唱生日歌，班主任不由夸贊他可愛。更讓人驚喜的是，幾天后，小好的媽媽特地聯系班主任說，感謝他讓孩子參與了這次表演，看得出來孩子真的很高興，最近的表現積極多了。

回想小好的幾件小事，我慶幸自己的反應還算“靈敏”，沒有抹滅小好的積極心理體驗，也讓我不由審視自己對這些“壞”孩子的偏見，同時感嘆孩子們的積極心理潛能是多么強大。幼兒時期的表現欲、求知欲，青少年時期的獨立自主、進取心等，無一不是這種積極心理的具體表現。在學習過程中，學生并非一直被動地接受師長同伴的教育與影響，而是在一定契機下自覺地完善自我。學生天然渴望贊賞、表揚、理解、鼓勵，教師要在活動中為他們創造積極心理體驗的機會，而不必過于強求改變，因為積極的心理品質在積極心理體驗的沃土下會悄然生長。

有時候，“壞”孩子們就像是眼里的沙子，他們在學習、紀律等等各方面都差強人意，看到或想起他們的種種壞表現時總要生氣；有時候，他們又像是藏在石頭里的璞玉，每一位老師都想“推著石頭爬坡”，盡力去教導他們，期待他們成長。事實上，一句話、一次教導就能改變一個孩子長久的行為習慣，這樣的故事總是少數，大多數故事的結局都是“壞”孩子們屢教不改，讓人垂頭喪氣。

想起小好把撿到的煙頭扔進垃圾袋后離開時蹦蹦跳跳的身影，想起他帶著些得意的笑容，我下定決心，對于像小好一樣坐在最后一排的“壞”孩子們，我既要有“推著石頭爬坡”的愿景，也要有“牽著蝸牛散步”的從容，在和他們一起散步的路上，不要錯過風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