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之美

李素芬 乙常青

古詩詞中，落花是一種常見的意象。詩人們面對落花，有的抒發傷春、惜春的情緒;有的感嘆韶華即逝、容顏不再;有的把落花作為單純景物來描寫，創造一種優美的意境……

孟浩然的“落花”——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春曉》）

昨夜我在蒙眬中曾聽到一陣風雨聲，現在庭院里盛開的花兒到底被搖落了多少呢？夜里這一陣風雨不是急風暴雨，而當是輕風細雨，它把詩人送入香甜的夢鄉，把清晨清洗得更加明麗。但是它畢竟要搖落春花，帶走春光，因此一句“花落知多少”，又隱含著詩人對春光流逝的淡淡哀怨以及無限遐想。詩句明白曉暢，情景交融，意味雋永。

杜甫的“落花”——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江南逢李龜年》）

風景秀麗的江南，原是詩人們所向往的游覽之地。詩人真正置身其間，所面對的竟是滿眼凋零的“落花時節”和幡然白首的流落藝人。“落花時節”，如同即景書事，又如同別有寓托，寄興在有意無意之間。這四個字，暗喻了世運的衰頹、社會的動亂和詩人的衰病漂泊，但詩人絲毫沒有在刻意設喻，這種寫法顯得特別渾成無跡。“正是”和“又”這兩個虛詞一轉一跌，更在字里行間寓藏著無限感慨。江南好風景，恰恰成了亂離時世和沉淪身世的有力反襯。一位老歌唱家與一位老詩人在漂泊顛沛中重逢了，落花流水的風光，點綴著兩位形容憔悴的老人，成了時代滄桑的一幅典型畫圖。

杜牧的“落花”——“驚飛遠映碧山去，一樹梨花落晚風。”（《鷺鷥》）

一個“驚”字，便把眼前之景推向了遠處，順勢以“碧山”映襯出飄然遠去的白鷺，而這群飄飛的白鷺又裝點了青綠色的遠山。山青鷺白，晚霞漸逝，這是一幅優美的圖畫。真是情景交融、自然渾成。可是，詩人并沒有滿足于此，他接著展開想象的翅膀，好像暗暗地問了自己一句：“遠映碧山”的點點白鷺究竟像什么呢？哦，像雪白的梨花在靜謐而輕輕的晚風中飄然落下的美妙景象！

晏殊的“落花”——“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

詞句工巧、流利而含蓄，聲韻和諧，寓意深婉，纏綿哀感，用虛字構成工整的對仗，唱嘆傳神，表現出詞人的巧思深情，宛如天成。花的凋落，春的消逝，時光的流逝，都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雖然惋惜流連也無濟于事，所以說“無可奈何”，然而這暮春天氣中，所感受到的并不只是無可奈何的凋衰消逝，而且還有令人欣慰的重現，那翩翩歸來的燕子不就像去年曾在此處安巢的舊時相識嗎？花落、燕歸雖也是眼前景，但一經與“無可奈何”“似曾相識”相聯系，它們的內涵便變得非常廣泛，意境非常深刻，帶有美好事物的象征意味。惋惜與欣慰的交織中，蘊含著某種生活哲理：一切必然要消逝的美好事物都無法阻止其消逝，但消逝的同時仍然有美好事物的再現，生活不會因消逝而變得一片虛無。只不過這種重現畢竟不等于美好事物原封不動地重現，它只是“似曾相識”罷了。詞句含著淡淡的哀愁，情調是低沉的。

晏幾道的“落花”——“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臨江仙》）

孤獨的詞人，久久地站立庭中，對著飄零的片片落英;又見雙雙燕子，在霏微的春雨里輕快地飛去飛來。“落花”“微雨”，本是極清美的景色，在本詞中，卻象征著芳春過盡，傷逝之情油然而生。燕子雙飛，反襯愁人獨立，因而引起了綿長的春恨詩句，妙手天成，構成一個凄艷絕倫的意境。

歐陽修的“落花”——“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蝶戀花》）

淚眼汪汪問落花可知道“我”的心意，落花默默不語，紛亂地，零零落落一點一點飛到秋千外。女主人公感花搖落而有淚。含淚而問花，花亂落而不語。花兒不但不語，反而像故意拋舍她似的紛紛飛過秋千而去。“亂紅”意象既是景色實摹，又是女子悲劇性命運的象征。這種完全用環境來暗示和烘托人物思緒的筆法，深婉不迫，曲折有致，真切地表現了女主人公難以言明的內心隱痛。情景交融，含蘊深沉，如泣如訴。

楊萬里的“落花”——“籬落疏疏一徑深，樹頭花落未成陰。”（《宿新市徐公店》）

前句是純景物的靜態描寫。籬笆和小路，點明這是農村，“籬落”是有寬度的，用“疏疏”指出它的狀態，顯見其中有間隔，才能看見籬笆外面的山道。“一徑深”，表明山道只有一條，并且很長很長，延伸向遠方。寬廣的籬落與窄小的一徑相對照，稀稀疏疏與綿綿長長相對照，互相映襯，突出了農村清新與寧靜。后句也是純景物的靜態描寫。路旁，樹枝上的桃花、李花已經落了，但樹葉還沒有長得茂密，展示出農村自然、樸素的風貌。

龔自珍的“落花”——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己亥雜詩·浩蕩離愁白日斜》）

落花紛紛絕不是無情飄灑，為的是化作春泥培育出更多的新花。落紅，即落花。花朵以紅色居多，因此落花又稱為落紅。在詩人看來，落花作為個體，它的生命是終止了，但當它化作春泥，就能保護、滋養出新的花枝，它的生命就在下一代群體身上得以延續，體現出真正的生命價值——終將孕育出一個繁花似錦、絢麗燦爛的春天。詩人借花落歸根，化為春泥，抒發了積極向上的人生態度。也隱喻了詩人雖辭官但仍會關心國家的命運，不忘報國之志。

在落花紛飛的季節里，讓我們一起讀著這些最美的落花詩，珍惜飛過眼前的最美的那一瓣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