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21世紀以來,現代性思維對中國當代舞劇創作者的影響逐漸加深,這鮮明地體現在舞劇創作者對姊妹藝術的跨學科交融與借鑒,以及由此促成的高校舞蹈編導專業在教學上的探索與更新。以舞劇《永不消逝的電波》為例,從學科融合所產生的創作技法出發,對其進行解讀與辨析,繼而總結出高校舞蹈編導專業在教學層面的探索方向,即如何有效地幫助學生建立起正確的空間、時間、時空理念。
關鍵詞:高校;舞蹈編導;教學;學科融合
注:本文系2020年度山東省藝術科學重點課題“山東傳統民間舞蹈文化發展研究”(ZD202008094)研究成果。
中國舞劇創作和高校舞蹈編導專業教學相輔相成,二者取得可喜成果的同時,也面臨著問題與困難。對“舞”與“劇”的關系的思考和認知,不僅是作為一線“操刀者”的舞蹈編導在排練場具體實踐前的案頭工作,也是高校舞蹈編導教師極具挑戰性的教學內容。隨著西方現代文化、現代主義思潮、現代藝術、現代舞蹈的融入,多元化、個性化的思維方式影響了中國舞劇創作的各個環節。其中,姊妹藝術形式之間的跨學科交融、借鑒,創作手法之間的互補、共用,已經成為當代中國舞劇與世界話語聯結的基本趨向和走勢。舞劇《永不消逝的電波》(以下簡稱《電波》)的問世,無疑是對中國舞劇創作的堅守和變革進行了他者意義上的調試與改觀。這種仍以舞蹈為核心的創作策略并未局限于感官層面上的“好看”“好聽”“好味”“好懂”,而是以跨界借鑒其他學科的方式構筑了該劇的結構和敘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顛覆了以往中國舞劇固有的創作模式。這在一定程度上為高校舞蹈編導專業教學指明了方向,即務必吸收不同學科的養分,并將其作為高校舞蹈編導專業教學的重要內容。
一、舞蹈空間的應用與探索
空間的應用與探索作為一個物質性的概念,是高校舞蹈編導專業教學中極為重要的教學內容。舞蹈編導的教學以技法層面的空間教學為主,而作為敘事手段的空間教學則少之又少。以跨學科的視角分析和應用舞蹈空間是目前流行的中國舞劇創作方法之一,對其進行分析有益于促進高校舞蹈編導專業教師對課程教學的改良和教學方法的創新。
《電波》在空間應用上顯示出了高超的跨學科理念,具體表現在對影視“景別”的運用上。“景別”轉換是以調整觀者與熒屏視距的方式,將基本處于同一空間中的人或物進行視覺遠近、視角大小的調整。例如,舞劇一開始,一字橫排的9位舞者以統一的步伐帶著歷史的厚重感自舞臺后側緩緩走出,借助幽深偏暗的舞臺設計增強了觀者身臨其境的體驗感。然后,鏡頭定格,9位舞者赫然駐足于舞臺中央,并以各自典型的裝扮展現自身在劇中的身份。從“走出”到“駐足”,“景別”轉換下的視效隨即產生。劇中9位不同身份的人物完成了由群體無意識到個體有意識的轉化,由“走來”時的“抽象”轉化為“駐足”時的“具象”。這不但讓觀者對這些人物的性格和身份進行推測,同時也為這些人物之后的戲劇表演和舞蹈表演埋下了伏筆。由遠至近并聚焦個體,是影視藝術作品中經常出現的由群體畫面轉化為個體畫面的處理手法。在《電波》進入直敘階段后,首先映入觀者眼簾的是象征著暗流洶涌的革命浪潮的雨天“傘舞”畫面。從鋪滿舞臺的大范圍縱橫流動的傘舞,到舞臺斜后側的小范圍靜止聚合的傘舞,編導在由遠至近、由廣至褊的“景別”轉換中,對符合地下黨身份的李俠和蘭芬等人物的行為進行了由流動至靜止的刻畫。由象征著緊張的諜報工作的步行穿梭,到秘密“取煙”和“發電報”的細部靜止,二人諜報任務中最為危險的時刻,就在個體與群體的不同空間關系中予以細部和微觀的展現。可見,“景別”轉換手法在《電波》中主要發揮了彰顯人物身份和性格、突出人物行為的作用。然而,從整部舞劇看,這種手法也被巧妙地用在體現時代人物風采上。作為全劇的華彩舞段,那段描寫上海老年女性的蒲扇群舞可謂綽約悠然、軼態橫出。隨著包含著形形色色人物的上海老弄堂全景向僅有上海老年女性的中景、近景的轉換,劇中舞臺上的實際人數及觀者視線的信息捕獲也經歷了由多到少、由粗至精的過程。與影視藝術不同的是,此處全景至中景、近景的轉換是借助弄堂賣花女的視線轉移來完成的。從弄堂賣花女的視線中引出以上海老年女性為創作對象的蒲扇群舞,既豐富了舞劇的結構層次,又為下一場景中蒲扇群舞的亮麗登場營造了多維空間。細觀蒲扇群舞,這段典型的以節奏處理為特點的舞段無疑是應用“長鏡頭”手法的結果。在“景別”轉換中插入“長鏡頭”手法,使得蒲扇群舞仿佛是一段質樸而不失時尚、溫雅而不失韻致的上海老年女性人物紀錄片。
與其說《電波》是編導將劇中的人物空間置于舞劇結構和敘事中進行的“景別”轉換的探索與實踐,不如說“景別”轉換手法的嵌入避免了舞劇在敘事中因空間轉換困難而拙于敘事的先天弊端。因此,對于高校舞蹈編導專業的教學,可得出如下經驗:一方面,人物空間轉換的實現必須以符合舞蹈本體敘事的特性為依據,即人物在不同舞臺空間的轉換必須承擔起為人物性格、環境、情節等服務的作用;另一方面,空間視距的轉移應考慮觀者的接受能力,即必須采用合適的、恰當的轉換手段,以共同的動機和邏輯將觀者與舞者之間聯結起來。
二、舞蹈時間的應用與探索
除了空間層面之外,《電波》在時間層面也注入了其他藝術學科的養分,這無疑也成為高校舞蹈編導專業教學可借鑒的經驗。這種在舞臺創作中積累的經驗只有經過提煉和加工才能運用到高校舞蹈編導專業的教學之中,繼而培養出符合社會需求的編導人才。因此,高校舞蹈編導教師必須深刻理解作為教學內容的舞蹈時間的應用,其內含并非僅限于動作層面,而應聚焦于其背后所蘊含的敘事策略層面。
《電波》所借鑒的影視鏡頭手法有“切換”“閃入閃出”“閃回”等,這些手法的應用使得該劇中不同時間的事件和不同人物的行為能夠合理地銜接在一起。“切換”是影視藝術中常用的鏡頭轉換方式,一般無須任何光學技巧。其直白而又毫無遞變的組接方式使不同鏡頭所呈現的不同畫面得以無縫銜接。然而,鏡頭切換技術在《電波》中的應用與在影視藝術中的應用有所不同,這主要體現在劇中對于不同時間的事件的切換手段上。例如,劇中兩位核心人物在以第一人稱敘述完身份后,立即進入波詭云譎的諜報工作。在不同畫面的轉換中,編導創造性地采用了多種舞臺手段(包括燈光切換、燈光聚焦、配樂轉調、舞者調度、造型隱喻、道具隱喻和幕布提示語)。這種情節精簡的事件轉換雖然有違傳統影視、戲劇或文學中的“三一律”規則,但卻有效地整合了舞臺要素,巧妙地構成了符合舞劇本體規律的獨特敘事方式。如此,從二人敬禮到將象征著諜報身份的服裝掛在衣架上,再到二人徑直相迎握手,這些先后發生且并無直接關系的事件的切換與銜接就顯得順理成章。同時,這也增強了劇中情節推進的緊張氛圍。“閃入閃出”是表現不同畫面或對象的相互跳閃的手法,而“閃回”是已發生事件的再現和穿插。整體看,影視鏡頭中的“閃入閃出”和“閃回”在《電波》中主要發揮了再現人物行為的作用,豐富了該劇的結構層次。例如在紅色洗照暗房中,當反動特務阿偉在洗照、觀照時,編導在舞臺另一側以燈光切割空間和營造疏離氛圍的方式,將阿偉手里照片中的人物予以三重空間的“閃入閃出”。三重空間中的人物活動是對他們先從電梯到辦公間再到馬路等不同空間的行為的再現。于紅色洗照暗房中的阿偉而言,他們是“閃入閃出”;于照片人物先前的關系而言,他們又是“閃回”。另外,當李俠夫妻進入家門,在確定安全后便迫不及待地尋找情報時,舞臺的另一側也隨之“閃入”了裁縫店掌柜老方謹慎地將情報暗藏于新衣中的畫面。總之,根據《電波》的劇情發展需要,編導在應用諸多影視藝術手法的基礎上,將劇中不同時間的事件和不同人物的行為予以切換和組接,從而影響了本劇的畫面構成與最終呈現。鏡頭切換技術的應用,不僅重組了舞劇的敘事時間,而且在結構上留下了多重時間線,是舞劇創作在“時間”概念上的有益探索。同時,這對高校舞蹈編導專業教學的影響頗深。
其經驗總結如下:當以跨學科的視角將影視藝術中常見的手法運用到舞劇創作時,應充分發揮其敘事功能,從而影響舞劇結構。一方面,由“切換”所帶來的舞蹈時間的表現手法可以將不同時空發生的不同事件組接在一起;另一方面,由“閃入閃出”“閃回”所帶來的舞蹈時間的表現手法可以彰顯人物的心理語言。
三、舞蹈時空的應用與探索
《電波》在舞蹈時空技術的運用上,可謂高超。當代表空間的“景別”與代表時間的“鏡頭”在影視畫面中重疊成一個或多個特定的時空時,疊化效應即可顯現。這種由兩種不同的時空手法所形成的新效應更具藝術性,在探索藝術真實性的層面上也更具實用性。 當李俠看到地上留下的紅色圍巾時,不禁睹物思人,悲從中來,腦海中出現了與學徒小光、掌柜老方之間的雙人舞、三人舞片段。在此舞段中,李俠的神思一直游離于三人并肩作戰、互相鼓勵的往昔歲月,以及小光已被殘害的殘酷現實這雙重時空之間。這種游離使得舞臺上呈現出不同時空人物關系和事件的交錯與重疊。從雙人舞到三人舞,編導以李俠的“看”為視角,將三者在不同時空的人物行為和人物關系予以舞蹈化的編排,語言簡潔、情感真摯,為劇中下一場景的嚴峻和危險進行了鋪墊。此外,當妻子蘭芬安慰因目睹裁縫鋪掌柜老方被槍殺而處于悲痛情緒中的丈夫李俠時,舞臺后側緩緩疊化淡入了二人曾因革命需要由革命“夫妻”成為革命伉儷的不同時空的人生經歷。編導借二人眼中的“看”抒發二人心中的“情”,以疊化交叉的方式展現了四對不同時空的雙人舞。這樣既交代了二人革命之路的艱苦與危險,又讓觀者在這種多重繁雜的疊化時空中感受到二人對革命信念的堅定以及對黨的忠誠。整體看這段疊化手法影響下的四對雙人舞編排,又是一個包含了雙人舞在內的群舞畫面。這是因為現實中夫妻二人的舞蹈與情感關系完全是以其他三組雙人舞的實際境遇為依據的。因此,我們看到的其他三組雙人舞幾乎都是在高度還原二人不同階段的行為。有二人在床前對誰去送情報產生爭執的畫面,也有丈夫受到酷刑后妻子倍感悲傷的畫面,更有二人在燈下共傳諜報的畫面。這些疊化畫面對舞劇實際敘事中未包含的往昔人物活動進行了補述,豐富了舞劇敘事的結構層次。直至其余三組雙人舞的畫面淡出,二人又回到現實中的床邊位置。此時,二人的情感已從彼時的一方悲傷、一方安慰,轉為此時的共同堅定,將舞劇的敘事繼續往下推進。從整體上看,代表空間的“景別”與代表時間的“鏡頭”所構成的重疊時空畫面,更能傳遞人物的心理變化,是《電波》重要的表意手段。這種手段產生的超時空性和非限定性具有強烈的舞劇敘事特征,是當代中國舞劇創新敘事和結構的獨特手法,其對高校舞蹈編導專業的教學影響如下:其一,舞蹈時空技術用于穿插組接影視畫面中的回憶、幻想、夢境等場景,可將人物內心活動中不同時空的畫面予以完整銜接;其二,對舞蹈時空的運用應集中在對劇中核心人物內心世界的外化上,其外化手段包括燈光、道具等舞臺要素;其三,以交錯時空中的人物活動、人物情感、人物關系為編創依據的舞段,可構成舞蹈時空技術影響下的舞劇核心敘事,也是構成舞劇本體敘事的核心手段。
四、結語
以跨學科和學科融合視角應用舞蹈空間、時間、時空,是目前流行的中國舞劇創作方法之一,對其進行分析和研究有助于改進高校舞蹈編導專業的教學。從《電波》的成功經驗可以看出,作為舞臺藝術的舞劇,其創作所體現的時空特性,應與代表空間的“景別”和代表時間的“鏡頭”相契合。這是學科融合視角下形成的舞蹈創作經驗,對高校舞蹈編導專業的教學有著重要的借鑒意義。舞蹈和舞劇的結構設定、情節推進、人物心理、人物關系、情感外化,均可大膽借鑒其他學科的手法,但不能生搬硬套,而應將其進行異質同構,并進一步轉化為舞蹈視覺思維來進行創作。
參考文獻:
[1]哈佩.電影技術基礎[M].夏劍秋,譯.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80.
[2]于平.中國現當代舞劇發展史[M].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2004.
[3]于平.中國當代舞劇創作再論[M].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21.
[4]王天舒.影視文學理論與創作手法分析[M].北京:北京工業大學出版社,2018.
作者簡介:
李銳,博士,煙臺大學音樂舞蹈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樂舞史、舞蹈編導實踐與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