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當有夢

管樂

我出生在桐廬縣合村鄉，一個三縣（桐廬、淳安、臨安）交界的小村莊，但受北航畢業的娘舅影響，上大學是我小時候的最大夢想。遺憾的是，“文化大革命”開始后，大學停止了招生。

命運之神關上一道門，必定會打開另一扇窗。

1970年年底，一天下午課間休息，數學老師錢紹瑜走過我身旁時，說了句“可惜”。我滿臉疑惑地問道：“什么可惜？”錢老師轉身到辦公室拿了一張《招生通知書》給我看，我才知道，學校第二天要帶十多個學生去分水鎮（桐廬縣轄鎮）參加藝術學校招生考試，而名單中沒有我的名字。錢老師知道我熱愛文藝，忍不住說了“可惜”二字。

放學回到家，我把下午的事情告訴了父親，說我也想去試試。父親聽后對我說：“那你吃完飯馬上去找學校領導要求一下?！编l下的夜晚，四處黑漆漆的，還好學校離家不遠。我找到了第二天帶隊的老師，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沒想到老師爽快地答應了，并在名單上添上了我的名字。

到了離我們家18公里外的分水鎮，我們參加了招生考試。

考試開始后，看到有的考生邊唱邊做動作，我在旁邊緊張得發抖，因為從小到大還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輪到我后，我清唱了一段京劇《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金定夫（后來才知其姓名）老師拿起京胡叫我再唱一段，于是我又唱了段《我們是工農子弟兵》。兩段過后，另外一位老師讓我再唱首歌，說隨便唱什么歌都行。這時我已不害怕了，吼著嗓子唱了一段毛主席語錄歌：“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荚嚱Y束后，帶隊老師跟我說有希望。

一個星期后的晚上，我做了個夢：我正在隔壁大姨家里玩，姐姐興沖沖地跑過來說，你的錄取通知書來了。醒后才知道是一場夢，心里難免有些失落，因為常聽人說“夢都是反的”。

又過了幾天，正當我像往常一樣在大姨家玩時，姐姐舉著一封信高喊著跑了過來：“柏林，你的通知書來了。”當時真有些不敢相信的感覺，怕又是一場夢。但這次確是真的，只不過姐姐拿來的不是錄取通知書，而是到桐廬參加復試的通知。

又過了幾天，我和另一個同學去桐廬復試，這次沒有老師帶隊。到了考場，看到四五個招生老師坐在上面，參加復試的同學有五六十個人。叫到我的序號時，老師問我唱哪首，我說唱一段《紅燈記》里的“渾身是膽雄赳赳”。唱完后就叫我下去了，我的心里不免打起了鼓：半個月前在分水考試時唱了兩段京劇還加唱了一首歌，這次只唱了一段就不讓唱了，看樣子是沒有希望了。

過了一會，有位老師走過來把我的腿抬了抬、拉了拉，也沒說什么。弄得我心里更沒有底了。晚飯后，我來到旅館二樓招生老師住的地方，老師根據我來時候的車票價格，給了我2塊7毛錢，同時叮囑我回去以后書還是要讀的，但嗓子也要注意保護。

春節過后的一天下午，郵遞員大聲在窗外喊：“管柏林，杭州的信。”我知道是《錄取通知書》來了。拆開信后，果然是通知我們入選者先到桐廬縣文化館集中，然后去杭州參加培訓。我們合村公社（鄉）及隔壁的嶺源公社（鄉）一共有3人收到了通知書。

1971年2月中旬的一天，我們先到了縣文化館，因隨身帶著鋪蓋，當晚就住在文化館里。晚上，帶隊的包朝贊老師（包老師后來成為著名劇作家，杭州市文聯主席）給我們開了個會，把我們桐廬縣的12個人編成了一個臨時小組，讓我當組長。包老師要求我們按規定時間起床，早上坐六點鐘的船去杭州，并特別強調要聽指揮，不準亂跑等等。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們就來到了輪船碼頭。第一次坐船，感覺很新鮮。經過近六個半小時的航行，中午時分，我們船靠上了杭州南星橋碼頭。

第一次出遠門，來到了大城市杭州，我十分激動，也很開心。這可算是我人生第一次見世面、開眼界。培訓期間，我們要學習壓腿練腰，學唱京劇唱段，還要寫憶苦思甜文章，貼在墻上讓大家閱評。由于我一直生活在農村，體會比較深，所以我寫的文章經常會受到老師的表揚。

培訓臨近結束時，學校組織了一次考試，然后讓大家回家，再等通知。原以為到杭州參加培訓就是被錄取了，沒想到還有大部分同學要被淘汰。好在經歷了幾輪考試和培訓，我的心里已比原來坦然多了。

沒過多久，我還是如愿以償地收到了杭州市“五七”文藝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到了學校才知道我們桐廬只錄取了3個人，其他9名同學被淘汰了。半年的考察期過后，我的戶口也正式遷入杭州，成為省城的居民。這在當時的農村，簡直是了不得的事情。

轉眼50多年過去了，兩鬢如霜的我回到了故鄉，鄉音未改，鄉情依舊。時不時我還會去看望錢紹瑜老師，當我跟他提起當年的往事時，他卻記不清了。是呀，半個多世紀過去了，老師也已年過八十，記憶大不如前了。然而，在一個少年學子的心里卻記了一輩子。只是老師沒有想到的，正是他不經意的“可惜”二字，讓我瞬間點燃了一個人生夢想，并從此改變了我的人生……

（本欄編輯盧天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