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全職媽媽后，自我在哪里

文/鮑比

田雨今年38歲，她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2020年初，她選擇回歸家庭，成為一名全職媽媽。在這兩年里，她一直在如何照顧家庭、孩子和自我成長中尋求平衡。

成為全職媽媽

我是2020年2月開啟全職媽媽生活的。當時，我36歲，剛被裁員一個月，我的兩個孩子，一個六歲剛上小學，一個只有兩歲。在此之前，我跟老公都是上班族，兩個孩子一直是家里的長輩帶。但疫情來得太突然，長輩回家過春節沒來得及趕回來，我跟老公也找不到保姆，就只好自己照顧孩子。這是我們兩個第一次單獨面對兩個孩子，我老公不太會做家務，也不會做飯，很多事情都落在了我頭上。對我們來講，一切都像是從頭開始那樣手忙腳亂，就連每天早上給孩子穿衣服都要花上不少時間。一個月后，我老公單位要復工了。我那時已經對“是否全職在家”這個問題考慮了一段時間。我和老公都是湖南人，一個家在縣城，一個家在農村，畢業后都留在了北京，2010年結婚。當時我在一家外企工作，老公則是在互聯網行業。我們沒什么積蓄，雙方家里也提供不了什么經濟支持。好在當時北京房地產行業剛剛熱起來，房價還不高，2012年，我們靠著奮斗買了第一套房子，房價大約2萬一個平方，房子大約80平方，在五環外。2016年，我跟老公置換了一套位于海淀區北部的房子，我們運氣很好，買完沒多久，房價大漲翻了番。2018年，為了女兒上學，我們又在西城區買了一套很小的學區房。

可以說，直到2020年被裁員之前，我都覺得我的小家庭是幸運的，我很滿足。那時，老公的職位一直在晉升，我也已經是公司部門的一個小主管，收入還可以。加上我們部門工作節奏慢，下午五點半就能下班，我下班回家后還能幫助老人帶孩子?？墒堑搅?019年上半年，公司宣布我所在的部門要全部裁員，我那時想過找一些時間自由的工作，甚至想參股一些餐飲企業，可后來都覺得不合適。我也提前去面試了幾份工作，但工作節奏都比較快，沒有辦法顧及家庭——那時我的小兒子剛過半歲，他有嚴重的分離焦慮，每次早上我去上班，他都哭喊得特別厲害，有時候要哭一兩個小時才停，連鄰居都驚動了。

老公復工時，我跟他講了自己的想法，即我暫時不找工作，在家里陪兒子一段時間，幫他度過這個焦慮期。那時，我們的經濟壓力還是很大的，每個月要還兩萬多的房貸，不過我老公還是答應了，他和我一樣覺得孩子最重要。

全職媽媽的一天

當只有我一人在家面對兩個孩子時，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養娃不容易”。我一天的生活，從早上六點五十起床開始，先是做早餐——我本身不太會做飯，就只好拿著做菜的APP現學現做，要考慮到孩子的喜好和營養均衡；做早餐的同時，我還要叫大女兒起床去上學，小孩子都賴床，磨磨蹭蹭的，兩三次都叫不醒；緊接著就是給小兒子穿衣，面對他的“十萬個為什么”式的提問。早餐結束后，家里就已經像戰場一樣，碗、碟子到處都是，還有各種餐廚垃圾。我要等到送女兒上學后才有時間收拾廚房，還要洗衣服，打掃家里的衛生，一上午就在這些零零碎碎中過去了。

吃完中飯后，兒子一般都要午睡一會兒，這個時間段，我有時也會跟著睡會，或者趕緊出去采購一趟，買菜和家里的日用必需品。女兒讀小學，三點半就放學了，所以，我兩點鐘就要想好晚餐吃什么，提前把米飯和做菜的原材料準備好。一般三點左右，我會帶上兒子，出去接女兒，學校距離家里步行只要20分鐘，一路上我都會想家里是不是還缺點什么。走路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放松，呼吸下外面的空氣，順便看幾眼路上的景色。等我跟孩子吃完晚飯，老公也基本下班回家了，我們兩個會分工輔導孩子做作業或者干家務。

有時候老公加班回來晚，我就只能一人帶兩個孩子。我看老大做功課時，會讓老二在客廳看電視，可兒子分離焦慮還是很重，即使我在家，他還是擔心我隨時會走，看不到我就哭。有時候急了，我會對老二發脾氣。但訓斥并不是每次都管用，有一次我正做晚飯，鍋里不小心燒糊了，這時，老大寫作業在鬧，老二在吵，我誰也顧不及，當時我受不了了，就把自己鎖房間里哭，哭完了再出來。

全職媽媽的得與失

當然，也有許多開心的時刻。我在家全職半年以后，兒子的分離焦慮明顯減輕了很多，他開始聽得進去我說話。以前，他在公開場合里比較害羞，見到其他小孩子，要躲在大人身后，后來也慢慢淘氣、放得開，和同齡人玩還是帶頭的那個。對于帶孩子，我也開始去思考一些對待孩子的方式，比如說我的女兒，她做事有點兒磨蹭，沒有時間觀念。我就經常催她，一催她就鬧，后來我看了一些育兒書籍和育兒博主的科普后，會主動給她一些自由，比如說，她想玩十分鐘，我會給她二十分鐘，讓她自己記住時間，時間到了回去學習。還有，我開始放低對孩子的期待。我以前總希望女兒考試能得一百分。后來發現，她考了滿分會很高興地告訴我，但沒有考滿分就不告訴我，或者是告訴我之后，我跟她一起看錯題時，她會很不耐煩、不高興，不愿意面對自己的錯誤。我后來跟她表達了幾次，沒有滿分也沒關系，我不想讓孩子因為成績去逃避面對問題。再加上去年雙減后小學生幾乎不考試了，她也不帶卷子回家，我們的壓力和沖突就少了許多。

總體來說，我的小家庭關系變得更親密了。以前我上班時，我跟老公除了跟孩子玩耍、輔導他們作業外，討論比較多的就是下次帶孩子去哪兒玩、給他們買什么東西，很少發現他們情緒上、性格上細枝末節的變化。我當全職媽媽后，我們討論兩個孩子各自的性格，想著如何改掉孩子的壞習慣，以及他們對什么感興趣。另外，家里只有我和他直接溝通，沒有長輩的介入，我倆也少了許多矛盾。

2021年，當全職媽媽一年后，我開始更多地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我自我的部分在哪里？首先，我沒有經濟來源。第二個要解決的就是社交問題。我現在有限的幾個新朋友都是小區其他幾個孩子的媽媽，她們也都很忙。我自己心里的緊迫感很強，會覺得丈夫在進步，如果自己不進步，肯定會出問題。

再次回歸家庭

2021年9月兒子入園后，我找了一份在國企的工作，朝九晚五，待遇也不差。當時全家人都支持我這個決定，我父親和婆婆也輪流來北京幫忙帶孩子，我們還請了一個鐘點工阿姨幫忙?？晌抑还ぷ髁藘蓚€月，新的問題又出現了——快到春節了，我爸要回老家，阿姨也要回去。因為疫情，孩子們有段時間被學校要求在家待著。為了照顧孩子，我老公有時會直接帶孩子去單位上班，他很快發現自己照顧不好孩子，開始動了讓我回家做全職媽媽的念頭。我沒有一口答應，想了很久。我已經做過一次全職媽媽，很累、沒有自己的空間。而且，我已經38歲了，如果放棄現在的工作幾年后再想回到職場，估計沒有什么好的工作機會了。我當時想找一個住家保姆，可一是很難找到靠譜的，二是要照顧兩個孩子，費用也高，我的工資也就剛夠支付。另一個問題是，我回去上班的這幾個月，孩子的習慣變差了，大女兒練琴、寫作業沒有我監督，開始變得有些敷衍。

今年2月，我跟領導提出了辭職。她50多歲，是個熱心的大姐，她問我“你工作經驗那么豐富，學歷也好，就這么回去甘心嗎？”這種說法跟我父母很像，他們也不希望我辭職，擔心我沒收入后，無法面對未來的變故。不過，我那時已經覺得，是否全職，其實就是個人的選擇，我既然選擇了孩子，就只有慢慢在這個過程中尋求否定與肯定的平衡。

這次重新回到家庭，我也有了一些新計劃。我希望在陪伴孩子之外，留一部分時間給自己。哪怕是去做兼職、做相對自由點兒的工作，我也要考慮到自己的成長。當然，有時候面對孩子的調皮、不聽話，我還是會焦慮，會對自我產生否定感，但相比第一次成為全職媽媽，我多了一些掌控感。

（摘自微信公眾號“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