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不像”？—也談“兩彈一星”題材文藝創作

文/綠袖子

↑兩彈一星元勛

在文藝創作中，神秘而神圣的“兩彈一星”事業，向來備受關注，也出現一些滿座叫好的佳作，但是高亢的叫好聲容易讓人忽略一些微弱的不同聲音，這些聲音往往來自“兩彈一星”事業的親歷者，他們最集中的意見是“不像”。

為什么以極大創作熱情、在眾多翹首以盼中捧出的作品，距離“兩彈一星”群體的期望，總有那么令人遺憾的一段距離？

筆者是科學家口述史從業者，也承擔科研所新聞宣傳工作。是文藝創作的受眾，也曾多次擔任媒體視聽作品的技術顧問。在氫彈首爆成功55周年之際，就此問題談一談自己的感想。

文藝創作有自己的規律，但創作自由的前提是了解和掌握史實。“大事不虛，小事不拘”，在對重要人物的塑造和重大事件的刻畫中，“不拘”的度更要慎重把握。文藝創作的手法不應當損害基本真實，要有所查證地選取素材，最好選擇權威可信的信息來源（如嚴謹的科技史研究），打好真實可信的創作根基。

傳奇不是離奇，更不能搞成獵奇。有些創作團隊一味追求戲劇性，不加考證地直接使用存在明顯錯誤的素材，甚至將之前的文藝創作作為素材來源，謬誤一誤再誤，以訛傳訛，以至于傳為笑談。此種情形并非鮮見：比如“鄧稼先28年不回家”，蓋因解讀史料不認真，理解片面；還有“鄧稼先手捧碎彈片”，嚴重背離事實，有違基本科學常識。

還有些創作，過度渲染典型人物忠孝不能兩全、無法照顧家庭子女的困境，過猶不及，令受眾覺得模范人物行為太過高潔冷靜，只能仰望而無從學起。“兩彈一星”群體是先進的、優秀的、智慧的群體，他們是無私奉獻的奮斗者，同時也是智慧的父母，是謹守傳統理念的子女，他們自度難以兩全但也盡力去盡孝盡責任，許多前輩除了奉獻與犧牲，也努力營造了精彩而幸福的家庭生活。

沉入生活內部，看透那些庸常生活表象下的百態，捕捉最接近生命本質的細節，提煉出內在的深刻性和獨特性，這本是當代文藝創作最有溫度也最有展示度的手法，但可惜很少能在“兩彈一星”主題創作中看到印象深刻的展現。

“兩彈一星”科技集體還是一個具有高度自豪感的集體，前輩科學家對一些文藝創作的偏差，會像對待科研工作那樣嚴謹認真、毫無保留地指出來。一次，筆者幫某媒體審看腳本，指出里面明顯的事實錯誤，可惜并未被采信，該節目如期制作播出，并在微信公眾號上傳播，引發知情者們極大訝異。對親歷者指陳之處，應該視作進步和完善的階梯。如果不能被親歷者認可，還能算是成功之作嗎？

“兩彈一星”事業是中華民族復興征途中最輝煌的篇章之一，展示了中國人民響應時代呼喚、心懷國家又放眼天下，匯聚起來的推山倒海的磅礴力量。幾代人接續奮斗，接續探索，將傳統文化“向上”“向善”“向前”的價值追求，與“科學”“理性”“求真”“務實”完美契合，融合成國防高科技事業生生不息的內能，為中華民族復興提速，給予全民族不斷奮進生長的力量。這是屬于全體中國人的最值得驕傲的精神動力。

“兩彈一星”事業發展過程，也充分體現了中國共產黨對科技事業的正確領導和對科技人才的關心關懷。黨從人、財、物上給予大力支持，動員全社會的力量大力協同。部委領導深入基層聯系實際到這個程度：走遍每一個研究室，熟悉每一位科研骨干，對科學家領導研究工作信任放手、鼓勵有加。半個多世紀之前，在氫彈原理攻關山窮水盡疑無路之時，二機部副部長劉西堯到基層研究所與科研人員一起學習矛盾論和實踐論，用哲學思想引領科研思路的突破。“一看見科研樓下停著一部紅色轎車，就知道西堯部長又來了”，這是許多親歷者至今還津津樂道的故事。

在超級大國敵視的危急時刻體現出來的愛國主義精神，在愛國主義精神激勵下迸發出來的智慧之光，科學精神與毛澤東哲學思想相互疊加，不斷躍升。如此至真、至誠、至美，如此神圣、熱烈、豐富，哪里還需要過多驚世駭俗或標新立異的想象與架構，只要還原真實情境，就足以凸顯黨領導的國防科技大工程的成功與偉大，凸顯“兩彈一星”精神的偉大。

國防尖端科技是集體的事業。無論是航天還是核科技，大科學工程都要舉全國之力才能完成。“共和國元勛”于敏院士生前反復強調：核武器是千千萬萬人共同的事業，成果歸功于全體科研人員、干部、工人和解放軍指戰員，自己僅僅是光榮集體的一個代表。這固然是他的謙虛之詞，但也真切說明了一個事實，無數前輩把個人的才智匯聚成集體的智慧之海，共同完成了堪稱奇跡的創造性成就。如果僅僅把鏡頭和筆觸對準一個特定群體，或者僅僅謳歌一兩個帶頭人，都是不完整的。

國防尖端科研群體有句驕傲的口號叫“做驚天動地事，做隱姓埋名人”，文藝創作的焦點不妨多多對準那一群隱姓埋名者，對準那獨特的個人融入集體的共同奮斗與共同驕傲，這是令人耳目一新的角度。

真實的故事就在那里，無須夸飾描補，就足以動人。半個世紀之前，一群年輕人匯聚在一起，揮灑自信與朝氣，取得了舉世震驚的成就，增強了國家力量，也為中華民族的新時代實現了價值引領和精神引領，這就是“兩彈一星”事業文藝創作的意義所在。新的歷史發展階段，我們需要提升文化創新，繼續引領時代價值追求，希望“兩彈一星”精神能越來越多地體現出對當代社會文化的激勵與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