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想住院

鄧根林

章醫生收拾好辦公桌，正準備下班的時候，診室突然闖進來一位老人。老人一頭白發，臉色紅潤，嗓音洪亮，腳步有勁，一進門就大喊一聲：“醫生，我要住院！”

這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讓從醫三十多年的章醫生一頭霧水。

“老人家，您哪兒不舒服？”章醫生一邊伸手示意老人坐下，一邊關切地問。

老人先是一愣，然后拍拍自己的胸口，干咳幾聲，說：“我、我這兒不舒服，里面堵得慌，難受！”

章醫生趕緊拿起聽診器，貼在老人的胸前，仔細地聽了好一會兒，才拿下聽診器對老人說：“老人家，您的身體沒什么問題。這樣吧，如果您不放心的話，可以體檢，做個全面檢查。”

老人聽章醫生這么一說，臉上有了笑容：“做體檢需要住院嗎？”

章醫生笑笑說：“老人家，您不用擔心，做體檢不用住院的，現在科技發達，儀器先進，只需半天時間就能給身體做個全面檢查，很快就可以看到結果。”

哪知道，聽了章醫生的話，老人的笑容不見了：“不用住院？那我體檢的錢不就白花了嗎？”

章醫生聽老人這么說，覺得很意外，以為老人耳背，沒聽清楚他的話，就耐心地解釋：“老人家，體檢是非常重要的檢查，如果身體某個部位有什么問題，馬上可以查出結果，醫生就可以對癥下藥，該住院就住院，防患于未然;如果不需要住院呢，就回家休養，省得花冤枉錢。再說，現在醫院的床位很緊張，不是重病患者，醫院不會安排住院……”

章醫生的話還沒說完，老人就氣呼呼地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章醫生看著老人離去的背影，疑惑地搖了搖頭——這不是沒病找藥吃嗎？

誰知過了三天，這天早上，章醫生剛走進診室，那個白頭發老人又來了，這次他的狀況和上次大不一樣。

只見老人臉色泛黃，拄著拐杖，腳步不穩，跌跌撞撞進門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說：“醫生，我，我得了重病，快，快，快安排我住院！”

章醫生嚇了一大跳，三天前老人家還是紅光滿面的呢，怎么幾天工夫就成這樣了？莫非老人家真的生病了，是自己檢查不細心沒看出來？要真是這樣，可是他工作失職呀。想到這里，章醫生趕緊站起身，上前扶住老人，急切地問道：“老人家，您怎么了？感覺哪兒不舒服？”

“我，我要……我要住院！住院……”老人說著說著，竟暈了過去。

章醫生連忙叫來助手，將老人送去搶救室，經過仔細檢查和搶救，老人終于慢慢睜開眼睛，清醒過來。

老人被送到了普通病房，章醫生到病房剛想問老人這幾天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他的身體怎么會有這么大的變化。

病房的門突然“砰”的一聲被推開，一位老太太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

老太太一進門，就一把拽住了老人的衣領，氣哼哼地嚷嚷道：“你這個老東西，一天到晚窩在屋里頭，不知道腦子里瞎琢磨個啥？還跟我說是要練什么‘屁股’功，什么‘三天不吃飯，身輕體也健’，這下玩大了吧，都把自己折騰到醫院里來了！”

老人被老太太揪著衣領，索性把眼睛閉上了，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

章醫生聽了老太太的一番數落，這才明白老人暈倒的原因，什么“屁股”功，一定是道家養生的方法“辟谷”。章醫生先勸說老太太冷靜下來，然后讓護士給老人輸液補充一些營養。

接著，章醫生耐著性子對老人說：“大爺，您這身體棒棒的，比小伙子都不差，以后可別這么瞎練了。‘辟谷’不是簡單的不吃飯，是需要專業的‘辟谷’老師指點，循序漸進，一步一步慢慢來才行，您這樣一上來就連續三天不吃飯，會整出大毛病來的！”

老人聽了章醫生的話，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依然是眉不抬眼不睜地躺在那里，嘴里卻小聲嘀咕道：“有大毛病才好，有大毛病我就能住院了！”

章醫生一聽，差點兒背過氣去——自己耐心地解釋了大半天，敢情一番苦口婆心等于白說！

老太太的情緒已經平靜下來了，她沖章醫生使了個眼色，然后湊到老人的耳邊，小聲說道：“老頭子，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挖空心思想住院，不就是想……”

老太太的話還沒有說完，老人就大聲打斷了她：“你知道？你知道個屁，你每天都跟一群老太婆跳廣場舞，什么時候關心過我！”

“我知道，你還在埋怨兒子說話不算數，可你也不該這樣作踐自個兒呀！”老太太低下頭小聲地說。

老人還是不依不饒：“你講得輕巧，他前年就說要帶孫子回來看我，可是新冠肺炎疫情來了，這我能理解;去年春節說好要回來，又變卦了，說脫貧攻堅工作要收尾，走不開;現在疫情又來了，說要和同事們堅守崗位……一晃就是三年，我都八十多歲了，還有幾個三年？看來，我要是不生重病住院，這輩子怕是見不到他了！”

老人說到這里，看老太太想開口接話，馬上又搶著說：“他不回家就算了，好不容易等來一個電話，沒說幾句，又說有事要忙，掛了！你看看咱們鄰居阿狗，身體比我還棒，兒子平時看見老爸有個咳嗽就讓他住院。他一住院，有兒子陪著，還有兒媳給他喂飯，有孫女喊著爺爺，給他剝桂圓荔枝，喂到他嘴里……你再看看咱家，一天到晚就咱倆晃來晃去，要多冷清有多冷清！”

章醫生這才聽明白，原來老人堅持要住院，是因為思兒心切。他把老太太拉到一邊，小聲說道：“大媽，既然大爺這么想見兒子和孫子，干嗎不直接打電話叫他們回來？工作雖然重要，但老人家的身體更重要啊，您為什么不跟兒子說呢？”

“這可不行！”老太太連連擺手，“我倆只有一個兒子，在四川掛職駐村扶貧，工作忙都忙不過來，哪走得開啊。我就是為這個趕過來要跟他說道說道的。”

說完，老太太走到老人身邊，湊近他的耳朵，小聲地嘀咕了幾句。

老人聽了老太太的話，一個激靈，先是眼神有些疑惑，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坐直身子，沖老太太嚷嚷：“老太婆，別再磨磨嘰嘰的了，你趕緊去給我買一大碗稀飯，再加三個饅頭，這幾天可把我餓壞了，吃完了咱就回家！”

老太太笑著點點頭，走了出去。

章醫生趕緊也跟著出來，他想不明白，老太太到底跟老人說了些什么，居然一下子讓老人改變了主意。

老太太看到章醫生一臉疑惑，笑笑說：“好消息哩，天大的好消息。我剛剛在家里接到兒子打來的電話，四川那邊的領導邀請浙江援川干部家屬組成觀光慰問團，到四川參觀，過兩天就出發，我們可以見到兒子了！”

章醫生看到老人的心病也消了，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回到病房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對章醫生說：“醫生，對不起，我給你們添亂了！看我這個老糊涂，以前就是眼光淺，以為兒女守在身邊，那才是天倫之樂，才是幸福，沒有體諒他們工作忙，差點兒拖了兒子的后腿。我得馬上回家，吃了睡，睡了吃，養好身體，過幾天看兒子去！”

選自《民間文學》20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