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

嘯歌九天

一

“這就是我全部家當。”老人輕輕咳嗽著，闖進來的風吹得燭火搖曳，桌上的黃金閃著暗淡的光芒。

“不夠。”黑衣人神色冷淡，金黃的光閃在他的眸子里。

“江湖人不是都說，要你殺人，只需要給足了黃金。”老人又劇烈咳嗽了起來，“這些，不夠嗎？”

“除了飛影劍。”黑衣人寥寥幾個字，但老人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傾盡半生為死去的兒子報仇，幾度折戟，要不是屬下有人精通假死之術，他也不能撐到現在。“飛影劍”這三個字，是值得眼前之人猶豫的。可是自己已經重病染身，眼見也沒幾天日子了，只能散盡家財，試著請一請這位傳說中來去無蹤的殺手。

嗯，不錯，除了說話少，這張臉普通至極，出劍時臉上不會有任何可以察覺到的殺意，所以也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這人是最棒的殺手。

老人又輕輕咳嗽了起來：“你到底要什么？”

二

他站在燈火通明的大廳里，聞著縈繞四周的酒香，一向冷淡的臉上忽然充溢起陶醉。

燈火最耀目之處便是令江湖人膽寒的飛影劍徐飛影，而自己現在只是個仆人，就得擺出一副識得人間煙火的樣子，他得怕，也得饞，否則，輕輕巧巧就會被徐飛影識破。

開始上菜了，席上諂媚的林掌門站起來，特別向身為武林盟主的徐飛影獻了一道菜。徐飛影素喜生肉，那菜即便用銀罩子蓋著，也能聞出血腥味道來。

林掌門敬了杯酒，坐了下來，卻不料在徐飛影掀開蓋子的一剎那，笑容凝固在臉上。

盤子里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徐飛影只訝異了片刻，又笑容滿面地抬頭問道：“這是林掌門送我的壽綱？”

林掌門不言語，仿佛是默認。但誰都不知道，林掌門身邊為他斟酒的仆人，居然是一個殺手，就是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封了林掌門的聲道。而現在，他和其他仆人一樣趴在地上，似乎是被嚇得瑟瑟發抖。

徐飛影瞅了瞅盤中的人頭，哈哈大笑：“這不就是那幾次找我尋仇的老頭？居然才死？”徐飛影血紅的眼睛盯著盤中人頭，忽然，這顆頭顱驀地睜開了雙眼！

徐飛影出手極其迅速，打飛了這顆頭顱，這顆頭顱倏然爆裂，徐飛影踢出一壺酒，酒水暫時擋住了彌漫開的毒霧。

極好的機會。

殺手自地上躍起，刺向徐飛影身后——這是轉瞬即逝的破綻。

他相信自己的劍，他也知道徐飛影的劍有多快，但是現在毒霧彌漫，徐飛影必須得屏息，劍的速度就會受到限制——這就是他的機會。

劍光虛晃，最后點在了徐飛影最致命的穴位上，就在要刺中的一瞬，忽然一片碎片飛來，打偏了他的劍尖，也讓徐飛影有了喘息之機，回頭，一劍刺中他的死穴。

利落又痛快，他敗得心服口服。他只是無法料到，這酒壇拋出的力道巧妙，居然能在碎裂之后反射回來，護住徐飛影的后背。

徐飛影以睥睨一切的眼神看著他。他輕聲笑道：“沒想到，你居然早發覺了我。”

“錯了，”徐飛影悠悠說道，“我剛剛才發現的。那些仆人固然膽小，但跟著我也見了些場面，不會像你抖成那樣。”

“你在那一瞬就猜到了有毒？”

“那倒沒有，”徐飛影仰天大笑，“我只知道，這顆頭有問題，因為在盤上，我發現了機關。不過，你的確是用毒的高手，連我都看不出來。”

殺手愈加模糊的視線里，看著那梟雄自信非凡的眼神，似乎是在嘲諷他苦心孤詣的設計把自己送上了死路。他冷冷笑著，拼命向門口爬去。

一步……兩步……

夠了。

徐飛影喜歡看自己獵物的垂死掙扎，只是他真的過于自傲了。

忽然，殺手自地上一躍而起，徐飛影訝異間，劍出連環。

——這已經是對他極大的侮辱。

——中他劍者居然還能爬起來？

可是他錯了。

劍沒入殺手身軀的一瞬，血脈俱裂，隨著輕微的爆裂聲，徐飛影已知中計。

徐飛影慌張中倒退幾步，躲開了迎面而來的毒霧，可是此時氣息亂了，驚愕之中已經在不經意間吸入了之前還未消散的毒霧。

血水順著眼眶滾落下來，徐飛影緊握著劍柄。他能料到窮途末路之人的反擊，卻料不到這殺手居然能給自己下毒。

這毒霧里彌漫的是劇毒靈魅，中毒者必痛苦難當，可殺手居然神色無異，料是徐飛影見多識廣也猜不透他。

眼前模糊成一片血紅，徐飛影仰天大笑，自己居然敗了，而且，敗得不冤。

三

宴席上的人，已經被彌漫的毒霧毒暈毒死，寂靜中，尚存一口氣的殺手，居然還在掙扎。

他是孤兒，師父對他苛刻殘忍，他不知何為父母之愛。更可怕的是，他生來便沒有痛覺，好在他還知悉冷暖，刀柄的寒，鮮血的熱，都讓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存在著。

那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懇求他之時，他冰封的心居然有些許撼動。可他不一樣，他還是要來對方的頭顱，就算徐飛影再老謀深算，見到老人的頭，還是會短瞬地震驚。頭顱里注入了毒，他也在頭顱里挖去一塊，埋了炸藥，機關牽引在盤子里。

這便是他的機會。

他早已學會了如何在人群中用情感偽裝自己的身份，但是沒料到碰上了厲害的對手。

功虧一簣。

他捂著只有流血沒有疼痛的傷口，思考著對策，無論多厲害的高手總會有破綻的，可是，徐飛影的破綻在哪里？

對手的一陣仰天大笑，突然提醒了他。

徐飛影太蔑視別人，這就是破綻。

涂著毒的劍刃偷偷劃開了手掌，這是他故意為之，靈魅不是無色無味的毒，但只有一點，中毒者，渾身疼痛難忍，對他來說，卻是極佳。

他在地上挪動時便運起全身的真氣，就待飛影一劍，以身為毒，噴出這漫天血霧來。

選自《今古傳奇武俠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