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臺上賣雪糕的女子

宋長江

故事發生在二十年前的盛夏。

成都開往北京的列車，經停寶雞站，停車三分鐘。因車上人多，進出不便，想到站臺上購物或透口氣溜達溜達的旅客便放棄這個想法，只好通過車窗口購買車下售賣的食品，包括成袋的水果、黃瓜一類鮮蔬，還有飲料或雪糕。

車上靠窗，坐著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滿臉黝黑，胡子拉碴，嘴唇干裂，身上穿著的衣服很舊，一看就是長年累月在工地上干重活兒的人。他一路上話很少，皺著眉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聽到車窗下賣雪糕的吆喝聲，他抿了幾下嘴唇，糾結再三，從貼身的口袋里摸出二十元紙幣，把頭探向車窗外，把二十元錢遞給車下賣雪糕的女子，說買一只雪糕。

賣雪糕的女子，一手提保溫壺，一手接過錢，舉過頭頂，認真查看。顯然在辨別是不是假幣，想必她收到過假幣。

男人催促道：“快點兒啊，二十元哪有假的！車要開了。”

女子手舉著二十元鈔票，迎著光依舊在仔細查看。

車身動了一下。

“不買了！”男人焦急地喊起來。

女子將錢塞進腰包，快速從保溫壺里拿出一根雪糕，遞給男人，又開始從腰包里為男人找剩余的錢。

車已經開動了。

“你快點兒啊！”男人急切地大聲喊著。

女人翻找出幾張零錢，數了數，舉著錢，隨徐徐開動的列車跑著，她的步子顯然跟不上火車的速度，也許擔心危險吧，她竟然停止了腳步。

男人憤怒地呼喊：“你快一點兒呀！”之后，絕望地坐回到座位上。

他對面的乘客說：“看她那幾步跑，根本就是不想找給你錢。”

男人舉著雪糕的手有些抖。

此時的火車已猶如一匹脫韁的野馬，狂奔起來。

另一位乘客說：“那個女的，一看就是常年在站臺上賣雪糕，磨磨嘰嘰的，顯然就是故意在拖延時間。”

其中一位乘客建議找列車長，讓列車長反映給相關部門，說：“他們就是欺負我們下不了車！”

男人始終沉默不語。從表情上看，他還在心疼那沒找回的錢，也許那是他兩三天的生活費呀！男人望著雪糕，干裂的嘴唇顫了顫，喉結滾了一下。他真的渴了，可他不忍心吃下這二十塊錢的雪糕。

一位乘客提醒他說：“都化了，快吃吧！”之后加了句，“賣雪糕的女人真缺德！”

男人終究抵不過饑渴，閉了一下眼睛，把雪糕送入口中，一小口一小口抿著，也許他在想，這只雪糕太貴，不能一口就把它吃掉。

這時，從后面車廂擠過來一位中年女人，她抬頭朝車廂門口上方看了看，大聲說：“嗨，4車廂的，你們哪位停車時買站臺上的雪糕了？”

同時有好幾個人接話，說他們買了。

中年女人一一瞅過，說：“你們都不是！我找一個胡子拉碴的男人。”

其中一位小伙子調侃說：“哎，我說大姨，你什么意思？買根雪糕，跟長沒長胡子有什么關系？”

中年女人“撲哧”笑了，說：“對不起哈。我找的是剛才在車站，用20元錢買了一根雪糕的人。”

立馬有人把“目標”指向正埋頭如吞苦毒的男人，說：“是他！”

中年女人側著身，擠到男人座位旁，問：“剛才你買站臺上的雪糕了？”

男人的雪糕剛剛吃完，手里捏著雪糕棍兒，正用牙咬著，聽到女人的話，遲疑了一下，點頭。

女人再次問：“你用20元買的？”

男人再點頭。

女人問：“沒找你錢？”

男人嗯了聲。

男人以及周圍人不知女人因何問詢此事，紛紛露出疑惑的眼神兒。女人把攥著的手張開，手里是幾張零鈔，最大的面值是10元。她把錢遞給男人，說：“給，你點點，這是站臺上賣雪糕的女老板找你的錢，她腿不好，沒追上你的車窗，我在7號車廂，她把錢急忙遞給了挨著車窗的我，喊，說麻煩讓我給4車廂買雪糕的人，男的，胡子拉碴的……這是找他的錢！”

男子愣住了。那一刻，連同周圍的人，如同被點了穴位，鴉雀無聲。

直到送錢的中年女人走了，大家才醒過味兒來，紛紛贊嘆：好人呀！

男子握錢的手，明顯地抖，他下意識地把頭伸出車窗外，往回望，仿佛火車剛剛離開站臺，仿佛那個賣雪糕的女子還在站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