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笑

出門時還好好的,天地澄明,視線可以沒遮沒擋地直達無限遠。半路的時候,竟然遇上了大霧。
霧像巨大的怪獸一樣伏在路上,朝陽、天空、樓房、路燈、樹……都被吞掉了。幸運的是還留下一些影子,大部分被這個怪獸消化得干干凈凈,連個影子都沒有了。他下意識地打開霧燈,油門收了收,讓車速降了一點兒,但心里并不緊張,這條路他每天至少要走兩趟,怕什么呢?
他出門早,路上幾乎沒有人,20分鐘就可以到單位,搶到位置最好的車位。再過半個小時,這條路就會堵成一鍋粥。他們公司考勤很嚴,遲到一次扣一百,兩次扣五百,三次一千,三次以上,當月的獎金就別指望了。
黑色的路面像不斷被怪獸吐出來一樣,在他眼前不斷延伸。由于失去了四周的參照物,他失去了行駛的速度感,甚至連時間都消失了,他和他的車漂浮在一個乳白色的虛空里。
半空中出現(xiàn)了一團閃爍的綠光,他下意識地加大了油門,可就在他剛過斑馬線的時候,虛空里突然沖出一個騎自行車的人,他想剎車,已經(jīng)來不及了,“咣當”一聲巨響,那人和自行車都遠遠地飛了出去,摔在地上。
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呆坐在車里,千萬個念頭奔馬一般踏過:報警?他漏打過兩次卡了,這次要遲到,就要被扣一千塊錢了……即使有攝像頭,這么大的霧也拍不著什么吧?
他決定下車看看。那個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騎行服,倒在離他車右前方大約十來米的地方,自行車倒在那個人身后,車輪還在唰唰轉(zhuǎn)動……他走近了一點兒,沒看見明顯的傷口和出血。
他問了聲:“你怎么樣?”那個人不斷呻吟,并不回答。怎么辦?他茫然地四處看,四周白茫茫一片,只有紅燈像魔鬼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這時,身后傳來巨大的喇叭聲,一輛大卡車龐然大物一樣從霧里出現(xiàn),向他沖過來,他慌忙閃開。那輛卡車嚎叫著,絲毫沒有減速,幾聲刺耳的咯吱聲過后,從那個人和自行車上碾過去,又在霧氣中消失了。
他嚇傻了,慌里慌張地跑回車里。燈變綠了,他踩下油門,遠遠地繞開血跡,開遠了。
這天,他不停地刷手機。新聞里什么雞零狗碎、家長里短都有,卻沒有那場車禍的只言片語。關(guān)于霧的報道也沒有,連朋友圈里都是一片風和日麗。下午回家,經(jīng)過那個路口的時候,他開得很慢,但是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地上干干凈凈的,一點兒血污的殘跡都沒有。
接下來幾天,也沒有人找他問詢那場車禍,連個違章信息都沒有。
一切都消失了。霧、血、人、自行車……可他的車保險杠和前臉的撞痕還在。打那以后,每當開車的時候,他的眼前總會不時出現(xiàn)大團的霧氣,能見度一下子降到最低。他不得不打開霧燈,把速度降到很低,蝸牛一樣向前爬行,惹得后面的車猛按喇叭。他這才發(fā)現(xiàn),朗朗乾坤,哪有霧氣?
類似的情況接二連三地出現(xiàn),他不得不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趁周末去了趟醫(yī)院,檢查的結(jié)論是:他的眼睛除了輕微的近視,未發(fā)現(xiàn)任何問題。他也發(fā)現(xiàn),霧氣只有在他開車的時候才會出現(xiàn),其余的時候都沒有。
那就不開車了吧。他買了輛自行車和一套騎行服。買騎行服的時候,他看好了一身黑色的,在付款的時候,突然想起那天早上躺在地上的那個人,覺得晦氣,便換了一身深藍色的。
妻子得知他要騎車上班的時候,瞪大了眼睛。
他把事先想好的說辭拿了出來:“體檢的指標不好,醫(yī)生告訴我要多運動,不能一直坐著。”
“可是不開車,孩子上下學怎么辦?你的自行車連個后座都沒有,怎么接送?”
他抱歉地說:“那只能辛苦老婆大人了。”
“我又不順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妻子盡管不滿意,但沒有明確反對。那團霧再也不在他的眼前出現(xiàn)了。
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走到半路卻遇到了大團的濃霧,越往前騎,霧氣越濃,像個怪獸似的把這個世界都吞了下去,連時間都被吞掉了一樣。他感覺像是回到了那天早上,立刻緊張起來。可是他很快發(fā)現(xiàn),這次不是他的幻覺,因為過路的汽車都亮起了霧燈,速度也慢了許多。
幸好騎得慢,臨到跟前才發(fā)現(xiàn)自行車道的正中間塌了一個大坑。他忙把車子停住,跳了下來。還好是路口。他看了看,兩邊都沒有車的影子,連一點兒動靜都沒有,而且橫過馬路的燈也要變綠了。他跳上車子,向馬路對面騎去。
他騎沒過十米遠,一輛汽車從霧里沖出來,把他撞飛了出去,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世界像靜止了一樣,只有身后的自行車傳來輪子轉(zhuǎn)動的沙沙聲。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受了傷,只覺得渾身上下疼得厲害,特別是腿和脖子,稍一用力就鉆心地疼,差點兒疼暈過去。他在心里罵那個開車的:大霧天,開這么快干嗎?既然出了事,趕緊打電話報警叫救護車啊。可是除了呻吟,他什么聲音也發(fā)不出。
他一動不動地躺在濕冷的地上,不知過了多久,那個該死的家伙終于下車了,畏畏縮縮地湊到不遠處,顫聲問他:“你怎么樣?”
磨蹭什么呢?他真是恨死了,想狠狠地揍這個家伙一頓。可惜,他連想看一眼這個家伙長什么樣子都看不了,只看到一雙擦得锃亮的皮鞋前端。他也有一雙類似的皮鞋,可是自從騎自行車,就再也沒有穿過了。
這時,身下的大地劇烈地抖動起來,然后響起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卡車喇叭聲,那雙鞋不見了,眼前越來越暗了,他能感到一個龐然大物正向自己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