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刺槐樹

◇于心亮

錢百萬進山里去，瞧見兩個人扛著一棵樹下山，道路狹窄，兩個人扛得很小心。錢百萬笑瞇瞇站在一旁，讓兩人先過，還叮囑了句：好好走啊。兩人也沒答話，自顧自走了過去。錢百萬走到高處，背搭著手遠觀了一會兒山景，然后就哼著小曲下山了。

錢百萬叫來管家張誠，問看山的老王頭還看山么？張誠說看啊，一直在呢。錢百萬就說我怎么沒瞧見呢？張誠說，我立馬就上山瞧瞧去。

一直找到天快黑了，才發現了被砍倒的樹樁。老王頭說：是棵刺槐。張誠說：偷的時候沒瞅見？老王頭說：山這么大，我轉一圈得兩三天，哪能瞅得過來？老爺瞅見了？張誠說：瞅見了。老王頭說：老爺咋不阻攔呢？張誠說：阻攔？那就不是老爺了。

回頭，張誠稟報說：山那么大，老王頭轉一圈得四五天，所以就……錢百萬說：把住進山口就行，里頭用得著瞎轉悠嗎？張誠說：老王頭進山里主要是去采摘些野蘑菇，小雞燉蘑菇可香了，老王頭知道老爺好這口……一回來，我就讓灶廚燉上了。

錢百萬嘴角就有了笑，問：人找著了？張誠說：我找了丐三，他手下叫花子多，很快就能查到。錢百萬點頭說：趕明兒，粥熬稠點兒，太稀了不好。張誠說：已安排妥當了，另外丐三好口酒，我送了他半壺老白干……錢百萬說：辦事要大氣點兒，怎么著也得一壺。

回到自己屋里，張誠掩好門，靜聽了一會兒，然后從內兜里摸出棵老山參，偷偷泡進床底下的酒壇里，一邊泡一邊憤恨地想：老王頭搞不好還藏著更好的東西，山那么大，別說老山參，就算靈芝草也一定有！過幾天……我還要進山詐唬詐唬這個老東西！

偷樹的人很快就查到了，是南城門外的榮大、榮二，倆人的漁船破了，刺槐質硬，因此弄棵樹修補下。張誠跟錢百萬說了，錢百萬讓張誠看著辦。張誠騎著騾子來到南門外，瞧見榮大、榮二兩兄弟已經跪在地上了，門口擺著那棵從山里偷回來的刺槐樹。

張誠嘆口氣，說你們跪我干嗎呢？要跪，應該去跪錢老爺！

榮大、榮二扛著那棵樹，跪倒在錢百萬的門前。

錢百萬很驚訝，說你們干嗎這是？快起來、快起來……

榮大、榮二說：老爺不原諒俺們，俺們就不起來！

錢百萬說：原諒啦、原諒啦，不就一棵樹么？犯不著這樣，別跪了，瞧瞧站這滿街的人，讓大家伙兒瞧見笑話。得嘞，樹送給你們了，以后需要什么，跟我先言語聲就成。

就這樣，榮大、榮二扛著樹，回去修補好了漁船。過了些日子，張誠去南門外，看到榮大、榮二出海回來，就拍著船幫子說：漁船修補得不糙，不漏水吧？榮大、榮二說真是感謝錢老爺，這棵刺槐真好。張誠說：還有呢？榮大、榮二莫名其妙：還有？還有什么？

張誠就搖頭嘆息說：這頓揍，你們沒挨上，真是太可惜了。

榮大、榮二在被打得鼻青臉腫之后，才明白“受人滴水之恩，必當涌泉相報”的道理。張誠語重心長地說：我揍你們，是為你們好。不揍你們，興許下次犯的錯還要大，你們歲數還小，以后的路還很長。許多事在做之前和做了之后，都要好好過過腦子。

過了些日子，榮大、榮二給錢百萬送了一大盆海參。錢百萬很高興。

當然，榮大、榮二還給張誠送了一兜子大閘蟹和對蝦。張誠不高興地說：這算怎么回事兒？你們砍錢老爺的樹，感謝錢老爺那是應當應分……給我送東西，太不像話了！錢百萬笑著說：難得他們這么懂事，你就收下吧。

張誠也沒自個兒吃了，他挑出最大的大閘蟹和對蝦送給錢老爺、太太和小少爺品嘗，剩下的一鍋煮了，召來前后院的伙計們，熱熱鬧鬧聚了個餐……其間，張誠還拿出一壺酒，說：老爺待咱們不薄，咱們就要忠心耿耿對老爺！

錢百萬瞧在眼里，喜在心上。

又過了些日子，錢百萬出南城門去看海，突然想起榮大、榮二，就想去看看，捎帶看看用自己的刺槐樹修補的漁船。結果沒瞧見榮大、榮二，也沒瞧見他們的漁船。一打聽，榮大、榮二的漁船被人點上火燒了，人也被打折了腿……錢百萬一驚，問誰干的？

被打聽的人不認識錢百萬，就啐口痰說：還能有誰？——錢百萬唄！

……

張誠給錢老爺催完租子回來，滿頭油汗沒等擦，就聽錢老爺喊他。跑到近前，錢百萬笑呵呵地瞧著他，說：聽大伙兒說上回你拿的酒不糙，我就也想嘗嘗。讓人找來一嘗，老山參泡的，勁兒就是足，比我這當老爺的喝的酒強多了。

大熱的天兒，張誠一腦袋油汗唰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