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鋼琴聲

◇王 夔

他沒有見過鋼琴，但他想，那是鋼琴發(fā)出的聲音。鋼琴的聲音是從外灘的一幢大樓里傳出來的，那里成天有川流不息的人群，還有渹渹沌沌的黃浦江。他站在補窮婆子的攤子旁邊，黃包車夫從他身邊搖鈴急速跑過，他的布包里還有沒賣完的七份報紙。他想，彈琴的一定是位漂亮的小姐或者瀟灑的紳士。就是從這個季秋開始，他三天兩頭能聽到穿過喧囂氣流的鋼琴聲，他問過和他一起賣報的報童，他們都沒有聽見，只有他聽見，鋼琴就像專為他彈奏。

嗨，小孩。一個珠光寶氣的女子在黃包車上欠了欠身，說，來份《申報》。

他愣了愣，好像靈魂出竅回來。兩個銅板。他說。

黃包車夫剛要起身，他湊了兩步，問，小姐，你是那幢大樓里的人嗎？我見過你從那里面出來。

她沒有回答他，用腳點了點黃包車踏板，黃包車轉瞬消失在人群中。

有報童碰了碰他，咦，你報紙今天怎么還沒有賣完？

什么親戚，沒聽說你在上海還有親戚。

就那幢大樓里的。他說，是鋼琴家。

吹，你在那幢大樓里有親戚，還用在大街上賣報紙。給我看看，你還有幾份。

是遠親。

看看，還有幾份。

他不想讓他看，捂住油布包的口。

補窮婆子在旁邊說，別打別打，我的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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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著他衣裳的報童休了手，扔下句“牛皮筒子”便走了。

他靜心去聽，鋼琴聲隱隱約約，時有時無。他走到那幢大樓的門前，門前站著兩個外國人，他們攔住了他，說著蹩腳的中文，干什么?

我找我親戚。他說，我親戚在里面。

你親戚。一個外國人笑起來，你親戚！哈哈哈。

他不知道對方為什么發(fā)笑，很認真地說，是我親戚，他是鋼琴家。

另一個外國人說，這樓里根本沒有鋼琴，一架鋼琴都沒有，滾吧，你！

他闖不進去，他沒有他們力氣大。等他有他們力氣大的時候，他做了苦力。

一次，不知什么原因，那幢大樓里需要搬出很多東西，他被招了進去。這是他第一次進那幢大樓，里面金碧輝煌，他搬了桌子、椅子、打印機、燈具，等等，最后來到一個曠大的房間，那里面放著一架巨大的鋼琴。

有人問，鋼琴也需要搬走嗎?

不。招他們的人說，把琴凳搬走就可以了。

現(xiàn)在，他和補窮婆子成了鄰居。回到住的地方，他看到補窮婆子的女兒正在天臺上晾衣裳。她扎著馬尾，在季秋的陽光中，她臉的輪廓像鍍上了彩虹。他走到她近邊，她身上有洋肥皂淡淡的香氣。他說，今天我去那幢樓了。

哦，遇到你親戚了?

他聽出了她語氣里揶揄的成分，他不生氣，他在她面前永遠不會生氣。他說，你不知道那地方有多高，從那上面看，黃浦江就像一根發(fā)亮的頭繩。對，我還看到了那架鋼琴，上面有片發(fā)黃的梧桐樹葉。說到這里的時候，他忽然怔在那里，說，聽，琴聲。

騙人。

他搖了搖手，仿佛琴聲正像一條擺尾的錦鯉向他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