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 俠

◇山西唐風(fēng)

一步草，人間奇藥，肉白骨，解萬毒，六十年一開花，須在六月初六午時花開之際采得，方有奇效，錯過時辰即野草一株，一步之差，云泥之別。

太行云頂，云遮旭日，霧鎖群山。王莽嶺崎嶇山道上一白衣青年仗劍潛行，凝神屏氣，小心翼翼地轉(zhuǎn)過一處人稱鷹嘴崖的巖壁巨石，青年猛然站住。前方古松下青石之上，一人閉目打坐，黑臉虬髯，青色衣袍，石邊倚一柄彎月刀，正是鬼神俱愁的金剛刀。地上赫然四具尸體，面目猙獰。

那石上漢子并不睜眼：“知我燕南天在此，無人敢覬覦一步草，壯士就此請回吧，我絕不為難。”

燕南天！一套金剛刀獨步天下，更有驚世絕學(xué)“韋陀三式”——韋陀追魔、韋陀困魔、韋陀伏魔，傳言，韋陀三式下，無人能生還。自他出道以來，行俠天下，誅殺采花大盜風(fēng)花月，剿滅西南邪教幼幼門，獨闖少林，將殺人越貨的惡僧虛空正法，威震武林。一步草有他看守，無人敢有念想。地上四個不信邪的，有了念想，沒了性命。

許久，無人搭話，山林靜寂。燕南天雙目微睜，眼神一凜，手扶刀柄：“是你？”

白衣青年低聲道：“哥，是我！”

燕南天騰身而起：“天下任何人只要愿意，都能打這返回去，唯你燕幡然，不行！”

“我就沒準備走。”燕幡然聲音不大，卻很堅決。

“出招吧！”燕南天青衣臨風(fēng)，雙目如炬。

“哥！我——”燕幡然神色黯然。

“我沒你這個弟弟！”

“哥！”

“我來問你，盜熾焰劍離家出走，氣死爹哭瞎娘的是不是你？”

“是。”

“背經(jīng)離道，投入異國黑虎幫，戕害無辜的是不是你？”

“是！”

“黑虎幫幫主欲得到一步草，助其練就五煞邪功，稱霸武林，你以為我不知？”

“確有其事。不過，我此次來采一步草，并不是為黑虎幫。我三年前就已脫離黑虎幫，遠赴西南，苦修思過。”

“爹娘一生行俠仗義匡扶正道，萬萬沒想到你竟認賊作父！爹娘有命，讓我殺你以謝天下！”

“哥，弟自知罪無可恕，如今悔不當初。今天來采一步草真的是為了救治百姓，取藥救人后，任憑哥發(fā)落。”

“休得多言，我不會再相信你了！今天，我就替爹娘懲治你這個不忠不孝的逆子！”

燕南天單刀直擊，燕幡然舉劍相迎。

燕南天大開大合，刀勢沉穩(wěn)如磐。燕幡然身影輕靈，劍影如夢似幻。金剛刀排山倒海，熾焰劍毓秀空靈。

燕南天深知，金剛刀雖為天下至剛之器，但那熾焰劍乃上古神兵，決不能與之硬接。燕幡然雖無進攻之力，但腳下忙而不亂，擋格崩閃，自保有余；自己患病半年，實則已外強中干，剛才斬西域三鬼，斃不死假僧，已頗耗體力，實不宜久戰(zhàn)。

閃念間，燕南天使出一招“韋陀追魔”，燕幡然暴退三尺，胸前袍帶兀自斷裂，他隨即欺身而進，一招鳳凰亂點頭，劍影重重，燕南天斜開一步，一招金剛拜佛，二人緊緊纏斗。燕南天卻沒再使出韋陀三式的后手。自己是被爹娘從狼口下救出收養(yǎng)，深恩未報，弟弟固然惡貫滿盈，怎忍心殺害爹娘唯一的兒子？

燕南天暗自思索著怎樣打敗燕幡然，將其帶回母親身邊，一走神，被地上的尸首絆住，身子一趔趄，露出致命破綻。燕幡然憑空舞一個劍花，并沒貼身攻來，反而急退出去。

燕幡然道：“哥，求你信我一次，真的有數(shù)百人盼這救命草，你讓草讓給我，我交予山下等候的山民，立刻回來引頸就戮。”

燕南天沉聲道：“我也想相信你，可是弟弟，當年你花言巧語欺騙殺害了神丐秋伯，他只是要帶你回家啊！”

“好吧，既然你不信我，我就殺了你，成全你一世的英名。沒看錯的話，你身患重病，而且是絕癥。況且，我還有熾焰劍。”燕幡然橫劍在手，薄唇緊閉。

燕南天面沉如水，他知道，燕幡然說的沒錯。一道陽光照射過來，不覺已日近中天，瞥一眼崖石那株草，翠綠中一朵紫白相交的花骨朵，在陽光照耀下顏色鮮亮。

燕南天明白，自己的戰(zhàn)斗力和一步草，都沒給自己留多少時間。但他不能退讓，并不是一步草能救他的命，而是家國和平不能拿來賭，哪怕這個人是弟弟。突然，燕南天目光一凜。燕幡然攪動劍氣，劈面而來，燕南天果斷使出“韋陀追魔”，燕幡然執(zhí)熾焰劍迎刀而上，燕南天不敢硬碰，“韋陀困魔”隨身而動，燕幡然頓覺周身刀影重重，無可退避，燕南天爆喝一聲：“韋陀伏魔！”

韋陀三式第一次沒有剿滅對手！

刀之快，目不可及，卻有一樣比刀還快，那是劍，熾焰劍，熾焰劍竟然暗藏機關(guān)，從劍柄向后彈出利刃。眼見燕幡然砰然倒地，鮮血噴涌，燕南天怔在當場。

“哥，山下有人，他……”

燕南天懷揣一步草，挎刀背劍下山。

山道旁立一盲漢。“你是燕大俠嗎？”“我是！”“你不是，我聽得出。剛才燕大俠上山去了，他要為我們族人采治瘟疫的草藥。”燕南天渾身一震。

半年后，哀牢山深處，一位土司率全族祭拜，墓碑上刻著：“雙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