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棵棗樹

◇吳全禮

四間瓦房落成，公婆要在房前栽四棵棗樹，房子面西，夏天可遮擋暑熱。兒媳方芳嫌擋了屋里的光線，再說棗樹長大了進出也礙事。

公婆只好在自己那一間半的房前，栽了兩棵不同品種的棗樹。棗樹長得超過了屋脊，果然伸出的枝杈不是掛了頭發就是扯了衣服。方芳嘴上不說什么，但臉上深深淺淺的不高興，公婆還是看得出來的。

兩歲的娃娃在門前跑著玩，不小心跌倒，腦門被粗糙的樹皮蹭破了一片，男人拎起斧子要砍棗樹。結婚十多年才有的孩子，男人看得比自己的命還貴重。方芳看到父子倆杠在那棵棗樹下，兒子最終還是敗在了老子手下，她抱著娃娃氣呼呼地回了娘家。

要孫子還是要棗樹，她的態度不言自明。

半個月后，男人去接方芳。娃娃早就喊著要爺爺奶奶，被娘家爹又訓了一頓，嫂子還整天薅著她下地干活兒，方芳就順水推舟跟了回來。

兩棵棗樹接近地面的枝丫已經被削掉有一人高，過來過去也不再掛頭發扯衣服，樹身從地面用布條仔仔細細地纏了有半人高，厚厚的，撞到上面也不會疼。

靠近門口的棗樹是馬頭棗，看著大，肉柴不好吃。男人要公婆砍掉重栽棵品種好的，滿村幾十戶人家，也就剩自家這一棵，公婆攔著不讓砍。成熟的馬頭棗比娃娃拳頭還大不少，紅瑪瑙似的，村里人都稀罕，公婆笑盈盈地見人就給。馬頭棗出葉比其他品種晚，棗子結得密紅得早，公婆每年都要疏掉一部分，怕累壞了棗樹，肥水給得足。

比伺候娃娃還當緊，方芳在男人面前叨叨，不當錢花不當糧吃的，有那個工夫和心勁還不如養幾只羊呢。男人趕集買了五只半歲口的小山羊。公公彎腰駝背，還得出去打草。

年逾古稀的公婆看娃娃喂羊，眼看著體力越來越不濟。村子里的風言風語，刮得方芳和男人東倒西歪，還是不為所動。男人在附近的工廠打工，方芳照管著家里十來畝地，日子在村里不算拔尖也不孬。公婆的穿戴花銷幾乎都是在外工作的大姑姐管，他們只管米面，家里的水電費也不管。

公公病倒了，吃喝拉撒都得婆婆搭把手。男人把羊賣了，買了十幾只雞放在羊圈里，說是給老爹補身子。婆婆早晚給撒把吃的倒瓢水，方芳沒覺得有多累。

天氣晴好，婆婆將公公攙扶到門口，坐在棗樹下，左鄰右舍的老頭老太太圍在一處拉呱。

前人栽樹后人乘涼，老話說啥應啥。

可不是么，俺們能吃幾個？也就乘幾年涼。

……

蔭堂瓦屋的，哪里乘不了涼？沒這兩棵樹我們也曬不死。方芳進了院門就聽見幾個老人的話，不高興地回了一句。

你這個媳婦子還了得呢，俺們就隨口這么說說。你們也有老的時候呢，慌啥！

說罷，幾個老人前后腳出了院門，婆婆把公公攙扶進了屋里。

方芳氣得抬腳將棗樹下的小凳子踢飛了。娃娃跑過去把小凳子抱回來放到棗樹下，說這是我爺爺的凳子，撇著小嘴哭了起來。

幾十歲的婆姨還不如吃奶的娃娃知事，樹老有用人老無用，你們要不想養活，我來養！

姐，俺可沒說不養，你非要養我們也不反對。

方芳扭頭見大姑姐站在院門口，人沒進來聲先進來了。

公公死活不跟大姑姐走，話未明說，意思還是擔心棗樹被砍。大姑姐明白了老爹的心思，硬逼著他們當面發誓賭咒，不動一片樹葉。

說破天，公公還是不走。

棗子剛有指頭蛋子大，公公突發心梗，沒來得及送醫院人就完了。安葬了公公，方芳看到棗樹下婆婆孤零零的身影，心里有些內疚。好在有孫子伴在膝下，婆婆的精神頭還好。剩下的幾只雞婆婆讓留著，說下蛋給孫子吃。樹身上纏繞的布條，隨著娃娃的身高也在增長。

馬頭棗紅了半邊臉，婆婆喂雞時栽倒，聽到娃娃的哭聲，方芳從地里跑回來，婆婆鼻子里只有出的氣。公公去世剛三個月，婆婆也走了。方芳哭得情真意切，公婆平日所有的好全部顯山露水出現在了眼前。

方芳把公婆常坐的兩個小凳子拿進屋里，娃娃非要搬出來放到樹下，說爺爺奶奶還回來坐呢，說得方芳滿眼是淚。

馬頭棗紅了，像一顆顆誘人的瑪瑙在枝葉間捉迷藏。男人讓村里人進院來摘，村鄰們嘴上應著，但沒人去摘。

第二年開春，馬頭棗樹比旁邊那棵棗樹意外地早抽出了葉芽，眼見擠滿了枝丫，葉片肥碩，花苞密集。方芳感覺有些奇怪，嘟囔著讓男人把棗樹砍了，男人罵她疑神疑鬼。

那天早晨，方芳下地時才起風，到地里還沒做多少活兒，風變得又猛又硬。看到前面鄰居家側墻外冒起了不小的煙，擔心鎖在屋里的孩子，等她收拾農具準備回家時，就見煙里鉆出了火舌，火乘風勢向她家卷來。

院子里堆著十幾根木料，離屋子不到十步遠，方芳心急火燎地往家里趕。兩輛救火車呼嘯著趕過來，木料起火后，火苗像一個寬大的舌頭，舔向兩棵棗樹。撲滅火，兩棵棗樹上的葉子全部翻卷枯焦，像落了滿樹的黑蝴蝶。

要不是這兩棵棗樹擋著，這幾間屋子怕也燒得不成樣子了。消防隊的人查看完火情說。

方芳緊緊摟著娃娃，對著兩棵棗樹磕頭又作揖，哭得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