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 火

◇陸惠明

打谷場，村里人都叫大場。大場顧名思義場地大，外圍是河，方便船只運輸；四周是泥場，堆著柴廬；中間一方是磚場，供脫粒，曬谷用；坐北朝南是幾間大倉庫。

麥熟和稻熟兩季大忙，是大場上最熱鬧的時候，脫粒聲，叫喊聲，歡笑聲，響徹云霄。糶了糧，大場就恢復了平靜。空閑時，補網修船，大場上就支起了一條大木船，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那年，來修船的師傅姓吳，帶著一個徒弟打下手。吳師傅蹲在船背上除腐木，補木料，嵌油灰，累了，他就坐著吧嗒吧嗒抽根煙。徒弟不敢偷懶，刨著木條，瞄眼對線。吳師傅就朝他喊，讓他歇會兒，喝口茶。徒弟就雙手抱頭躺著，然后跟師傅聊天，天南海北的。

村里的孩子見大場上的船底朝天，覺得好玩，沒事就往大場去，鉆船艙，上船底玩得滿頭大汗。

吳師傅來修船，村里每家輪流招待。吳師傅每到一戶人家吃飯，就跟他們聊天，時間長了，村里每家每戶的情況都一目了然，誰家勞力多，生活條件好；誰家孩子多，日子比較困難。

那天，輪到翠翠家招待，吳師傅領著徒弟走進翠翠家。翠翠做了一桌子菜，有肉有魚。吳師傅就跟翠翠說：“做這么多菜？簡單點兒。”翠翠面帶微笑說：“拿不出手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坐下吃飯，吳師傅專門挑蔬菜吃，魚肉沒動。師傅不動筷，徒弟是不敢動的。翠翠見了忙說：“吳師傅，你吃肉啊！”說著夾了一塊紅燒肉要給吳師傅。

吳師傅伸手擋著說：“我自己來，你放著。”他硬把翠翠夾過來的肉推了回去。翠翠有個十來歲的兒子叫聰聰，看著那碗紅燒肉流下了口水。吳師傅夾了一塊給他，聰聰開心地張嘴就咬，吃得津津有味。翠翠見了呵斥聰聰說：“你這孩子，怎么這樣不懂事啊！這肉是……”

吳師傅打圓場說：“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翠翠很不情愿地收住了話，可依舊用眼睛瞪著兒子。

吳師傅知道翠翠的情況，男人去年得病走了，她帶著孩子，還有個婆婆，生活不容易。

下午，太陽西斜，聰聰給吳師傅送點心來，他的屁股后面還跟著幾個孩子，孩子們在船上玩得不亦樂乎。吳師傅吃完點心掏出了煙，嘴里吐著煙霧，眼睛看著玩鬧的孩子，嘴角揚起了笑。

天突然刮起了風，吳師傅就讓聰聰快點兒回去。聰聰嘴上答應著，可與幾個小伙伴鉆進了柴廬堆里，嬉鬧著，叫喊著。吳師傅不時地又喊了幾聲，讓他們快回去。

吳師傅埋頭釘著釘子，忽然聽到有人驚叫道：“著火了，著火了……”幾個孩子驚慌失措地從柴廬堆里奔了出來。

吳師傅回頭一瞧，就見柴廬堆里濃煙滾滾，火苗直躥。他丟下手里的榔頭，跳下船飛奔了過去，大聲地問：“怎么回事？誰玩的火？是誰？”

一群孩子都指著聰聰：“是他，是他玩的火。”

吳師傅顧不得埋怨，大聲說：“快回去，回去喊人來救火……”孩子們嚇得一哄而散。

火勢越來越大，吳師傅和徒弟拿著臉盆拼命潑水，但終究是杯水車薪。等村里的人趕到，幾個柴廬都著火了，好在人多力量大，總算把火撲滅了。

大家都問吳師傅：“怎么會著火的？”

吳師傅沒說話，只是搖頭。徒弟剛想開口，吳師傅用眼瞪著他。

大伙兒散去，治保主任來了，問：“吳師傅，怎么著的火？”吳師傅搖了搖頭，說：“今天風大，是我抽煙的時候不小心……”

治保主任說：“那你看這事怎么處理？”

吳師傅說：“多少損失，我賠。”

治保主任走后，徒弟驚詫地望著師傅問：“師傅，我明明看到你掐滅煙頭的，你這是干啥啊？”

吳師傅釘著釘子，抬頭看了看徒弟，說：“我們有手藝，最多今年的船白修，餓不著我們，你說呢？”

徒弟噘著嘴說：“這不關我們的事，為啥呢？”

吳師傅笑了笑：“為啥？想不通嗎？你啥時候想通了就能出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