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紅柑

宋徽宗斜倚在龍椅上，望著窗外，那是南方的天際，除了祥云，看不見一只鳥的影子。

蔡京悄無聲息地跪在宋徽宗面前，打斷了宋徽宗出神的遠眺。宋徽宗直起身問有何事。蔡京雙手托舉著一只精美的紅漆貢盒，奏道：“皇上，罪臣蘇軾進獻劣質陳皮，實為大逆不道，請陛下明鑒。”

宋徽宗沉聲道：“呈上來，朕看看。”

蔡京起身近前，打開貢盒，掀開一層白色紗布，下面是兩列鋪排整齊的陳皮。

宋徽宗捏起一片，放在鼻下輕嗅，用手指輕捻，上下翻看，又在龍案上輕敲，方不緊不慢地問：“愛卿何以見得？”

蔡京奏道：“據臣所聞，陳皮之稱源自唐代，自唐開始，南人種柑取皮，以陳皮入藥，造福黎民百姓。由于南方地廣人稀，柑橘分布千差萬別，從大區域分，可分川陳皮和廣陳皮，川陳皮不如廣陳皮，而廣陳皮又以岡州紅皮為上上品。”蔡京滔滔不絕，如數家珍。他見宋徽宗聽得津津有味，便把話題引入要害之處，接著說：“陛下，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蘇軾竟然拿川陳皮中的劣等陳皮進獻皇上，實乃欺君。陛下您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岡州紅皮。”蔡京說著，從袖口中拿出一個小布包。

小布包里是幾塊陳皮，泛著棕紅或棕黑的光澤，一股淡淡清香似有似無。蔡京說：“這是臣從京城百草堂藥鋪尋來的20年以上的陳皮，歷經歲月，陳香醇厚。”宋徽宗捏起一片，聞了又聞，問道：“宮中為何難見此物？”蔡京回道：“臣已查明，原來蘇軾等舊黨把持朝政時，嚴格控制宮內的開支，陳皮等物皆選次品供之。”宋徽宗眉頭一皺，怒道：“即刻傳旨，罪臣蘇軾繼續向南貶謫。”

一日，宋徽宗在御花園散步，有微風從園中穿過，宋徽宗咳嗽了幾聲。陪侍的喬貴妃說：“臣妾近日調得一種好茶，對緩解咳嗽大有助益，陛下是否有意品鑒？”宋徽宗看了喬貴妃一眼，點頭允了，舉步進了旁邊的涼亭。不多時，一杯陳皮茶呈至御前，那茶湯金黃通透，入口溫潤清爽，醇香甘甜。龍顏大悅。

自此，宋徽宗一有閑暇就到喬貴妃殿中品茶，咳嗽的毛病漸至好轉。宋徽宗重賞喬貴妃，侍駕有功，封“茶道妙手”。

一日，宋徽宗又來喬貴妃殿中喝茶，問起喬貴妃此茶喚作何名，有何來歷。

喬貴妃說，這道茶是以20年以上的岡州紅皮為主，配以人參、白術、茯苓，為提升口感，又摻以杭州貢菊、西夏枸杞子、滄州小棗，用黃河邊上深挖百米以下之水，精心熬煮、過濾、沉淀而成，取名“大紅柑”玉液茶。

宋徽宗點頭稱許，忽然重重放下茶杯，哼了一聲：“那蘇軾慣是欺君罔上，半年來三次進獻劣等陳皮哄騙朕，愛妃你這上等陳皮來自何處？”

喬貴妃慌忙跪下，說：“先請陛下恕臣妾無罪，臣妾方可大膽進言。”

宋徽宗命她起來，坐下稟奏。

喬貴妃卻執意跪著不起：“這岡州紅皮正是蘇軾蘇大人送來的，‘大紅柑’玉液茶也是蘇大人提供的配方。蘇大人向朝廷進獻了兩份陳皮，一份送到中書省，一份送到了后宮。送到后宮的這份陳皮中附有蘇大人一封信，蘇大人在信中說，如若中書省的那一份送不到皇上跟前，就請得信的娘娘設法讓皇上喝到正宗的岡州紅皮茶湯，以求龍體大安。果不出蘇大人預料，蔡京用了調包計，以劣等陳皮蒙騙皇上，誣陷蘇大人。臣妾知曉后宮不得干政，但是，蔡京置皇上龍體于不顧，使奸弄權，禍亂朝綱。為了皇上龍體，臣妾冒死也要讓皇上知道真相。”

宋徽宗聽完，起身親自扶喬貴妃起來。他說：“愛妃，你這一道陳皮茶，竟然讓朕品出了忠奸二字。”于是即刻下令傳旨，召蘇軾速返京，另有重用；蔡京革職反省。

轉年，春暖花開，宋徽宗接到奏報，蘇軾返京途中，于常州病逝。臨終時，蘇軾手中握著一顆大紅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