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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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塑膠跑道,是一個無限延伸的環。我在這個沒有終點的跑道上做著把右腳放到左腳前,再把左腳放到右腳前的重復動作,在交替的慣性中,我穿越燈光稀疏的幽暗地帶,復又重返光明。忽長忽短、忽前忽后的影子是我唯一的伙伴。我一圈又一圈地繞著圓心跑,一次次抵達終點,又一次次從終點出發。終點也是起點。
跑得慢,才能跑得遠。只要不停下來,哪怕以蝸牛的速度,跑著跑著,你會訝然發現那個健步如飛,早先從你身邊飛馳而去的人,赫然出現在前方,他慢下來了,你們又一次擦肩而過,這一次,你看到地上,是你的灰色影子擦過他的影子,更先抵達前面的白線。
時常做一個夢。夢到要遲到了,心急如焚地扔下牛繩,朝學校狂奔,一路上石頭硌得腳生痛,最后沖進教室,不知誰驚叫了一聲,我和其他人如夢中初醒——我居然沒有穿鞋。我那雙沾著泥灰、粗裂且布著傷痕的寬腳板,瑟縮在眾人的目光下。我像個犯人一樣站在那里,接受其他人目光的審判。那個時候我希望自己的雙腳截肢般消失。
赤腳去山野,拽草、放牛、撿柴……去學校之前,打一木盆水,把腳洗得干干凈凈,套進那雙半舊的布鞋,那是我唯一的鞋。光腳去學校,和褲子屁股處破了個窟窿一樣,是件沒遮沒羞的事情。夢境反映處境,是否,我一直都在為沒有鞋而焦慮。
沒有鞋,不影響我在山野中奔跑,我赤腳蹚過湍急的溪流,跨過繁密的草地,攀上聳立的山崖,在荊棘叢中飛躍疾跑……因為長期不穿鞋,未受到約束和禁錮,我的腳板特別的寬、厚,被人譏笑為牛巴掌。